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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前线的调令 康纳德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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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6月17日,康纳德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公文封套。
安娜先注意到他的制服,左臂的伤早已不再需要吊带,领口、袖扣和腰带也都恢复了军人惯有的规整。过去几个月,他总会把帽子随手放在她的图纸旁,今天却一直拿在手里。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离开柏林,先去慕尼黑,向父母告别,再去前线报到。”康纳德从公文袋里取出调令,却没有立刻交给安娜。
文件一共只有两页,下面还别着一只封口的灰色纸袋,封口处盖着红印,印章上方印着一行醒目的字:机密指挥文件——仅限收件人拆阅。
康纳德将那只纸袋取下,反扣在桌面上,只把第一页转向安娜。
安娜看到这是一张对国防军上尉康纳德·魏斯的临时调派令,文件的签发抬头是国防军陆军总司令部和陆军人事局。
一、自1942年6月27日起,解除国防军陆军上尉康纳德·魏斯在柏林战略运输协调部门所承担的临时勤务。
二、上述军官奉命调赴陆军第六集团军司令部(A.O.K. 6),供所属野战部队任用。具体职务由集团军司令部另行指定。
三、魏斯上尉须于1942年7月2日二十四时以前,抵达附件甲所指定的接收地点,向第六集团军军需长办公室报到。具体行程、接收站、联络口令及野战邮政资料,见密封附件。
……
文件下方另有一行后补的打字:
经人事处批准,魏斯上尉可在启程赴任前使用两日特别休假,休假地点:慕尼黑。不得因此延误规定报到期限。
安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的太久。
陆军第六集团军司令部——A.O.K. 6
她的指尖骤然冰冷,这个番号让她想到的,是一张冬季战场的地图,合拢的箭头,以及废墟里举起双手的人……
康纳德一直观察着她,她脸上那一点无法及时掩饰的变化,使他原本勉强维持的笑意慢慢消失,“你认识这个番号。”他说。
那不是疑问。
安娜抬起头,眼前的男人还站在柏林温暖的房间里,制服干净,肩章平整,甚至还在等她告诉他一场尚未发生的战役会是什么模样。
可在她的记忆里,第六集团军已经越过顿河,进入了那座以斯大林命名的城市,它会被围困在废墟、饥饿和严寒之中,直到成建制地从地图上消失。
“康纳德,”她低声说“别去。”
康纳德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格蕾特带莉泽出门了,埃米尔也还没回来。
安娜将门掩好,又把收音机的音量调高了一点,她说:“斯大林格勒。”
康纳德的目光动了一下,“调令没有写那里。”
“但你们会去,夏季攻势开始以后,第六集团军会继续向东。你们会越过顿河,最后被派往伏尔加河边的斯大林格勒。
康纳德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那座城市,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工业中心,因苏联领袖的名字而具有格外明显的政治意味。但至少在他看到的材料里,尚未有人把它与第六集团军联系起来。
“什么时候?”
“夏末。也可能更晚一些。”安娜闭了闭眼,“我只记得大概时间。”
“第六集团军会攻下那里?”
“不。”
这个回答太快,也太确定。
康纳德的手指慢慢收紧,纸页在他掌下发出轻微的折响。
“会发生什么?”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她脑中有许多零碎的画面:被轰炸成废墟的城市,结冰的伏尔加河,衣衫单薄的士兵,地图上一圈逐渐闭合的红线。那些画面来自纪录片、教科书和她曾经并不在意的历史课程,她知道结局,却无法把每一支部队、每一天和每一条撤退路线准确地还原出来——这种记忆,在此刻近乎残忍。
“战斗会持续很久。”她说,“你们会进入城区,在废墟里争夺一栋房子、一条街道,到了十一月,苏军会从第六集团军的侧翼发动反攻,侧翼先被突破,包围圈很快合拢。”
“从哪一侧?哪一天?”
“我不知道。”
“负责侧翼的是哪支部队?”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里的德军防线比你们以为的薄弱。”
康纳德盯着她,像是还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答案,“包围以后呢?”
“最高统帅部不准撤退。”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会命令第六集团军坚守,承诺依靠空运提供补给,也会组织救援。可是运不进去足够的食物、药品和燃料,援军最后也到不了。”
康纳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去,“结局呢?”
安娜不愿说下去。
“告诉我。”康纳德说。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投降。”
房间里只剩下收音机模糊的乐声。
康纳德垂下眼,看着调令上的黑色铅字,过了很久,他才问:“什么时候?”
“明年年初,可能是一月底,也可能是二月初。”安娜说,“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很多人会死在战斗里,更多的人死于饥饿、严寒和疾病,投降的人也未必能够回来。”
“有多少人能回来?”
“很少。”
康纳德抬起头,“那我呢?”
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这正是她最害怕的问题。
她知道一支集团军的结局,知道那场战役会如何出现在后世的书本中,却不知道康纳德·魏斯这个人会不会死在某一天的炮火里,会不会倒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上,或者在投降后消失在漫长的战俘名单中。
历史记得将领、兵力和伤亡数字,却不会替她记住一个尚未死去的上尉。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不知道你会在哪里,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活下来。”
康纳德没有再追问。
安娜却像是再也无法停住,“这不只是一次战败,德国会输掉这场战争。”她看着他,“斯大林格勒只是开始,你们会从东线不断后退,盟军会从西面登陆,柏林最终也会被攻陷。无论宣传里说了什么,无论还有多少次动员,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康纳德的目光沉了下去,“你确定?”
“是。”
“没有改变的可能?”
“也许某一场战斗可以改变,某些人可以活下来。”安娜说,“可我不认为一个人的选择能让德国赢得这场战争。”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不要去。”
康纳德的下颌绷紧了一瞬,“安娜——”
“你可以申请留在柏林,可以说旧伤没有痊愈,你的父亲是将军,他一定有办法替你调动。”
“我的伤已经好了。”
“那就说它没有好。”
“让我伪造伤情?”
“难道诚实比活着更重要吗?”
康纳德看着她,“如果我留下,就会有另一个人接替这个位置。”
“只要那个人不是你。”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安娜知道这句话自私,她甚至没有打算否认。她已经看过鲁特和父母登上车,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如今她只想让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活下来,哪怕代替他去前线的是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我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她说,“我只是不想你去。”
康纳德脸上的克制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抬起手,像是想碰她,却在半途停住,“我不是在得到胜利保证以后,才决定做一名军人的。”
“可你现在知道那不会胜利。”
“所以我就应该留下,让那些不知道结局的人替我去?”
“你没有义务陪一支军队去死。”
“我有义务回到自己的位置。”
安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效忠的究竟是什么?那个人,还是德国?”
康纳德沉默片刻,“誓词写的是谁,我没有忘记。”他说,“可我去前线,不只因为那份誓词,那里有和我一起作战过的人,也有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军官指挥的士兵,如果知道危险的人都设法留在后方,最后被送进去的,只会是那些连选择都没有的人。”
“你救不了第六集团军。”
“也许救不了。”
“你甚至可能救不了自己。”
“我知道。”
安娜眼眶骤然发热。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没有食物,没有药,冬天冷得人连枪都握不住。你们会等一支根本到不了的援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那里。”
康纳德站着没有动,脸色却比刚才更苍白,他相信她,正因为相信,他的决定才显得更加残酷。“即使你说的一切都会发生,”他说,“我还是会去。”
安娜看了他几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迅速别过脸,像是不愿让他看见,却在下一刻被康纳德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胸口,安娜起初还抵着他的肩,随后所有力气忽然散去,手指抓住了他背后的制服。
“你这个疯子。”她哽咽着说。
“我会记住你说的。”康纳德低声道,“如果还有机会撤出去,我不会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命令留在那里。”
“这不是承诺。”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你的承诺。”
安娜把脸埋在他肩前,眼泪很快浸湿了那一小片制服,康纳德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头发,呼吸沉重得不像平时那个总能说出玩笑的人。
过了很久,他才稍稍松开手臂。
安娜眼睛发红,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康纳德抬手替她擦去脸侧的水痕,指腹碰到她皮肤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靠近。
那短暂的停顿给了她退开的时间。
安娜没有退。
她抓着他衣襟的手反而收得更紧,像是只要一松开,他就会立刻被那张调令带走。
康纳德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最初很轻,带着询问,也带着压抑已久的克制,安娜闭上眼,仰起脸回应他。康纳德的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拥紧,吻里终于透出无法掩饰的不舍。
没有人提及以后。
桌上的调令仍然摊开着,黑色铅字安静地列明报到日期、接收单位和服从关系,仿佛一个人的去留、生死与爱,都不过是尚待执行的几项公文内容。
片刻后,康纳德先退开了一点,他的手仍停在安娜后颈,拇指轻轻擦过她被泪水沾湿的皮肤,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尚未平复。安娜抓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
方才那个吻并没有使任何问题消失,第六集团军、斯大林格勒、明年冬天的投降,仍然横在他们之间。可有些原本可以继续藏下去的话,也已经无法再装作不存在。
“安娜。”康纳德低声叫她。
“什么?”
“在我回慕尼黑以前,能不能把一天给我?”
安娜抬眼看他。
康纳德像是在战场上提出一个没有把握的请求,神情认真得罕见,他没有再碰她,只等着她回答。
“以什么身份?”安娜问。
他的眼里终于恢复了一点熟悉的笑意,“如果我说军方人员陪同受监管对象考察柏林市区,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就只能说实话了。”康纳德顿了一下,“一次约会。”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你可以拒绝。”康纳德说。
“什么时候?”
“只要马蒂亚斯肯在外出许可上签字。”
安娜看着他,数秒后,她点了一下头,“好。”
康纳德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答应得这样直接,眼神停在她脸上,“你答应了?”
“如果你再问一次,我就反悔。”
“那我不问了。”他重新将她拥进怀里,这一次没有方才那种近乎绝望的力道,只是把她安静地抱了一会儿,仿佛终于从那张通往东线的调令里,为他们保住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