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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告别 康纳德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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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康纳德新的来信到了。
信封夹在两张账单中间,边角有些发软,安娜将它抽出来时,先看了一眼日期,才发现他写下这些话,已经是几周以前的事。
她坐到桌前,小心地拆开封口。
康纳德没有写驻地。
他提到一场雨,提到始终没能晾干的衣服,又抱怨某个坚持将袜子挂在所有人头顶的家伙。信里的语气仍然像他本人,仿佛他只是去了一个条件稍差的地方,很快便会回来,把这些不大愉快的经历说成笑话。
安娜读到一半,忍不住笑了。
莉泽抬头看她,“康纳德先生的信吗?”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读。
他问那盒地图铅笔还够不够用,说自己最近很少遇见能够正经购物的地方,假如她缺少某种颜色,最好提前告诉他,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想办法。
“尤其不要等最后一支也用完,才写信来责备我没有及时补充。那样会使一名一向自认考虑周到的军官很难堪。”
安娜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停了一下。
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总有办法把一句普通的话说得让人想笑,也总能在她笑起来以后,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她把信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次,她在中间一段停住了。
康纳德提起一个同伴。那人从前总要纠正他唱错的歌词,哪怕隔着很远,也不肯放过一个错误。他写,前几天自己又唱错了,等了半晌,却没有人再接话。
那一段很短。
下一行,他便转去谈雨水。
安娜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再往下,有一个极简单的词被拼错了。康纳德用力划去,重新写过,横线很重,几乎压破信纸。
她看着那个词,许久没有翻页。
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坐着,还是蹲在什么地方?灯够不够亮?是不是刚刚停下工作,连手套都没有脱,便想趁着一点空闲赶快写完?
又或者,那一天,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远在柏林的人解释,为什么一首唱错的歌再也没有得到纠正。
安娜将信纸抚平。
“他说什么了?”莉泽轻声问。
她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问铅笔够不够用。”
莉泽看向桌上的铅笔盒。
“还有很多。”
“嗯。”
安娜低头笑了一下。
“我会告诉他。”
她当天晚上便写了回信。
先说铅笔还在,蓝色用得快一些,其余的暂时都不缺,又告诉他,学校已经同意她恢复学习,教授看过那些图以后,还给她布置了新的研究内容。
她写格蕾特嫌餐桌总被图纸占满,写埃米尔最近总爱纠正别人,仿佛年纪长大一点,便连做弟弟也有了不同的规矩。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她原本想叮嘱他许多事,别受伤,别逞强,有机会就离开危险的地方,可这些话,他会怎样理解,她早已经知道,他是军人,他去那里,并不是因为不知道会有危险。
安娜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最后只添了一句:铅笔还够用。我希望下一盒,也由你亲自送来。
8月31日,马蒂亚斯来时,正是安娜准备将回信封信的下午,门铃响了两下,她以为是送修改尺寸的工人,拿着信封去开门,见到他,第一反应竟是看向他的右手。
这一次,他带了公文包。
马蒂亚斯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停了一下,“现在方便吗?”
“你来之前,还会问这个?”话出口,安娜便觉得有些尖锐。
他却没有接下去,“最后几份交接文件。”他说,“需要本人确认。”
安娜侧身让他进来。
格蕾特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制服,脸上的神情仍然收紧,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到他的肩膀,停了片刻,说:“医生让你这样穿着到处走?”
“已经可以承担日常工作。”
“日常工作。”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算不上友善。
马蒂亚斯没有解释,他解外套时动作稍慢,安娜看见,忍住了伸手的冲动。
过去他在公寓里来去,从来不需要等待谁替他腾位置,现在莉泽抱走桌上的图纸,格蕾特把一只盛针线的篮子挪开,他才有地方放公文包。
“坐吧。”安娜说。
他坐下,先将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熟悉的位置,“这是新的报道通知。”
安娜的目光在纸边停了一瞬,随即坐到另一边。
“报到仍是每周一次,”马蒂亚斯说,“时间没有改变,地点在这一页,具体房间和经办人的姓名也写了。”
安娜低头翻看,“原来的人呢?”
“调去了别的勤务。”
“所以你挑了一个比较和气的人?”
“我能确认他知道自己的职责。”
“听起来不像同一件事。”
“不是。”他回答得太快,安娜反而抬眼看他。
马蒂亚斯用左手压住纸张一角,“普通报到只需要确认住址、工作和是否接到其他传唤,如果有人要求你留下提到登记事项之外的问题,先问清楚以什么名义。”
“问清楚以后,他就会让我走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马蒂亚斯原本准备好的交接措辞,在这一刻显得十分无用,他可以告诉她应当找谁,哪些纸必须保存,什么情况下要申请复核,却无法保证接手的人有多少耐心,更无法保证那些耐心会用在什么地方。
停了片刻,他说:“未必。”
安娜望了他一会儿,点头,将那几张纸收拢,“我知道了。”
她没有责怪他,这使马蒂亚斯更难受了,他原本可以说得更妥帖些,告诉她手续齐全,监管条件明确,今后只要照常工作,便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她仍然活在同一套制度里,他只是换了一个位置,而有些安排,她还不知道。
交接材料里保留了原案的会办审阅事项,她的日常监管记录,以及涉及来源价值的处理意见,仍会按规定向他转送,贝克也留在柏林,负责原来的联络事务。
马蒂亚斯没有把这些告诉她。
他已经见过她在走投无路时,用怎样的眼神等待一个答复,那些安排能够争取多少,他尚且不能确定,不愿先让她把它们当成下一次可以冒险的理由。
“复学的事情办好了?”他问。
安娜有些意外,“嗯。”
“教授同意了?”
“他看了图,也问了几个问题。”提起这件事,她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我答得还不错。”
马蒂亚斯看着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变化,“我想也是。”
安娜低头整理文件,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想再多说两句。说教授对哪一处改造最感兴趣,说她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说那天离开学校时,她第一次认真觉得,自己也许还能把一些已经中断的事情接起来。
她抬起眼,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给康纳德的回信。
信封上没有城市,只有收信人的名字与野战邮政号码,马蒂亚斯认得那个号码。
康纳德寄给他的信上,也有同样的写法。
他原本只是顺着纸页看过去,视线却在那里停得稍久了一点,回信的信封尚未封口,里面的纸叠得很整齐,他不能看见内容,也没有理由去看。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写了几页,有没有提起自己。
那点念头使他感到荒诞。
康纳德在前线,他十分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好友离开以前,曾怎样慎重地替她考虑日后的处境,可知道这些,并不能使胸口那阵发紧立即消失。
安娜注意到了,她没有伸手去遮信,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她只是静静坐着,等他重新看向自己。
马蒂亚斯垂下目光,将出门需要携带的证明放到她面前,“这一份留在身上。”
“好。”
他没有提康纳德,安娜也没有主动解释,他们之间尚且没有哪一句话,足以使其中一人向另一个人索取这样的解释。
厨房的门在这时开了,格蕾特端出一杯代用咖啡,将它交到安娜手里,她下意识接过来,以为母亲是让自己趁热喝。
格蕾特却看向马蒂亚斯,“给法尔克参事。”
安娜愣了一下,母亲已经转身回了厨房。
她托着杯子走到桌边,将杯柄转向他左手方便拿的位置,“有点烫。”
“谢谢。”马蒂亚斯接过杯子时,目光短暂地落在她手上。
她左臂上的伤已经愈合,薄薄的疤痕露在袖口外。
他的右肩却仍然不能完全自如地抬高,两个人都察觉了那个小动作,谁也没有说破。
咖啡很淡,带着谷物烘焦以后的气味,马蒂亚斯喝了一口。
安娜坐回去,将文件一份份看完,问了两处不够清楚的地方,他回答得仔细,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稳定。
直到那只杯子空下来,桌上的事情也终于说完,他扣好公文包。
安娜的手指仍按着最后一页,明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核对,却又看了一遍日期,“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她抬起头。
后天——这两个字比“九月初”清楚得多,也近得多。
马蒂亚斯看见她眼里的变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以压下的期待。
可她很快将文件收好,只道:“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
安娜将送到门口。
格蕾特留在厨房里收拾杯碟,水声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玄关很窄,马蒂亚斯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再靠近。
安娜也没有往后退。
他们之间没有桌子,没有图纸,也没有哪一份尚待解释的记录。
他握着军帽,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安娜先看向他的右肩,“还疼吗?”
“比之前好一些。”
“我问的是现在。”
马蒂亚斯停了片刻,答道:“偶尔。”
她像是终于得到一个不完全敷衍的回答,轻轻点头。
“行李让别人拿。”
“会有人处理。”
“到了以后,也别因为忙就不去复查。”
“我知道。”
这几句话说完,便没有了自然接下去的话,安娜听见厨房里的水龙头关上了,她应该开门,让他离开。
马蒂亚斯也知道。
可他仍然站在那里,目光从她眉间移到唇边,又回到那双始终看着自己的眼睛上,那天在仓库里,她靠得很近,他记得她的呼吸,记得她转开头时,自己心里骤然落下去的东西。
他没有忘记她为什么会避开,也记得更早以前,自己曾经怎样越过她明确说过的界限。如今她愿意站在这里,问他的伤,提醒他不要勉强,已经是他不能任意挥霍的信任。
他握住帽檐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仍停在原处,“照顾好自己。”他说。
安娜低低应了一声。
她还有许多话,她想问他到了那里以后会怎么样,想问他有没有真正做好准备,也想问,一个已经知道真相的人,将怎样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那些问题,她在那日第一次听见调令时便已经想过,他要去的地方,不会因为她多问一句而改变。
他也没有再向她索取某种理解。
安娜伸手打开门,楼道里的光比屋里更暗。
马蒂亚斯跨出去,在门外转过身,“再见,沈小姐。”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称呼有些刺耳,可真要让他换一种叫法,她又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路上小心。”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
安娜没有立即关门,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经过转角,渐渐远了,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楼下的大门合上,才将门轻轻关好。
回到客厅,看见两份性质全然不同的纸并排放着。
一份规定她今后应该去哪里,向谁说明自己的生活,另一份装在信封里,要去寻找一个她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人。
她拿起给康纳德的回信,仔细封好,然后才把马蒂亚斯留下的文件收进纸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