《不惑》鹞明月

13、四城新局 高价新机他

　　和母亲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我回想起秦振华把纸袋递给我时的场景，他不动声色，我也只当是寻常心意。

　　洗漱完毕，我回到房间，新手机静静放在书桌上，连同母亲那句沉甸甸的提醒，一直压在我心上。母亲说得明白，这样贵重的礼，一旦收下，就不再是简单的人情往来，是我默认愿意顺着这段关系往下走。旧诺基亚震了震，屏幕亮起，是秦振华发来的短信，短短一行，告知我他已经平安到家，叫我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按键上，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道谢，像是坦然接纳这份绑定；追问或者推脱，又要面对新一轮拉扯。周年庆刚刚收官，我还在梳理活动复盘的数据，暂时没有多余精力去处理这件棘手的人情。秦振华那边，也没有再发来第二条消息，那条短信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夜色漫上来，明明已经初秋了，房间里还闷着江南夏末残留的热气，黏黏糊糊，散不干脆。

　　一夜过去，睡得不好不坏，枕头旁的手机响了，已是下午两点。是秦振华的来电，他声音依旧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

　　“小霓，城北新开了一家粤菜馆，口味清淡，我记得你爱吃粤菜，位子我订好了，晚上一起过去尝尝？”

　　我靠在床上，心里清楚，手机这件事躲不过，总要给出一个态度。如果我执意把机子退回去，母亲一定会开始无休止地说教、叹气、反复拉扯、纠缠，直到我做出她满意的选择，姨父和大姆妈那边也难交代，需要给一个三方长辈都能接受的体面理由。而这源源不断的情绪风暴，会打乱我接下来所有的节奏。我不想撕破眼下勉强平稳的局面，现阶段，工作才是我最要紧的重心。我没有办法发自内心地对他生出好感，但我选择用最稳妥、最少冲突的方式，稳住平衡。

　　沉默几秒，我低声应下：“好，几点？”

　　“位子定的六点，五点我先到你家接你。”秦振华说。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一会我刚好要到附近办事。”我撒了谎，我只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那么久，一顿饭的时间足矣。

　　“那行，那一会我到了告诉你桌号。”秦振华毫不怀疑地说。

　　挂断电话，我走到书桌前坐下，过了一会儿，拆开 N97 的包装，装好 SIM 卡，调试好各项设置。银灰色机身握在掌心，侧滑键盘收在屏幕下方，质感冰凉。带着它赴约，算是我给出的答复，不是主动奔赴，只是我选择不去掀起风波。

　　粤菜馆藏在新区沿街，门面低调，木格窗配着半透的纱帘，空气里飘着老火汤温润的香气。我走进来的时候，秦振华已经坐在卡座等候。看见我，他第一眼就落在我手里握着的新手机上，笑意加深，起身拉开椅子。

　　“来了。” 他示意服务员添上茶水，视线在机子上停留片刻，开口，“这手机感觉怎么样？这款很紧俏，我托朋友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你们小姑娘都爱追流行，我生意稳当，既然是打算好好跟你发展，送这个，理所应当。”

　　他自说自话进行了一番心意表达，说得坦荡，三角眼弯着，表层裹着和善的笑，眼底那一缕精光，还是让我下意识避开对视。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轻轻嗯了一声：“还行，挺好看的。”

　　菜品陆续端上桌，烧腊、清蒸鱼、啫啫煲、白灼时蔬、慢炖的例汤，都是清淡适口的口味。他和我聊烟酒店的货源、熟客往来，说起乡下父母性子本分，以后相处不会有麻烦。我安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心思大半放空。周年庆忙完了，可后续晋升相关的事情还没有落听，我脑子里不自觉在梳理后面要准备的内容。这顿饭气氛平和，没有争执，也没有半分暖意。

　　饭后他照旧送我到小区楼下，道别后驱车离开。上楼进门，母亲看见我手里这台已经启用的新机，神色了然，没有再多追问。她看得懂，这场赴约，就是我的表态。

　　隔天回到门店，我拿出手机核对消息，一旁的同事一眼就认了出来，

　　“Sara！是 N97耶！之前我们一直听说这款，很难买到！” Linda快步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周围几个姑娘也紧跟着围上来。“我能不能玩一下啊，给我看看！”她们你一言我一语。

　　我把机子递出去，有人小心推开侧滑全键盘，指尖划过按键，接连发出惊叹，

　　“这个侧推设计太特别了！”

　　“听说价格不低呢，Sara你什么时候入手的？”

　　她们像击鼓传花一样，轮流把玩，赞叹声落在耳朵里。我迟疑一下，轻声开口：“不是我买的，相亲对象送我的。”

　　话音一出，一圈同事的艳羡更明显了，

　　“原来是秦老板，出手这么大方！”

　　“Sara你真有福气，愿意给你花这个钱，是上心的！”

　　“多少人想找这样的都找不到，太让人羡慕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心里一阵恍惚。

　　难道真的是我要求太高？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秦振华条件合适，有房有车，收入稳定，看着敦厚大方，家里知根知底，长辈全都满意。在他们的标尺下，我已经得到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幸运。只有我自己清楚，面对这个人，我始终放松不下来，更谈不上心动。这份人人看好的缘分，压在我身上，像一道道枷锁，捆得我动弹不得。

　　思绪间手机响了，是 Maggie 林，

　　“Sara，后天来一趟申城总部，集团HR总监Jessica王要和你当面沟通晋升的事情，提前准备一下。”“噢还有，OA记得打出差申请，我现在正好有空点掉。”Maggie一连串安排。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Maggie的这通电话像是一根浮木，给快要溺死的我带来了振奋人心的希望。

　　“别紧张，正常回答就好，你的成绩有目共睹，穿漂亮点倒是真的，颜值可是好东西，稀缺资源。”Maggie轻松地宽慰我。

　　挂了电话，同事们又纷纷向我道喜。升职这件事，是我一场场活动、一次次加班、啃下无数报表挣来的，是我能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和这段被动推着往前走的感情完全不一样。

　　去往申城的那天，我早早动身。穿一条剪裁合身的连衣裙，金色方扣的皮鞋，黑色三格的手拎包，头发顺顺地垂在后腰，从未烫染的发质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一个精致的淡妆，薄涂口红。高铁向前，越靠近申城，远处连片的玻璃幕墙和写字楼就越多。打车到总部所在的商圈，奢牌环绕，楼宇高耸，切割着天色。路上的都市丽人们举着星巴克，或步履匆匆，或压声通话，各种语言都有。总部所在的办公楼大堂层高开阔，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前台核验信息之后，引我乘电梯上二十多层的HR办公室。

　　从市场部经过，Maggie向我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最前方的门，我轻轻敲门，“请进。”

　　“你好Jessica，我是Sara。”我说。

　　面谈我的Jessica王女士从电脑后抬起头，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亮，“听Maggie说临州的店长很漂亮工作能力又强，今天百闻不如一见。”她笑着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沙发处，伸手示意我，“来，我们坐这边说。”

　　“谢谢夸奖，跟着Maggie姐进步很快。”我大方落座，Jessica把公司定制的矿泉水放到我面前一瓶。

　　Jessica思路清晰，问话细致，逐一了解我带店经验、对坪效的看法、跨城市管理团队的思路，未来几年的职业发展想法。我有条理地一一应答，谈话尾声，她朝我笑了笑：“在我这里的评估通过了，恭喜你Sara，后续任命通知会以邮件形式公布给区域所有小伙伴。你的职业路差不多快坐火箭了，真是长江后浪啊。你是临州人，之后你的base依旧可以在临州，工作时间跟着集团调整为双休、朝九晚五。不再单独负责一家门店的销售指标，管辖临州、梁州等四城六店，核心工作是统筹门店坪效，拉动整体业绩提升。”

　　“好的，谢谢Jessica，我会努力的。”看着眼前这位优秀的女性，我满心欢喜，她的一切都让我心向往之。

　　走出Jessica的办公室，Maggie第一时间送上了祝贺，落地窗外是申城密密麻麻的楼宇，一幢挨着一幢。升职带来的喜悦很真切，但随之而来的担子也重了很多，多城巡店、数据复盘、人员调配，往后我的时间会被工作填满。

　　从申城回来之后，各地门店的报表源源不断发到我的邮箱，巡店计划、指标拆解排满日程。秦振华再打电话邀约我出门吃饭、看电影的时候，我温和但明确回绝了，

　　“秦振华，我现在很忙，抽不出整块时间出去约会，先不往外跑了，我想多留点时间处理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很快应下来，听不出不悦：“行，那你安心忙，我不打扰你。”

　　我原本以为这样就能减少见面，寻得清净。可我低估了他，也低估家里长辈推进这件婚事的心思。

　　几天之后的晚饭过后，门铃响了。母亲开门，秦振华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阿姨，晚上没事，过来坐坐！”

　　母亲又惊又喜，忙把他迎进门，倒水拿零食，问他吃了没。

　　“吃了吃了，小霓最近忙，我来看看她的。”

　　“哎哟真的是，小姑娘家家的把工作当命一样宝贝。小霓啊，振华来了，出来打个招呼。”

　　我叹了口气出了房门，坐在沙发上朝他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了。

　　“哎哟，也不能就这样干坐着，我们四个人打牌好伐？”母亲提议。

　　“好好好，打牌好，家里人玩一下。”秦振华一听打牌整个人都精神了，连声附和。

　　“我不打，我事情没做完，我一点也不喜欢打牌。”我反对的声音几乎和秦振华是同时发出的。

　　母亲没有坚持，她知道我确实不喜欢，“你不打我叫你姑妈来。”随即给住得不远的姑妈打电话，没一会姑妈就来了，四个人刚好凑齐一桌牌。客厅里很快响起哗啦哗啦洗牌的声响，说笑、扔牌的声音热热闹闹铺满整个客厅。

　　我转身进了房间。

　　“小霓，要不要过来一起打两把？” 秦振华推开我房间的门朝里张望。

　　“说了我不喜欢打，而且我还有事，你们自己玩。”我已有些不快，没有来由，可能是他的不告而来，可能是他们打牌的吵闹，也可能是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推开我的房门，私自窥探我的世界。

　　他悻悻地退了出去，我戴上耳机，调大音乐音量，一边点开电脑里还没整理完的数据。事情做完后我上论坛看了下今天有什么好玩的话题，然后点开了最新更新的美剧。耳机里的声音，把客厅所有热闹隔绝在外，房间里安安静静，是独属于我的一方小天地。

　　我没想到，从这天起，秦振华的上门打牌取代了和我的出门约会，成了固定节目。每天晚饭过后，秦振华准时上门。客厅的牌局按时开场，四个人说说笑笑，牌声不断，常常打到夜色很深才散。我就关在自己房间里，耳机一戴，门里门外，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偶尔母亲会轻轻推开房门，端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我的桌边，压低声音劝我几句，

　　“人家天天过来，心里边是惦记你的。你总关着门不肯露面，像什么样子。”我脸色一放，母亲知道我将发作，及时退了出去，她是个体面人，不管实际如何，面上的一切必须维持体面。

　　夜色渐深，客厅牌局散场，听见送客的交谈声，门锁一响，秦振华离开。我摘下耳机，房间瞬间静下来，目光落在键盘旁那台N97 上，屏幕暗着，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我想不通，长期约会表现成这样的女方，恋情还能顺利推进到谈婚论嫁的吗？我真的想不通。

　　旁人眼里，我的人生正在一路向好，事业稳步上升，婚事也被长辈推着稳稳落地，样样圆满。只有我清楚，所有热闹都在门板之外，我始终站在圈子边缘。我没有勇气直白反抗，也没有办法勉强自己亲近他。事情顺着所有人期待的轨道慢慢往前滑，我默许这段关系继续走下去，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是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豪赌。唯一能守住的自留地，就是此刻这一扇关上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