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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重逢 阔别一年多 ...

  •   安娜到达办公室时,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登记员接过她的证件,让她稍等。
      门内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这一份保留原样,不要重新誊写,删改的位置也要留下。”
      语调很低,平稳,最后几个字收得很清楚。

      她脚步一顿,手里的文件夹抵在腰侧,边角被她握得微微弯起。
      来之前,她已经将今天需要说明的事情在心里排过一遍:现场的通行范围,旧图缺失的改造,费利克斯要求她签署的那份陈述,还有莉泽被暂停后重新接续的工作确认。
      此刻,那些话忽然失去了先后。
      门没有完全关上,安娜走近,看见贝克站在桌边,将两张纸分开放好。窗前的人背对门口,正在戴手套,听见脚步,稍稍转过身。

      她先看见了领章,随后才看清他的脸。
      马蒂亚斯比离开柏林时瘦了,脸侧的线条更加清晰,眉骨下有淡淡的阴影。制服穿得整齐,领口没有一丝松动,整个人比记忆里更安静。他仍然英俊,只是看见她时,那一点将要浮起的神情,在眼底停留得格外久。
      他放下手套,沉默几秒,低声唤道:“安娜。”

      她原以为,自己会先叫他法尔克中校,也许会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也许会指着手里的材料,说自己知道他已经看过一部分,仍然需要补充几件事。
      可她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贝克收好文件,向她点了一下头,“沈小姐,我去工程经办处,晚些时候回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答,等走廊里的脚步远了,安娜才发觉自己仍站在门边。

      马蒂亚斯望着她,右肩随着转身的动作,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认出了那个停顿,一年前,他离开以前,也曾经这样,把某些动作做得比平常慢一点,再若无其事地告诉她,已经没有大碍。
      那一瞬间,日历、伤口、没有寄出的短笺,忽然全都变得具体起来,原来她真的已经想过他那么多次。
      安娜走了过去,最后两步,比前面快一些。
      马蒂亚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伸手抱住他。

      他的手停在她背侧,那不是一个经过准备的拥抱,安娜甚至没有先把文件夹放好,纸页夹在两人之间,硌着她的小臂。可她没有松开,额头抵在他胸前,手指抓住了制服后背的衣料。
      他低下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以及衣领边露出的一小截颈侧,她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呼吸却很热,隔着衣料,一下一下落下来。

      马蒂亚斯原本设想过许多种情景,她也许会因为哈特曼的事松一口气,也许仍要先与他核对,问他究竟改动了哪些安排,更有可能,她会像每次报到时那样,先将文件放到桌面中线,再等他说明今天的记录范围。
      没有一种设想里,她会这样走过来。
      安娜稍稍收紧了手,他终于将掌心落到她背上,最初很轻,随后才真正抱住她。
      她的肩膀在那一刻慢慢放松,马蒂亚斯感觉到了。

      那点放松使他胸口发紧,甚至比看见她受伤的摘要时,更难使自己保持平静。
      安娜闭了闭眼,这个人确实站在这里。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听见他说话以前很轻的一次呼吸。那些由副本、签字、经办人转告拼起来的存在,终于重新有了身体,有了她能够抱住的重量。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
      “嗯。”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怎么一直没有私人消息,肩膀是不是仍然会痛,为什么连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都没有让人带回来。
      可真正抱住他以后,她先说出的,却只是这四个字。

      过了一会儿,安娜才察觉自己压着他的右肩,稍稍退开,“碰疼你了?”
      马蒂亚斯的手还停在她背后,“没有。”
      她抬头看他,“你刚才转身,可不像没事。”
      他望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久别后的第一件事,还是试探我有没有说实话?”
      “你从前更过分。”
      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那些原本属于审讯、试探和争执的习惯,竟也能在这样的时刻,被她用一种几乎亲近的语气说出来。

      马蒂亚斯看着她,安娜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衣服。
      他的目光落到她唇上,又移开,只是很短的一瞬。
      安娜看见了,她也看见,他的手原本已经随着两人分开而松了力,像是那一点意外得到的靠近,已经足够使他不敢再多要。

      她忽然有些难过,这一年里,她并没有停止等康纳德的消息,每一封迟来的信,她都仔细读,连信封上的污痕也舍不得弄掉。
      可她也会在没有事情需要求助时想起马蒂亚斯,想起他站在窗边,忘记戴手套的样子,想起他肩伤未愈,却仍然独自扣紧制服的领口,想起一盏修好的灯、一条由经办人转告的提醒。

      她曾经把这些都放在感谢里面,那个解释如今已经装不下了,安娜抬起手,重新抓住他前襟。
      马蒂亚斯垂下眼。
      她仰起脸,很轻地在他唇边吻了一下,温热的触碰短得几乎来不及回应。
      随后她退开一点,看着他。

      他的神情变了,有那么一息,他像是连呼吸都忘记了,眼底那些一直压着的东西骤然显露出来,又被更深的克制挡住。
      安娜的手没有松,她原以为,他会说一句什么,也许叫她的名字,也许提醒她,他们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马蒂亚斯却只抬起手,覆到她颈后,掌心停了一瞬,随后将她重新带近,这次,是他吻下来。

      安娜闭上眼睛,迎向他,刚才那一点试探般的轻触,被他接成了一个漫长的吻,他的另一只手收在她背后,起初仍然控制着力道,直到她伸手抱住他的肩背,指尖在衣料上慢慢收紧,他才真正靠过来。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那个总能在她说完以前便猜出下一句的人,此刻没有再试图先替任何事情找到解释,他只是抱紧了她。

      马蒂亚斯清楚自己不该将这一刻视作理所当然,那些从驻地带回来的经历仍在他身上。他甚至知道,若现在把其中一件说出来,她望着自己的目光也许就会改变。
      可她正吻着他,这种真实的、由她亲手给出的靠近,使他无法再继续退开。

      分开时,安娜没有立即抬头,她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下颌,呼吸尚未平复,抓住衣襟的手也没有松开。
      马蒂亚斯低头看着她,“安娜。”
      她应了一声。
      他却没有继续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催。

      桌旁那只被她碰歪的文件夹,终于滑落下去,几张纸散在地上。
      安娜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马蒂亚斯看着她,眼底那一点阴影暂时淡了。
      她弯腰去捡,他却先伸手托住她受伤的右臂,动作很轻。安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见袖口露出的绷带。刚才,他们竟都忘了这处伤。

      纸页重新放好以后,两人之间终于有了一点能够坐下来的距离。
      马蒂亚斯替她倒了温水,安娜握住杯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直很热。
      “伤口还疼?”
      “写久了会有一点。”
      “复诊过没有?”
      “看过了。”她抬眼,语气里有一点刚刚恢复的熟悉,“你若还要继续问,我会以为今天先核对的是我的右手。”
      马蒂亚斯看了她片刻,终于没有再问。

      她低头翻文件,笔盒的一角从包里露出来。
      那盒地图铅笔已经旧了,边缘磨出浅浅的痕迹。她把它往里推时,指尖停了一下。
      康纳德——这个名字没有因为刚才的亲吻,就从她心里离开。
      片刻后,安娜抬起头,“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马蒂亚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他当然知道,她迟早会问,可真正听见,仍然有一点无法避免的疼痛。他甚至还记得她方才怎样吻自己,转眼间,好友的名字便重新坐到了他们之间。
      康纳德没有做错什么,这个念头使那一点嫉妒更加无处安放。

      “他父亲最近收到过军方的回复。”马蒂亚斯说,“能确认仍在服役,消息有时差,不能据此保证现在的一切。”
      安娜点了一下头,没有要求他说得更好听,“我一直没有等到新的信。”
      “我知道。”话一出口,他便看见她抬了抬眼。
      他没有解释自己怎样知道,那些副本始终存在。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抱着他,现在却仍然无法完全忘记,他能看见哪些自己未曾主动告诉他的事。

      马蒂亚斯将杯子放下,“以后有能够核实的消息,我会告诉你。”
      安娜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你会介意吧。”
      这是陈述,不是试探。
      “会。”
      她垂下眼。
      他没有让这段沉默拖得太久,“我若拿他的消息等你先给我一个答案,你以后不会再信我。”
      安娜的手指慢慢收拢在杯壁上。

      她仍然在意康纳德,也已经无法否认,自己希望眼前这个人靠近。两种情感同时存在,使她没有资格把刚才那一个吻解释成一切从此清楚,却也不能因此再说,它只是重逢时的冲动。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
      马蒂亚斯望着她,“今天先把你准备好的事情说完。”他说,“工程那边还在等材料。”

      安娜将现场册取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急于证明自己完全没有做错。她从收到任务说起,讲到被抽出的附页、现场发现的结构变更,以及决定停止测量时,自己还不能确认的部分。
      马蒂亚斯没有打断。

      她说到某个位置,便在草图上指出来,说到自己没有看见的地方,就明确停下,不用猜测补全,“我从邻栋看见裂缝以后,才要求全部撤离。”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在这以前,你已经停了梁下的作业。”

      “是,但我没有立刻要求所有人离开院子。”她的手指停在一小段通廊上,“后来我反复想,如果在第一眼发现旧图不对时,就让他们全部出去,也许——”
      她没有说完,马蒂亚斯看向她。

      安娜的目光仍在图纸上,她并不是等他告诉自己无罪,她只是已经将那几分钟在心里重走了许多次。
      “这一部分,要交给能够复核结构的人判断。”他说,“我不能替你断定。”
      她点头。

      他继续道:“但哈特曼要求你签的,也不是一份保留这个问题的陈述。他已经替所有人把原因写完了。”
      安娜抬起眼,“你看过那份了?”
      “看过。”
      她把另外两张收件凭据拿出来,“我分别送给了项目经办和原监管经办。工头只愿意写他看见的部分,他不肯替我证明早晨办公室里的事。”

      “他没有看见。”
      “我知道,所以没有逼他。”
      马蒂亚斯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安娜怔了一下,这句话比她想象中更能使自己松一口气。

      从事故以后,她听见过许多问话:为什么去,为什么没早走,为什么改变安排,为什么没有等更有权限的人。
      她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每一个决定,是不是只要换一种叙述方式,就都能够成为错误。

      “这些材料在你回来以前,几乎没有动静。”她说。
      “但它们已经被接收了。”马蒂亚斯将那两张凭据放到一处,“我可以使一个承包人暂时失去权限,若没有你留下的东西,别人也可以把后面的事说成一场私人干预。”
      他抬眼看她,“我没有替你到过现场,你带出来的东西,才是他们必须继续看的。”

      安娜望着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酸涩,她当然知道制服和关系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可他没有把她做过的那些事,顺手抹成一个等着被救的人所做的无用功。

      她慢慢将手从图纸上收回来,“莉泽呢?”
      “当前工作由新经办确认,旧手续若有人正式提出疑问,仍然需要处理。哈特曼不能再用这一项,私下要求你签事故陈述。”
      他没有许诺永久安全,安娜反而听得更清楚。

      复核结束时,窗外已经暗了,马蒂亚斯将最后一份材料交给经办人,等对方出去,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安娜站在桌旁整理现场册,原本已经扣好的搭扣,被她无意识地又按了一遍。

      这一下午过得太快,刚进门时准备好的解释,如今都成了文件里清楚、准确的几行字,反倒有些没有写下来的事,使她不知道该怎样结束这次见面。

      “还有遗漏?”他问。
      安娜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没有。”
      他没有催她,只伸手替她拿过最上面那卷图纸。
      走到楼下,司机已经拉开车门,马蒂亚斯等她坐稳,才绕到另一侧。汽车驶出街口时,安娜看见他调整了一下右肩的位置,动作很轻,仍被她注意到了。
      “刚才站得太久了?”
      “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
      马蒂亚斯终于改口:“有一点。”
      安娜没有再追问,只将原本放在两人之间的图纸往自己膝上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宽的位置。

      车内很安静,路灯受到遮蔽,光落不到很远,街边被炸坏的窗洞像一块块没有填上的空白。安娜偶尔望向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等她转过头,他又像是一直在看前面的道路。

      到了临时住所楼下,他替她把图纸送到门口,“明天的安排,会有人通知你。”
      安娜接过图纸,没有立刻进门,“你还有事?”
      “家里有客人。”
      “那别迟到了。”这句话说得很寻常,仿佛他只是抽空来陪她处理了一桩工作上的麻烦,晚一点还要回去赴一场普通的晚餐。

      马蒂亚斯却停了片刻,“进去吧,外面冷。”
      她点头,走上一级台阶,又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那一级台阶看了彼此一眼,安娜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收紧,嘴角有一点尚未完全藏好的笑意。
      马蒂亚斯看见了,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的动作便慢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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