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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不该求助的人 康纳德离开 ...

  •   康纳德离开柏林的当天下午,马蒂亚斯被叫到布兰特办公室。
      布兰特先问了一份已经送交的形势摘要,核对了两个用词,才从桌边取来一张外出许可的副本。
      “魏斯上尉今天走?”
      “去慕尼黑,随后赴任。”
      “我父亲年轻时也驻过慕尼黑。”布兰特随口说,手指在批准时间旁停了一下,“昨天回来得很准时。”
      “没有超出许可范围。”
      “我看见了。”
      他把副本放回桌上,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问马蒂亚斯为什么批准。

      马蒂亚斯原以为话题到此结束,布兰特却抬起眼,“军需处的用工确认已经送到,两名人员继续留用,负责人签得很郑重。”
      “图纸仍在整理,需要有人指导学徒。”
      “那么相关材料就更应该齐全,毕竟别的部门肯签字,是相信我们事先核验过身份和资格。”
      马蒂亚斯没有接话。

      布兰特早就见过莉泽·莱文的出生登记,他也清楚,“子午线”那套身份和通信资料出自谁手,现在提起“核验过”,不是突然信了文件,而是在问,出了问题以后该由谁来解释。

      “您需要补充哪一部分?”马蒂亚斯问。
      “来源档案的原始附件。”布兰特说,“最近几份报告很完整,前面的材料倒不容易找到。”
      “部分留在分析过程中,尚未合并归档。”
      “尽快整理,结论越好,别人越会想看它从哪里来。”
      马蒂亚斯看着他。
      布兰特神色温和,甚至没有催他当场交出任何东西。

      自四月那次空袭以后,布兰特没有立刻动安娜。
      救人时的失态,足以说明法尔克在乎她,却不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布兰特不需要他们之间有一段可以坐实的关系,法尔克肯替她担责,已经足够了。
      布兰特抽出另一份副本,递过去。

      照片很模糊,安娜站在一间关门的铺子前,对面是个提菜篮的女人。
      马蒂亚斯没有立刻翻页。“昨天的?”他问。
      “魏斯离开以后,谈了一分多钟,没有看见物品交接。”
      “对方什么身份?”
      “尚未确认,她离开时换了两次交通工具,后面跟丢了一段。”布兰特说,“有一名观察员认为,她与我们正在留意的一处救济关系网有联系,只是看法,还没有证实。”
      马蒂亚斯看完记录,最后一栏留着空白,等待负责官员填写处置意见,“这份记录为什么没有直接交监管办公室?”他问。
      “现在不是交给你了吗?”
      马蒂亚斯抬头。

      布兰特把钢笔帽扣好,“沈小姐认得的人,你比他们熟,你来问,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需要追加监视?”
      “现有人手先不撤,至于她那边,听过以后再判断。”布兰特说。
      这句话保留了很大的余地,马蒂亚斯可以将接触写成一次被拒绝的求助,也可以把安娜重新列为需要收紧监管的对象,无论他怎样写,都要在结论后面署名。

      “明天下午我传唤她。”他说。
      “好。”布兰特停了一下,“军需处那边已经做了安排,如果活动条件要变,记得让他们有据可查。”
      马蒂亚斯收起副本。

      临出门时,布兰特又叫住他:“法尔克。”
      他回过身。
      “附件的事,不要再往后放。”
      马蒂亚斯点头,没有追问这项迟来的催办为什么恰好在今天提出。

      回到办公室,他把照片与“子午线”的档案并排放下,抽屉里的原始记录仍由他自己保管,送交的每一份报告,却都能在外面的案卷中找到。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有些遗漏被允许存在的时间,可能已经快结束了。

      第二天下午,安娜来到阿尔布雷希特亲王街八号。
      马蒂亚斯的桌上没有多余的杯子,也没有那些偶尔带去凯勒家的图纸。她坐下以后,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前天傍晚,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安娜看了一眼,心里随即沉下去,“我不知道名字。”
      “她说了什么?”
      “她认识鲁特。”
      “还有呢?”
      安娜没有回答。

      马蒂亚斯将监视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上面的收件日期,“布兰特给我的副本,你不必再猜这件事有没有被记下来。”
      “他认为我做了什么?”
      “目前只记录接触,是否有后续,取决于你们谈了什么。”
      安娜看向他。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咄咄逼人,只等着她回答,这种耐心使她更加不舒服。她知道对方已经有了一部分材料,也知道他能从她愿意补充的部分里推断出更多。

      “她希望我看建筑平面图,”安娜说,“找能让人躲藏的地方。”
      马蒂亚斯的表情冷了下来,“你答应了?”
      “没有。”
      “给过地址、时间或者通信办法吗?”
      “都没有,我让她别再找我。”
      他望着她,片刻后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你很清楚自己现在靠什么留在家里。”他说。

      “军需处需要我画图。”
      “是,需要你画图,不是替他们安排藏身处。”
      “我已经说了,我拒绝了。”
      马蒂亚斯放下笔,“莉泽在你家,别人就会以为你有办法,你开过一次门,他们不会觉得那是例外。”
      他说出“他们”时,带着安娜已经熟悉的那种冷淡。

      自从看过东部的那些文件,马蒂亚斯不再用正常迁移替所有事情辩解,可安娜从未因此以为他已经喜欢犹太人,或肯为了陌生的犹太家庭承担同样的风险。
      他仍习惯先怀疑他们的联络,仍把许多被迫求生的行为视为纠缠和试探,那些在军校、家庭与机关中被反复确认过的偏见,没有因一张屠杀统计便全部消失。

      “他们不是你说的那样一群人,”她说,“那个女人也可能只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的人也会把别人的路堵死。”马蒂亚斯看着她,“她知道你有一个十一岁的学徒,有母亲和弟弟,仍然在街上拦住你,你准备替她承担后果?”
      安娜无法回答这一点,却更不愿让他因此把所有求助都说成利用,“我不会拿家人去冒险。”
      “那么不要再让这份任务牵扯进新的人。”

      “如果对方又来呢?”她问。
      “不要接受委托,不要把资料交出去。”
      “如果不只是委托呢?”
      马蒂亚斯的目光停了一下,“先把发生的事告诉我。”
      安娜脸上的表情变得戒备,“告诉秘密警察,有人正躲在什么地方?”
      “告诉我有人在利用你的工作和通行范围,地点、联络方式,在你决定参与以前就已经是风险了。”
      “你会怎样处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他的迟疑,心里那一点刚刚浮起的动摇又沉下去,马蒂亚斯可以替她保留用工资格,可以不把某句话写进报告,却没有给陌生人一张安全保证。
      “我没有答应替他们解决问题。”他最后说,“你也不要以为我会。”
      安娜垂下眼,这至少是一句实话。
      “别做我不能容忍的事,安娜。”

      她抬头看他。
      马蒂亚斯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所说的容忍里有职责,有对她判断力的不信任,也有一种她不愿接受、却能清楚感到的私人要求,他替她争取了现在的安排,便希望她留在他尚能控制的范围内。
      “我不是你养在外面的线人。”沉默片刻之后,她说。
      “所以更不要让一群你并不了解的人,把你这儿当成他们的联络点。”
      安娜咬住嘴唇,没有继续争辩。

      马蒂亚斯将接触记录放到一旁,换了一页纸,“接下来谈形势。”
      安娜看着他,几乎笑了一下,“这部分才是今天真正要问的?”
      他没有回答,将一份简短的判断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根据现有材料写的,不是你的口供,你可以指出错误,也可以不回答。”
      安娜低头看了两行。

      马蒂亚斯把德军南方攻势的后勤条件与目标分开列出,后面写着英国在埃及的防线、美国投入欧洲战场的速度,以及盟军可能选择的登陆规模。每一项都保留了另一种解释,没有把她引向一个只能点头或摇头的答案。
      她看见了高加索的名字,紧接着,康纳德那张调令上的番号便在脑中浮了起来。

      安娜将纸推回去,“我没有可以补充的。”
      “即使判断有误?”
      “有误也应该由你的材料纠正。”
      “美国今年会把主要力量直接投向法国吗?”
      “不知道。”
      “如果不会,地中海是否更符合他们目前的条件?”
      “你已经有判断了。”
      “我问的是你。”
      “我的判断不会成为你的证据。”
      马蒂亚斯的手指在纸边停住。
      她没有故意迟疑,也没有再去看地图,那些停顿和目光变化都已经被他们用坏了,安娜知道他会记下,所以连应付的方式也在改变。

      他换了一个问题:“德国的盟国中,哪一个最可能先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
      “你可以查它们的经济和军队。”
      “有些变化并不写在统计里。”
      “那也不是我必须替你补上的部分。”

      他们谈了近一个小时,安娜没有给出地点、时间或能排除某项行动的明确判断,马蒂亚斯偶尔在纸上记几笔,最后又划去其中一行。

      “魏斯离开以前,有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他忽然道。
      安娜的神情立刻变了。
      马蒂亚斯看见了,也知道这一次的变化不能直接当作情报。
      “你想知道他问过什么,”她说,“还是想知道我答过什么?”
      “他很快就要到前线。”
      “所以呢?”
      他没有把问题问完。

      安娜注视着他,心里同时浮起愤怒和警觉,康纳德已经不在柏林,她不愿让他们在分别以前说过的话,变成这里的一页附件。她说:“那是我和他之间的谈话。”
      马蒂亚斯将那页纸收了回来,“今天就到这里。”

      安娜刚站起身,他却又叫住她,“前天的接触,我会写你拒绝了请求,没有发现已经约定的后续联络。”
      “你要我签字?”
      “你可以看完再签。”
      她接过记录,上面清楚写着那个女人提及鲁特、请求协助查看平面图,以及她当场拒绝。
      后面一栏由马蒂亚斯填写:现有记录不足以认定固定联络,继续观察。他没有把可疑关系删掉,也没有替她写一份干净到足以引人怀疑的解释。
      安娜签下名字。
      离开时,她本想说,自己不需要再受一次警告,可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签过字的纸上,她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7月13日下午,安娜在旧办公楼后院再次看见了那个灰衣女人。
      这天安娜独自来核对一批战前仓库的改建资料,军需绘图室租用前楼二层,后楼存放着旧图、样本和不用的器材,几个地窖与煤仓也在她本次测绘范围内,莉泽留在家中誊写已经定稿的编号表,没有跟来。

      女人站在通往煤房的低门旁。
      “走开,”安娜开口便说,“不要在这里停。”
      女人没有动——她身后有三个孩子。
      最大的女孩抱着一个困得抬不起头的小男孩,另一个男孩紧贴墙站着,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外衣,鞋上全是灰,女孩肩上的布包渗出一点水,像是里面的瓶子裂了。
      安娜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很浅,“你把他们带来了?”

      “原来的地方不能回去了。”
      “我告诉过你,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女人望着她,眼白里布满血丝,“他们上午差一点被找到,接人的那家今天没有开门,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安娜先看了一眼院外,前楼的人还没有下班,送货车挡住半边门洞,街上的行人不时从外面经过。她不能站在这里与对方争论。
      她把四个人带到煤房外侧的凹廊里,离开窗口能直接看见的位置。
      “这不等于我答应留下他们。”她压低声音。
      “只到明天晚上,会有人来接。”
      “谁?”
      女人没有回答。

      “具体几点?往哪里送?如果明天那扇门也没开呢?”
      “我们正在找。”
      安娜盯着她,忽然明白对方根本没有可以落地的计划。
      片刻后,她说,“你们知道莉泽在我家,就以为我不能拒绝第二次。”
      “你已经救过一个——”
      “那不是同一回事!”安娜的声音高了一点,自己先被吓住,她看见那个女孩立刻抱紧怀里的孩子,另一个男孩也缩了一下。

      安娜扶着墙,迫使自己放低声音,“莉泽的身份有登记,军需处知道她每天做什么。你们把三个没有证件的孩子送到我工作的楼里,一旦被发现,连她也会被带走。”
      女人脸上的神情动了动,“我没有想害她。”
      “可你想让我承担这个后果。”
      这一次,女人没有否认。

      院外忽然响起一声哨子,不是冲着他们,是搬货的人在叫同伴。最小的男孩却从女孩怀里惊醒,张嘴就要哭,女孩连忙捂住他的嘴,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看向安娜,仿佛连孩子发出一点声音都需要得到允许。
      安娜握着卷尺的手开始发痛。

      安娜清楚这是什么,她已经拒绝过对方,但这个女人仍把孩子带到她面前,押的就是她做不出把他们送回街上的决定。这让她愤怒,她甚至生出过一瞬极难堪的念头,如果自己今天晚到十分钟,就可以不用看见他们。

      “现在带走。”安娜说道。
      女人望了望院门,“他们已经走不动了。”
      “那也不能——”
      “如果你不肯,我只能先去找下一家,”女人的声音发哑,“我带着他们找过三处地方了,再带着走,天黑以前总会有人问。”

      她没有说“那就让他们死”,却把这句话的全部重量留在了这里,安娜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站了几秒。
      马蒂亚斯的警告一条条都对上了,陌生人、她的工作范围、未经登记的钥匙和没有退路的求助,她甚至能够想出他听见以后会有怎样的表情,他一定会问,她在开门以前到底考虑过多少后果。
      她考虑过,问题是那些后果并不能使眼前的三个孩子消失。

      “你也留下,”片刻后,安娜转回身,对女人说,“在我确认能不能临时安置以前,你不能走。”
      女人点头。

      安娜先检查了煤房旁的旧储藏间,那里没有堆煤,气味比锅炉房轻,地面是干的,靠后有一处旧检修间,入口被拆下的门板挡住,上方的通气孔仍然通向院内。
      她前两天测绘时看过,知道墙体完好,里面没有裸露电线,也没有近期施工安排,她把门板移开,试了一下通风。

      空间很窄,三个孩子勉强能坐下,安娜没有立即叫他们进去,又沿后楼的服务梯上到一层,确认那间低矮材料夹层的门仍能打开,那里原本用来堆放卷起的图纸,是遇到地下室例行开锁时能暂时转移的地方,却也谈不上安全。
      她回来时,女人正替最小的孩子擦脸。

      “你叫什么名字?”安娜问。
      女孩迟疑了一下,答道:“玛塔。”
      “你呢?”
      靠墙的男孩小声道:“保罗。”
      “他是约瑟夫。”玛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安娜没有问是真名还是假名。

      她从包里取出原本准备留作晚餐的面包,掰成三份,小男孩接过去便要塞进嘴里,玛塔却先看安娜,见她点头才松开手。
      安娜觉得胸口有些发堵,“只能待到明晚,”她对女人说,“食物和水你们自己负责,我没有多出来的配给,也不能连续从家里拿东西。”
      “我会安排。”
      “不要再给我一句安排,今天谁来送水?”
      女人想了想,终于给出了一个时间。

      安娜让她把最基本的事情说清,她的名字和这里的地址有没有留在上一个藏身处。
      “没有,”女人说,“鲁特只留过你的名字,这里是我后来打听到的。”
      安娜看着她。
      对方低下头,没有解释自己怎么打听,也没有说那种打听可能已使多少人知道。
      她们最后约定,女人天黑以后送一次水和食物,第二天中午就来接走孩子们。安娜没有收任何所谓联络名单,也没有答应今后继续。

      送女人离开前,她站在门内说:“你今天做的事,我没有同意。”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
      “下次不要再用孩子替你敲门。”
      女人没有抬头,提着空篮子走了。

      安娜回到检修间,把装水的杯子放在门边,告诉玛塔哪块门板可以自行推开,她没有把入口封死,也没有让孩子记住复杂的逃跑路线,只带他们认过服务梯和上面的材料间。

      “如果有人来呢?”保罗问。
      安娜停了一下,说:“先别出声,我会尽快回来。”
      “你认识秘密警察吗?”
      她的手僵住。
      保罗看见她脸色变了,立刻低下头,小声补充:“我不是问坏警察。”
      安娜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回答。

      离开后楼时,她在门槛上站了许久,只要今天不再回来,她仍可以声称自己没发现了闯入者。
      可她搬过门板,分过面包,也教孩子们躲到哪里,她已经参与了,这一段已经没办法重新写成偶然经过了。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那个女人已经用行动证明,自己在绝境中会怎样把风险转移给别人,安娜不能把孩子交还给她以后,便假装已经有人负责,也不能继续让家人和莉泽毫不知情地处于可能被牵连的位置。
      一个她并不愿意想到的人浮了上来——马蒂亚斯·法尔克。

      安娜猛地攥紧图板,像是只是想到这个名字本身就会暴露她。他没有承诺救任何一个孩子,他仍厌恶地下联络,仍会先把眼前的事看成违规和风险,如果自己去找他,就等于把三个孩子藏身的位置交给一个秘密警察。

      可他知道布兰特下一步能做什么,他也曾在有权上报时,留下过没有交出去的内容……安娜站在院里,心里生出一种比害怕更难受的惊讶,到了这一步,她竟然在计算,怎样向马蒂亚斯求助。
      她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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