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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没有说完的告别 临行前,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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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尔最后一次回家时,把军用行囊放在门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解开。安娜站在桌旁,看了那只袋子一眼,后天,他就要按通知随补充队出发。
格蕾特正在厨房里,她听见儿子的声音,先应了一声,随后才走出来,她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问他吃过没有,语气与从前没有区别。
埃米尔说吃过了,格蕾特仍然转身去拿面包。
安娜等母亲进了厨房,才将手里的报纸放下,“还有没有可能调整?”
埃米尔望向她,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人员已经确定了。”
“我是问,你有没有问过。”
“问过。”
她没有立即接话。
窗外有电车经过,杯子在托盘里轻轻震了一下,埃米尔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将报纸往旁边挪开一点,看见了上面关于意大利的报道。
安娜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下去,“斯大林格勒以后,北非也结束了,现在连意大利都已经停战。”她说,“你读过康纳德的信,伤员运不出去,车辆不够,同一个人要替几个人做事,这些不是我编出来吓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前线需要的工程人员也会死吗?”
埃米尔抬起头,“知道。我不是因为不知道才去。”
安娜的手指停在报纸边,这一次,他没有说广播里另有解释,没有说很快就会胜利,也没有用一句“我会凯旋”来结束谈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片刻后,他说:“我也怕。”
这句话让安娜胸口微微一紧。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那里还是需要有人做这些事。”
安娜想开口,他却先轻轻摇了一下头,“我不是说,少了我就不行,也不是觉得去了就能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停了停,“可我不能一直等着别人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她更平静,那种平静让安娜难受。
她宁愿他像从前那样,急切地引用青年团里的话,那样她至少能够指出哪里荒谬,能够争辩,能够相信,只要再多说一点,他便可能改变主意。
可他已经知道害怕,也知道不愿意死。
“这里也需要你。”她说。
埃米尔看了她一会儿,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我知道。”
厨房里,格蕾特正将面包切开,刀刃碰到木板的声音断断续续,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埃米尔才伸手,将安娜压住的报纸慢慢抽了出来,叠好。
安娜的喉咙忽然发紧,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埃米尔几乎没有坐下来过。
他把缴费日期写在一张纸上,将修理人的地址另抄了一份,母亲容易将小纸片夹进布样,他便找来一只旧信封,在上面写了“家用”,剩下的钱装在另一个信封里。
格蕾特看见时皱眉:“你路上不需要?”
“留了。”
“留了多少?”
他报出一个数,母亲便不再相信,要他把口袋翻出来。
安娜站在桌边,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真的将零钱倒在掌心里。
其中一枚滚到桌脚,莉泽弯腰替他捡起来,放回去。
他轻轻说了声谢谢,那一声太平常了,安娜却抬起眼。
从前,他会有意无意地避开莉泽递来的东西,有时候明明没有恶意,话一出口,仍带着从青年团和报纸上学来的口气。
如今,他先检查了她用的小绘图板,把松动的边条钉好,又告诉她,细钉与粗钉分别放在哪一层。
“别拿错,这个会从背面穿出来。”
莉泽认真点头。
她等他收拾行李时,才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
削得很整齐,露出的笔芯不长,外面还裹着一小条纸,“这个给你。”
埃米尔低头看她,“我有笔。”
“这支也带着吧,”她说,“要是画东西,也许用得上。”
他接过来,发现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字很小,最后一个字母因为位置不够,稍稍向上翘起。
“嗯。”他打开行囊,将铅笔放进装着纸笔的硬盒里,又用一块布垫住。
莉泽看着他盖好盒盖,才像终于放心似的,转身去帮格蕾特摆碗。
安娜一直站在门边,埃米尔回头看见她,问:“怎么了?”
她摇头,“没有。”
他走过来,将那张修理人的地址递给她,“你也记一下,母亲有时候会忘。”
安娜接过纸,看见上面写着姓名、街道,还有一句小小的备注:上午去,下午常不在。字迹仍然是她熟悉的,末尾几笔写得有些急。
她忽然明白,自己害怕失去的,已经不仅仅是那个需要她提醒穿外套、劝他不要冲动的弟弟,也是一个知道提前留下地址,知道家里谁会忘记什么,开始替其他人考虑以后的人。
她将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
这天的晚饭比平时早,格蕾特拿出了一块很少使用的桌布,白色布面上有一处旧补痕,她将它转向墙边,再用盘子压住。
食物仍然有限,土豆、炖得很软的蔬菜,还有特意留到这一天才切开的香肠。格蕾特把香肠切得很薄,摆成一圈,盘子看起来便没有那么空。
没有人将这顿饭称作最后一餐。
吃到一半,格蕾特说起战后的打算,她说不想再接那些催得很急、工钱却迟迟不肯结清的活。她想有一栋自己的房子,一楼开店,有橱窗,门口挂个端正的牌子。
“门口写什么?”埃米尔问。
“当然写我的名字。”
“只写名字,别人怎么知道你做什么?”
“那就再写裁缝。”
“太普通了。”
格蕾特看他一眼,道:“你还准备替我起个多了不起的名字?”
他想了想,竟然真的想不出来,安娜笑了。
埃米尔看向安娜:“你呢?”
安娜想了一会儿,“我想有一间工作室。”
“在店里不行吗?”格蕾特问,“埃米尔都替你留好楼上的房间了。”
“可以先给我留着,”安娜笑着说,“不过工作室要有一张足够大的桌子,不用每次吃饭都把图收起来,柜子也要多一点。”
“还有呢?”
她低头,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有人来找我,要先敲门,等我说可以,再进来。”
格蕾特脸上的笑慢了一点,随即又接道:“连我也要敲?”
“你尤其要。”
“为什么?”
“因为你会一边说‘我只是拿个东西’,一边已经走进来了。”
莉泽先笑起来,格蕾特摇着头,拿起水杯。
埃米尔也笑了,却又问了一句:“那我呢?”
“你也一样。”安娜说得自然,已经转头与母亲商量工作台应该摆在哪里。
埃米尔的笑意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用手指在桌布上比出窗的位置,看她认真讨论,哪一侧的光更适合长时间工作。
从前,谈起以后,他们总默认一家人仍然住在一起,母亲做衣服,姐姐画图,他回来时推开门,便知道她们会在哪里。
现在安娜想象中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安排,也有一扇需要他站在外面,等她允许才能打开的门。那愿望并不针对他,可他还是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饭后,格蕾特让他们出去走一小段路,“别走远。”她说,“回来还有东西要装。”
莉泽坐到灯下,拿起尚未缝好的小布袋,她说要自己完成最后几针,格蕾特便留下来替她穿线。
街上已经暗了,橱窗大多封着,有些是为了遮光,有些店铺已经很久没有重新营业。两个人沿着熟悉的街道走,起初只说些零碎的事情:母亲哪里还留着一卷厚布,莉泽最近学会了什么,哪一户邻居又搬走了。
走过路口,埃米尔忽然问:“那间工作室,你很早就想要?”
“也没有那么早。”
“以前你说,以后不想再画别人要求的东西。”
安娜转头,他望着前面,没有看她。
“现在也不想。”她说。
“可你还是一直在画。”
“总得先做完眼前的事。”
埃米尔点了一下头。
走过一扇钉着木板的橱窗时,他停住脚步,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记得的都是后来发生的事。”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起来。
“以前的呢?”他问得很轻。
没有逼近,也没有提高声音,正因为如此,安娜反而比从前任何一次被追问都更难将它挡开。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她纠正,等她说出一个只有从前的姐姐才会知道的细节,或者再一次用疲惫、伤痛与长大来解释那些不相称的地方。
她没有,过了很久,她说:“有些事,我确实记不清了。”
埃米尔望着她,“我知道。”
这一次,她从他的神情里明白了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他知道她还在回避,她也知道,他不会再因为一句记不清,就收起所有怀疑。
街口有脚步走近,二人同时住了声,等路人经过,埃米尔才又说:“你现在说话,也和从前也不一样。”
安娜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生气,会直接说我不许,现在你总要先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样不好吗?”
“不是,”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有时候很好。”
这句回答使她胸口微微一紧,他并非只在怀念从前,那双落在她脸上的眼睛里,有不安,也有一种更令她难以应付的专注,仿佛他越发现陌生,就越不肯移开目光。
安娜忽然不想再站下去,“回去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她转身时,埃米尔叫住了她,“康纳德回来以后,你会离开柏林吗?”
她停住,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又似乎早已在他心里等了很久,“不知道。”她说。
“我是说,以后。”
“我现在不知道。”
埃米尔望着她的侧脸,又问:“那法尔克呢?”
安娜停住了。
他也知道,自己问得太快,像是这个名字早就在嘴边等着。
安娜转过脸,看了他片刻,“他怎么了?”
埃米尔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还会见他吗?”
“有些事情,我现在也没有答案。”
“可你总不能一直——”
“埃米尔。”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并不严厉,却让他停了下来。
安娜望着他,脸上有一种疲倦的坦诚,“今晚,我不想再谈这个。”
他还想问,想知道她究竟在等谁,想知道那张仍然写着法尔克名字的纸,在她心里是否也意味着什么。
可她已经转身往回走,埃米尔站了一瞬,才跟上去。
回家以后,安娜帮母亲将剩下的食物收好,她擦干盘子,叠起桌布,把桌角那一点没有压住的旧渍重新折到里面。格蕾特问明早带的面包要不要再切几片,她说可以,顺手把布袋取了过来,她做得很平静。
埃米尔在另一间屋里检查行李,莉泽坐在灯下,替他把纸夹外面又包了一层布。
安娜看了他们一会儿,便说自己先去睡了。
门关上,她没有立即走向床,屋里暗着,她仍能够摸到桌角,知道椅子放在哪里,也知道抽屉推到最后时会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些东西都已经变得熟悉,她来到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有了工作,有了需要回信的人,也有了每晚能够叫她吃饭的母亲。
可埃米尔只用几句话,便使她重新意识到,那些不属于她的往事始终横在这里。
她坐到床边,最初只是眼睛发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以为忍一忍便会过去。可当明天的时间、车站和那张已经看过许多次的通知再次浮现,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压住,连气也吸不完整。
她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
她知道战争会怎样结束,知道有些城市会被毁掉,知道前线将怎样后撤,也知道那些关于胜利的保证会怎样一点点失去意义。
可她不知道埃米尔明天坐上的车,会把他送到哪一座桥旁边,她不知道那座桥会不会断,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需要一件干衣服,却连可以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记得那么多人的结局,却找不到一个关于他的答案。
康纳德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办法,她把知道的事说给他听,仍只能看着他离开。马蒂亚斯去奥斯维辛之前,她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也清楚他为什么不愿意说得太多,最后却仍然只站在门口,问他的肩伤好了没有。
如今,轮到埃米尔。
她一度以为,至少可以把他留下来,她争过,劝过,也问过他知不知道前线的工程人员同样会死。
他没有再用胜利与荣誉压住她,没有赌气,也没有夸口,他说知道。两年多过去,他已经不再是安娜刚来到这儿时初见的那个17岁的少年。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脸,哭得更厉害了。
他是真的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一个明白危险、仍然坚持离开的人,使她连最后一点能够发怒的地方都失去了。
她只能替他缝好布袋,答应写信,在晚餐时替他留出一间战后的房间。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安娜怕门外听见,抬手捂住嘴,她越想压低声音,呼吸便越乱,最后只能将脸埋进枕头,肩膀一阵阵地发抖。
她忽然很想问,如果坐在这里的是从前的安娜,会不会知道怎样使他改变主意。
她会不会有一句自己想不到的话。
可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她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想让他活着回来。
无论他在那些沉默里猜到了什么,无论他还肯不肯像从前那样叫她姐姐。
埃米尔站到门外时,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他在修抽屉时找到的,原本想放到她桌上,告诉她不要再把钥匙忘在外衣口袋里。
手抬起来,他听见里面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他停住。
那一瞬,他几乎要推门进去,说自己不去了。这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
他甚至能够想见,她会怎样抬头,怎样迅速擦干净眼泪,再看着他确认自己是不是认真的。可随后呢?
他已经接受派遣,已经告诉母亲与朋友自己要走,战争没有因为她难过就停下来,他也不能将所有责任都交给一场临行前的眼泪决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更令他难堪的是,他知道自己如果进去,姐姐很可能不会向他哭。
她会先问他怎么了,会说是不是东西没装好,哪里找不到,再像许多次那样,将自己的情绪收起来,反过来照顾他的。
他站着没有动。
屋里的人尽力压低声音,他便也不发出一点响动,过了很久,格蕾特从走廊另一端过来。她看见儿子,脚步停下。
埃米尔抬头,轻轻摇了一下,母亲望向那扇门,很快便明白了。
她没有劝,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后悔,只走过来,在他的肩上按了按,那只手停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件已经穿得合身的制服,仍然不能使母亲少担心一点。
房间里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埃米尔将钥匙放到门边的小柜上,没有进去。
第二天一早,莉泽送他们到家门边,她没有再问能不能一起去,只把那只小布袋重新塞紧一些,又嘱咐埃米尔,铅笔已经放好,不要忘记。
“知道了。”他背起行囊,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家听话。”
莉泽抿着唇,没有立即点头。
埃米尔顿了顿,改口道:“等我们到了地方,我会写信。”
她这才应了一声。
安娜最后检查了炉子,确认门锁好,才陪格蕾特下楼。
一路上,母亲不断提醒一些已经提醒过的事情:行李里的食物先吃哪一包,衣服湿了不能一直穿着,有了地址便立刻写回来。
埃米尔没有嫌烦,她说一句,他便应一句。到了车站,所有叮嘱都显得短了。
站台上堆着行李,到处是挪动的人和交叠的声音,几名军人在不远处核对名单,列车员催促挡在门边的人往里走,蒸汽从车身下面漫出来,贴着地面散开,又被来回的脚步搅乱。
格蕾特拿着两张站台票,先去确认指定的车厢,安娜与埃米尔暂时站在行李旁。
他看着她问:“会给我写信吗?”
“会。”
“别只是问我吃得好不好。”
安娜勉强笑了一下,“那你想看什么?”
“家里的事情,母亲接了什么活,莉泽学到哪里,你在学校做什么。”他说。
“好。”
“发生别的事,也告诉我。”
安娜望着他,“能写的,我会写。”
埃米尔的神情慢慢变了,那句话让他想起夏末的楼梯口,也想起桌上那张被她收进纸夹的文件。
他最害怕的,忽然不只是离开,而是自己走了以后,她仍然会有一段他完全不知道的生活,等下一次回来,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某些人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他只能从旁人的神情里,慢慢猜测自己错过了什么。
“要是法尔克回来,你别单独见他。”
安娜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我会小心。”
“我不是说小心,我是说,别见。”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公事,不是我说不见就能不见的。”
“我说的是私下。”埃米尔的声音低了些,语气却更急,“他审过你,关过你,你现在的案子还在他手上,你为什么还要——”
“埃米尔。”安娜打断了他。
“我不放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盯着她,眼底有压不住的情绪,“我每次都只能等你回来,等别人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他却什么都能知道。”
安娜的眉心微微蹙起,“这不是同一回事。”
“可最后你还是会去找他。”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
登车的催促声又响起来,身旁有人提着箱子挤过去,安娜往旁边让了一步,埃米尔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答应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再抬起脸时,神情已经冷下来,“松手,埃米尔。”
他的手没有立即动。
安娜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不放心,也可以告诉我理由,但你不能替我决定。”
这句话落下,他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格蕾特正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
埃米尔终于松开了,安娜将手收回来,没有再看他,先提起了旁边的小包。
格蕾特确认过车厢,把行囊交给儿子,她替他理了一下领口,手指停在那里,迟迟没有收回。
埃米尔俯身抱住她,母亲原本一直忍着,直到他的手臂收紧,才低头靠了他一会儿。
“写信。”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他松开手,看见格蕾特的眼睛已经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说那些早已失去分量的保证,他接过行囊,却没有立即上车。
“我还有几句话。”他的目光转向安娜,“单独说。”
安娜站在母亲旁边,脸上的神情还没有完全缓下来。
埃米尔看着她,“就几句。”
格蕾特正在检查一只没有扣紧的搭扣,闻言只抬头看了一眼,安娜迟疑片刻,还是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另一扇车门前的人刚登完,前室暂时空下来,埃米尔先将行囊送上去,又转身示意她过来,安娜踏上台阶,站到门内,外面的人群与敞开的车门挡住了母亲的视线。
“你还想说什么?”她没有往里面走。
埃米尔望着她。近处的车轮、皮带扣和搬动行李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却像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他原本想道歉,至少,为刚才抓住她手腕的事说一句抱歉,再让她在自己离开以前,像昨晚吃饭时那样,对自己笑一下。
可安娜看着他的目光仍然很认真,带着他不能跨过去的距离。她在等他说完,说完以后,她就会下车,回到母亲身边,继续她自己的生活。
“安娜。”他叫她。
她微微皱眉,“快到时间了。”
埃米尔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安娜一怔,尚未来得及退开,他已经俯身吻住了她。
安娜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她猛地抬手推向他的胸口。
埃米尔没有松开。
那股力道与她熟悉的拥抱完全不同,他扣着她的手臂,像在强求一个她从未答应交出的回应。
安娜想叫他的名字,声音却被堵住,她用力偏头,肩膀撞到一旁的隔板,惊怒一下冲上来,外面就是母亲,还有正在经过的旅客。
她推不开他,便狠狠咬了下去——
埃米尔猛地一僵,他的下唇破了,呼吸骤然乱起来,抓着她的手却仍停了一瞬。安娜再次用力推他,他才终于松开。
她立即退后,背抵住门边的隔板,两个人之间隔着很短的一段距离,埃米尔看着她,脸上的冲动一点点变成了慌乱。
安娜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抬起的手还在发抖,“别再碰我。”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楚得让他无法装作没有听见。
“安娜,我——”
“别说了。”她打断他,转身下了车,脚踩上站台时,她险些没有站稳,却没有回头。
第二声汽笛响起。
安娜走得很快,到了格蕾特面前,又忽然停下来。
格蕾特伸手,想替她拢一下歪开的围巾,她本能地向后避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没什么。”声音太紧,连安娜自己都听了出来。
埃米尔随后出现在车门边,他的下唇破了,血没有擦干净,沿着唇角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他抬手碰了一下,又放下,没有看母亲。
格蕾特先看见那道伤,再看向安娜,女儿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她站在离埃米尔几步远的地方,始终没有再朝他转过脸。有什么东西在格蕾特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昨夜站在房门外的儿子,想起他这些日子过分留意安娜的目光,也想起方才安娜避开自己手指的动作。
两张薄薄的站台票,被她攥出了深深的折痕,“安娜,到我这里来。”
安娜走过去,格蕾特握住她的手,摸到一片冰凉。
列车员再次催促,埃米尔仍然望着姐姐,像在等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叫他的名字。
格蕾特将最后一只小包递给他,“上车吧。”她的声音很轻,已经没有了先前不断叮嘱的急切。
埃米尔看向母亲,格蕾特也看着他,那一眼里有太多他此刻无法承受的东西,他接过包,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车门关上以后,他站到了窗边,安娜没有走近。
直到车轮缓缓转动,直到车厢一点点滑出她面前,她都站在母亲身旁,没有抬手去碰那扇窗,埃米尔最后看见的,是格蕾特紧紧握着她的手。
回到家,厨房里的桌布还没有完全晾干,窗边留着一点昨夜没有收净的线头,埃米尔坐过的椅子仍推在原来的位置,门后的行囊不见了,地上却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莉泽听见声音便站起来:“他上车了吗?”
安娜点头。
格蕾特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等莉泽去倒水,她才看向安娜,女儿仍然穿着大衣,坐在桌边,没有摘下围巾,她的手放在膝上,手腕内侧有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
格蕾特张了张嘴,她想问,站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想问,自己是不是早该发现,可看见安娜抬眼望过来,她又将话暂时压了回去,只说:“先把大衣脱了,屋里暖和。”
安娜慢慢点头,伸手解扣子。
格蕾特没有再上前替她,她转身走进厨房。儿子已经被火车带走了,有些事情,却留在这个家里,无法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