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暖席生凉 盛夏傍晚, ...
-
八月的江南,暑气迟迟不肯退散。
白日里太阳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等到傍晚夕阳沉落巷弄屋檐之后,闷沉沉的热气才稍稍松一点。风裹着墙根青苔的潮湿,混着居民区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吹过来,贴在皮肤上黏腻,一层薄汗浸在胳膊上。
新店顺利启动,但琐事不可避免,排班、人员培训、客户回访台账,前一晚我熬到很晚才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能抽时间回家这一趟,已经是挤出来的空隙。
车子拐进老城区幽深的巷口,两侧院墙高大,把残余的天光挡去大半。这家私房菜馆藏在居民区深处,不是沿街铺面,是老式宅院改造出来的。木门厚重,门框边攀着凌霄,花期快要到头,只剩零星几朵暗红的花穗垂下来。外头没有扎眼的招牌,门边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白炽灯,光线昏沉。
司机只能停在巷口,车子开不进去。我踩着青石板往里走,石板缝隙钻出细碎杂草,踩上去微微发滑。隔着门板,里面人声嗡嗡,混着油锅翻炒的香气一同漫出来。推开门,裹挟着油烟的暖意迎面扑上来。堂屋不大,只摆了三张旧木方桌,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墙上贴着褪色的山水年画。穿蓝布围裙的老板娘迎上来,问过名字,引我往最里面的小包厢走。
包厢狭小,一张圆桌挤一挤刚好坐六七个人,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蒙着一层薄灰,光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摊在桌面上。
里面的人已经到齐。
母亲白玉香坐在靠门口一侧,看见我进来,目光立刻扫过来,细细打量一遍,确认我衣着得体,才微微颔首。继父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捧着玻璃杯泡茶,见我来了,温和抬了抬手。姨父坐主位,旁边就是他的嫂嫂,我跟着姨父家的孩子我表姐周君,喊她,“大姆妈。”今天就是她帮着细说相亲对象的情况。
胖胖的大姆妈身侧,坐着秦振华。
他看见我推门进来,当即站起身,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看着格外敦厚和善。身形微胖,短袖衬衫扣子扣得齐整,浅色西裤配擦干净的皮鞋。单看这张笑脸,很容易觉得是没有心思、踏实过日子的男人。可他一笑,眼睛便眯起来,是一双三角眼。笑意浮在面皮上,眼底藏着一道亮得扎人的精光,轻飘飘扫过来,落在我身上。猝不及防对上那束光,我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错开视线。那一点光藏在和善底下,突兀得很,叫我浑身不自在。
“小霓来了,快坐。” 姨父周伟国笑着开口,声音洪亮,“就等你啦,路上顺不顺利?”
“还好,动车方便的,一路没耽搁。” 我轻声应着,走到父母中间、秦振华对面空着的椅子坐下。他主动点头,笑意盈盈,仿佛已经相识许久。他比我大八岁,面对面坐着,年龄的差距一眼就能感觉得出来。
大姆妈率先开口,抬手轻轻拍一拍秦振华的胳膊,语气亲热,慢慢看向我说:“小霓啊,好多年没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这走在路上我都认不出来。我印象里还是小时候跟着君君过年来我们家做团子的时候,你还把点红点的碗打翻了。”回忆完我小时候的趣事,大姆妈接着说:“振华是我娘家这边的侄子,是你姨父牵的这条线,都是自家孩子,放心。我这侄子谁看了都会说他一句老实,他乡下的爹妈更是本分人,老实到什么地步?旁人叫他们靠墙站,他们就安安稳稳靠着墙,不喊动,半步都不会挪,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振华就随他们,性子也稳,一点不浮躁。”
母亲听得认真,指尖搭在茶杯外壁,缓缓点头:“老实是最要紧的,做生意的人,最怕心野,兜不住。”我知道,她对徐建国的背叛心有余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秦振华听见夸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依旧笑盈盈的模样:“大姆妈说得夸张了,我也就是守着小店本本分分过日子,没什么本事。”说完起身给大家添茶,叮嘱服务员起菜。
“可别谦虚!” 大姆妈笑起来,话顺势转到生意上头,“振华自己开了家烟酒店,不大不小,客源稳,熟客多,一年下来,收益是稳当的,百来万不会少。前阵子刚贷款买了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大概有140平方,等你们俩感情定下来,马上就启动装修。婚房嘛,装修肯定顺着女孩子的心意来,你喜欢什么风格,家具颜色、地板样式,全都听你的,他不会跟你争。”
这话一出,我余光瞥见母亲的神色明显松快下来,方才审慎的眉眼柔和不少。在她心里那套衡量标准里,稳定收入、自有房产、公婆本分老实,全是实打实的加分项。至于相差八岁的年纪,还有我刚刚捕捉到那双三角眼里藏着的精光,在这些现实条件面前,仿佛都不值一提。
我握着玻璃杯,只淡淡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秦振华转向我,语气平和热络:“听你姨父说,你在做奢侈品专柜的店长,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很厉害。我店里经常有客人买烟酒送礼,也算天天和人情往来打交道,多少懂一点和不同客人相处的门道。”
“就是工作繁杂,每天要盯陈列、维护会员,常常忙到很晚。” 我简短回话。
“能干是好事。” 他笑意不变,眼缝里那道精光时不时落过来,“你要是周末回这边,有空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到处转转,想吃什么馆子,我都熟。”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我始终隔着一层膜。他的殷勤像一层精心裹上去的糖壳,底下藏着我看不透的东西。包厢里空调嗡嗡低响,窗外巷子里偶尔飘来自行车叮铃的车铃,远远的,很轻。
菜陆续端上桌,都是本地私房菜的招牌。油焖大虾、鲍鱼红烧肉、红汤百叶,松鼠桂鱼,一盘盘在桌上排开,浓郁的油香漫满小小的包厢。长辈们一边动筷子,一边慢慢闲谈,从乡下地里的收成,聊到城里的房价,自然而然,话题又落到婚嫁、生子、往后安家过日子的琐事上。
秦振华很会接话,顺着长辈每一句的意思附和,该点头点头,该微笑微笑,很懂得讨一桌长辈的欢心。他很少主动抛出尖锐的话题,所有表达都稳妥、安全。继父不多言语,安安静静吃饭,偶尔悄悄往我碗里夹一块焖得酥烂的肉,压低声音跟我说:“多吃点,天热,胃口别太差。”
我轻轻应下,低头吃饭,尽量避开秦振华投过来的视线。可那道目光总断断续续落在我脸上、手上,明明没有直白的打量,却让我坐得浑身发僵。
一桌饭吃到后半段,盘子里的菜下去大半,服务员掀开门帘走进来,轻声问:“各位,主食需要点什么?”
大姆妈立刻抢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来一份蛋煎馄饨!馄饨寓意好,皮和馅紧紧裹在一起,以后好好过日子,正好今天这个场合!”
包厢里一下子响起几声笑意,母亲嘴角扬起来,姨父也跟着点头。秦振华笑得更开,三角眼眯起:“就听大姆妈的,来这个,图个吉利!”
没过多久,一盘蛋煎馄饨端上来。金黄蓬松的蛋皮把一只只馄饨紧紧裹住,底部煎出焦香的壳,热气往上冒,香气扑面而来。大姆妈拿起公筷,夹了一只放到我碗里:“小霓,尝尝,讨个好彩头!”
我看向碗里那只裹在蛋液里的馄饨,缓缓拿起筷子,咬下去。肉馅鲜润,蛋皮焦香,味道很好,没有一点难吃的地方。我一口一口慢慢吃完,心里平平静静,没有期待,没有心动,甚至连一点强烈的反感都算不上,只有一片空旷的漠然。
周围长辈的谈笑声、夸赞声、对未来美好的祝愿一圈圈裹着我,热闹是满的,可我像站在这场热闹之外的旁观者。这份寓意 “相守不分” 的蛋煎馄饨落进胃里,没有在心底掀起半分涟漪,我一点都没有想要和眼前这个人,紧紧 “裹在一起” 的念头。
终于散席,走出菜馆,傍晚残存的暑气还没散尽,晚风温热,吹得巷口的凌霄花枝轻轻晃。秦振华站在门边,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跟我道别:“今天能认识你,我很高兴。房子装修的事不急,之后我们慢慢商量。”
说话的时候,那道精光又一闪而过,落在我脸上。我只礼貌颔首,简单应答,没有多说别的。
坐上继父的车,车子慢慢开出巷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断断续续扫进车厢。母亲坐在我身侧,语气里藏不住满意:“振华这孩子,看着确实稳重。生意稳,房子也备好了,条件难得。你别总一门心思扑在店里,有空多跟他接触接触,慢慢处处看。”
我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滑去的街景,沉默很久,轻轻 “嗯” 了一声。
我已经太习惯这样了。从小到大,重要的选择,都是长辈替我筛选、安排,我只需要按时赴约,礼貌应对,顺着所有人期待的方向走。母亲反复跟我说,婚姻求安稳,心动是虚浮没用的东西。这套道理我听了一年又一年,刻进脑子里,可心底那一块空处,永远填不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低低放着老歌。
我想起刚刚盘子里,被蛋液牢牢裹住的馄饨。看着是圆满吉祥,可馄饨本身,没有选择要不要被裹住的资格。我靠着车窗,慢慢合上眼。外面的热风穿过车窗缝隙吹进来,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