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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次相见 自仓库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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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把公文包留在车里,独自上了楼,走到凯勒家门前,他停了一会儿。
屋子里面有纸张移动的声音,随后,一把椅子被推开,门开时,安娜左手还握着一支铅笔。
她先看见他的制服,目光随即移到脸上,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颧骨与下颌的轮廓越发清晰,晨光照出眼下淡淡的倦色,却没有折损他的英俊,眉骨下的眼睛仍然深邃,鼻梁挺直,抿着的嘴唇略显苍白。
他站得很直,右臂收在身侧,若不是她亲眼见过那些血,几乎会以为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自旧仓库分别以后,她曾想过许多次再见到他的情形,有时是在报到的办公室,有时是某一张突然递到面前的传唤通知。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仍像从前一样,把发生过的事放到一边,先问她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她。
“你的手……”马蒂亚斯先开口。
安娜低头,袖口挽着,左臂的伤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尚未褪去的浅红色痕迹,她松开门把,把铅笔换到右手,左手手指张开随即又重新握了一下,“好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仓库里,她替他压住伤口的时候,这只手也在流血,他记得她怎样用牙齿扯开布条,记得她抬头问自己时,额角全是汗。
现在她站得很稳,头发松松挽在颈后,袖口有一点铅笔蹭过的灰,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她已经回到了家里。
“谁来了?”格蕾特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住,“法尔克参事。”她的称呼里没有欢迎的意思。
马蒂亚斯向她点头,“我找沈小姐。”
格蕾特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向他,安娜已经把门拉开,却仍站在原地,像是忘了让人进来。
“妈妈,”她说,“让他进来吧。”
母亲没有再阻拦,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马蒂亚斯进门以后,格蕾特把桌上的衣料收进篮子,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有事就在这里说。”
“好。”
这个过于平静的回答,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她拿着篮子去了厨房。
安娜站在桌边,视线落到他空着的左手上,“今天不用签字?”
“不用。”
“也没有问题要问?”
马蒂亚斯看着她,“没有。”
她似乎还在等下文,过了一会儿,才拉开椅子,“坐吧。”
他坐下时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没有让右肩靠实椅背,安娜看见了,转身倒水,把杯子放在他左手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贝克找到你了。”她说。
“是。”
“后来呢?”
“医生处理了伤口。”
“我是问……”她停了一下,指尖仍搭在杯沿旁,“有没有发烧?”
马蒂亚斯抬起眼,“没有。”
安娜点点头,将手收了回去。
她原本还想问别的,伤口有没有重新裂开,晚上能不能睡,失了那么多血,是不是站起来也会头晕,这些问题在心里放得太久,真的见到他,反而不好逐一问出口。
最后她只说,“你那天流了很多血。”
“已经过去了。”
“对你来说。”
这句话使他沉默下来。
安娜转开目光,桌边还留着莉泽没有画完的练习纸,她将翘起的一角压平,又发现自己已经压过一次。
“我问过经办人。”她低声说,“他们只说你暂时不在。”
“那段时间,我不方便露面。”
“所以你就没有消息。”
马蒂亚斯看着她,没有替自己找一个听起来更妥当的说法,“是。”
她忽然有些生气。
那天他倒在仓库里,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她出去时甚至不敢回头多看,后来她知道贝克找到了他,却始终不知道,找到以后是不是就算安全,而他现在坐在这里,回答得这样简短,仿佛一个“是”就能填平中间那一个月。
安娜抿住嘴,没有再说话。
马蒂亚斯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我现在已经能够工作。”他说,“医生还会继续复查。”
这一次,她终于看向他,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安娜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恢复职务了?”
“昨天收到的通知。”
“你已经回过办公室?”
“还没有。”
她的手指停在膝上,“那你今天……”
“先来一趟。”
屋里静了下来。
厨房传出水流的声音,母亲似乎在洗什么,窗外有人说话,脚步声经过门前,又渐渐远了。
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忽然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马蒂亚斯也没有再解释为什么先来,过了片刻,他说:“我九月初离开柏林。”
她抬起头,“调任?”
“是。”
“去哪里?”
“奥斯维辛。”
安娜脸上的神情停住了。
他看见她眼底刚刚松下去的一点东西重新收紧,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制服领口,最后回到他脸上,她没有问那里的什么地方,也没有说,那很好,至少你还能继续工作。
马蒂亚斯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解释,忽然都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已经确定了吗?”她问。
“确定了。”
“你父亲帮了你?”
“他推动了复核,也支持这次调派。”
安娜望着他,离开柏林,离开她,她能够猜到其中一部分条件,却无法知道父子之间究竟说过什么,她更不能轻易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可那个地名落在两人之间,使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他的恐惧也有不能向别人解释的时候。
马蒂亚斯的左手放在桌边,手指微微蜷着,她几乎想伸过去,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安娜低下头,将膝上的裙褶慢慢抚平。
“康纳德已经走了。”他说。
她的手停住,马蒂亚斯看见了,仍把后面的话说完,“我也要离开,今后遇到事情,不会总有人能够及时赶到。”
“我知道。”
“别再答应那些人,也别以为自己只做一次,就不会留下后患。”
安娜原本想反驳,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把危险想得那么简单,可目光落到他的右肩,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后,她说:“我没有以为你一定会来。”
马蒂亚斯望着她。
她没有再说,那天真正看见他的时候,自己有多庆幸。
他也没有说,即使知道布兰特设下了圈套,自己仍然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帽子,“交接手续还要几天,经办方式确定以后,会再通知你。”
安娜跟着站起来,到了门边,她替他拉开门。
他走过时,她看见衣领内侧露出一点固定用的布带,忽然开口:“你别提重的东西。”
马蒂亚斯停了一下,“医生也这样说。”
“那你听医生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好。”
安娜握着门把,指尖慢慢松开。
她还有很多话,却没有一句适合在这时候说,她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发,又怕问得太细,连自己也无法再将这种关心解释成对伤势的愧疚。
最后,她只说:“多保重。”
马蒂亚斯点头,“你也是。”
他下楼以后,安娜仍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格蕾特从厨房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已经空了的楼梯,“走了?”
“嗯。”
母亲没有立刻再问。
安娜关上门,回到桌边,将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水拿起来,水已经凉了,她却端着走了几步,才想起原本是要倒掉。
马蒂亚斯离开以后,安娜接连几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交出去的图纸仍然整洁,尺寸经过复核,连材料清单上一个抄错的单位都被她找了出来,可一旦放下铅笔,等墨迹干透,或者站在炉子旁等水烧开,她便会忽然忘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8月26日的早晨,她在桌前坐下,目光又一次落到墙上的日历上,8月只剩几天了。
马蒂亚斯到访那天仿佛还很近,她记得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制服依旧平整,右肩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坐下时动作很慢,起身又更慢一点,只是把这些细小的不便藏在了脱帽、整理衣摆的间隙里。假如她没有在仓库里见过那么多血,也许根本不会发现。
安娜伸手翻过一张描图纸,手指停在纸角。
他那样的人,会让别人替他穿外套吗?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面,清晨,窗帘拉开一半,马蒂亚斯站在镜子前,试图用左手扣好制服上的扣子。右臂稍稍抬高,肩上便牵起疼痛,他会停下来,等那阵疼过去,再试一次。
也许只要叫人进来,几秒钟就能解决。
他偏偏不会。
想到他可能正面无表情地与同一颗扣子较劲,安娜嘴角动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没有再来,大约在忙交接,那些档案、报告、尚未处理完的事情,总不会因为肩膀上多了一道枪伤便自动消失。他还得准备行李,接收新的命令,弄清楚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究竟要求他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安娜将描图纸推远了一点。
她不愿继续往下想,可不去想那个地方,并不能使它从地图上消失。
桌上有一小叠裁剩的信纸,她抽出一张,放到面前,迟疑片刻,又去拉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信封收在里面。
她的指尖先碰到了一道折痕。
——康纳德的信,薄薄的信封被她翻看过许多次,封口已经松了,她甚至不用展开,便记得信纸哪一处有墨水洇开的痕迹,哪一行字写到最后,突然挤得很紧。
安娜坐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信取了出来。
康纳德没有告诉她驻地,只写了几件零碎的小事,他写得很轻松,安娜已经学会不被那种轻松完全骗过去。
有一段话,他提到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写那个人打牌时总爱抱怨,接下来却没有再说那个人现在怎么样。句子就那么结束了,像有人忽然把一扇门关上。
信的末尾,他问那盒地图铅笔是否还够用。
“别把所有的纸都留给军需处,偶尔也为自己画点什么,下次见面,我要检查。”
安娜慢慢抚平纸页。
康纳德说这些话的时候,大约也希望自己能相信,确实还会有一次可以从容检查她图纸的见面。
她想起约会结束时他的神情,想起他说不要等他,他把那句话说得那么温柔,仿佛自己只是取消了一场日期未定的约会,仿佛这样便可以不让她难过。
安娜低下头,将信重新折好。
桌上那张准备写给马蒂亚斯的纸还是空白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可她又说不清,究竟什么才是应该做的。
敲门声响起时,她立即合上了抽屉。
埃米尔抱着一只旧纸夹站在门外,“妈让我拿给你的,她整理柜子,发现压在最下面。”
纸夹的系带褪了色,边角有一块被潮气浸出来的暗斑。安娜接过来,打开以后,才看见里面夹着旧练习册、几张成绩记录,还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课程目录。
她的手停住了。
埃米尔靠在门框上:“这些还要吗?”
“当然要。”她回答得太快,埃米尔微微一怔。
安娜把声音放缓了些:“我以为找不到了。”
“妈没扔过你的东西。”
他望着那一叠纸,又补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她连你的桌子都不许我碰。”
安娜没有接话。
纸夹最下面压着一张尚未完成的住宅平面图,细密的铅笔线条旁有几处修改,字迹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
她看得懂每一个建筑符号,却不能顺着那些笔迹,完整想起画图时的情景,有些地方熟悉得近乎本能,有些地方又像隔着一层玻璃。
埃米尔见她一直不说话,伸手碰了碰纸夹边缘,“你还回学校吗?”
安娜抬起头。
这个问题,她竟然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了。
最初,她想的是怎么从地下室出去,后来,她想的是鲁特一家能不能留下,莉泽的身份会不会被查出来,康纳德能不能从前线回来,再后来,连马蒂亚斯也要走了。
至于她自己,一所学校,一张文凭,一份可以由她选择的工作,仿佛都成了不该在眼下计较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
埃米尔皱了皱眉,“学校又没有关门。”
“我知道。”
“那去问问。”他说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安娜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埃米尔有点不自在:“我说错了吗?”
“没有。”她将那本旧目录从纸夹里取出来,“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