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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练功服 他不知道, ...
程让跨进门第三步,七班的笑声断掉了。
不是慢慢低下去,是齐刷刷掐断,像有人按了暂停。
黄涛坐在前排桌沿上,半句话含在嘴里,开盘口的笑还没收完,看见他,嘴张着,喉咙里那截话硬生生拐了个弯:“都看我干什么,下注啊。”
没人接。
程让走到自己的座位。过道不长,十几步,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照旧挺着,硬壳板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摞可以替他挡在前面的东西。眼角余光里,几个脑袋低下去,手机屏幕一块接一块暗了,暗得很整齐。
他坐下,把书一本一本掏出来,掏到最后一本时,后槽牙底下那块旧硬粒已经咬住了。
方磊的座位在他斜前方。整整一个早读,那人没回一次头,圆框眼镜对着英语书,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早读铃响到第二十分钟,一张折叠的纸条从课桌缝隙里递过来——方磊递的时候眼睛还盯着书,手伸得笔直,像在递一份跟自己无关的传单。
纸条上四个字:别上贴吧。
程让把纸条压进英语书最里层,压在《被贴错之后》旁边,和那张样卷待在一起。
早自习下课,黄涛转过来,在他桌边站了两秒,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都给我听着!”大嗓门掀得天花板发颤,“我黄涛,出了名的说话算话——程让期中考进年级前一百,一赔二,现在加注,一赔三!要买涨的趁早饭前,饭后封盘!”
教室里静了一瞬,后排有人干笑。黄涛脖子一梗:“笑什么,价值投资,你们懂不懂。荣誉算他的,钱归我——”
后半句被他自己的脚步带走,他出去打水了,路过程让桌边时,把一个热乎乎的茶叶蛋不轻不重搁在他桌角,没看他,也没说话。
茶叶蛋在食堂五毛一个。程让看着那个蛋,看了两秒,没动。
小课在艺术楼。他七点二十到三楼,马扎边上,窗台上,那个纸杯已经在了。杯壁上完整的“梁”字,白汽刚冒到最旺的样子,杯底压着一小张点菜单撕下来的纸角,上面两个字:防风。
教室里没人。梁铮的书包挂在头排椅背上,人不在——考勤表摊在讲台边,刚签过半页,字迹还新。
程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今天他没再去找硬币。昨天那两枚被退回来之后,他在账本上把“未付成”三个字描了一遍,描得纸都起了毛,最后认清一件事:这个人打定了主意不收,他递十回,能被退十一回。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夹着钥匙串懒洋洋的响。他认得这个响法——铁环撞铁环,节拍松散,像主人永远没有急事。
程让放下杯子,拿起作业登记表,低头核对着昨晚收好的名单。
赵楷没进教室。钥匙声从门口晃过去,晃到一半,停了一拍。程让没抬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门框上刮过来,在他后颈停了一下,又刮走了。
钥匙声远了,梁铮才拎着钥匙从楼梯口冒出来——他的钥匙攥在手心,不响,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来得及藏的葱油饼,看见程让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看什么。”他嚼着饼,“体委也是人。”
“考勤表湿了。”程让说。
表角确实有一小圈油印。梁铮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表转了个方向,油印转到朝墙那面。
“现在没了。”
程让没说话。梁铮靠在窗台边,咬第二口饼,像随口提起今天天气:“贴吧那玩意儿,少看。贴吧一天能给你编出三个爹。”
程让翻登记表的手停了半拍。
“我没看。”
“行。”梁铮点头,“没看最好。”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拿起考勤表,走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杯子今天还是防风的。风大。”
他走了。程让站在窗台边,手里那支笔在“程让”两个字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连安慰都包在一句胡话里,递过来就走,不给他退回去的机会。
上午四节文化课在七班。
课上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演出前拉严的幕布。老师照常提问,点到他名字时,教室里有一道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好几个人同时换了个坐姿。他站起来,把那道政治主观题答完,逻辑完整,一个磕巴没有,坐下时手心的月牙印已经掐出了新的四个。
课间的厕所他去了一趟。洗手台前两个外班男生对着镜子说话,从镜子里看见他,声音齐齐矮下去,矮成两条贴着瓷砖走的水流。他洗手,洗得很慢,指节一根一根搓过去,水声把那点窃笑关在外面。
他出来的时候,背后那两个声音才重新接上,比刚才高,高得故意。
下午是形体课。
程让带着练功服来的。衣服叠在书包最上层,深蓝色,前一周刚发的,胸口印着一行学号,他拿黑笔在学号旁边描了个小小的“程”字。
预备铃响过,他在形体房外的长凳上开书包。
最上层空了。
他把书包转过来,又看了一遍。课本、错题本、硬壳板、英语书,一样不少,只少了那叠深蓝。他伸手进夹层摸,摸到底,指尖带出半截塑料袋的提手——衣服是连着袋子一起没的。
“程让。”康老师在门里点名,节拍器已经拨响了,六十,咔,咔。
他把书包合上,走进去。
“练功服。”康老师上下看了他一眼。
“忘带了。”
康老师看了他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便利贴女生抱着保温杯的手都紧了。她没当众拆,下巴往门外一抬:“一楼器材室,门没锁,备用柜第二层,自己拿一套先穿。下不为例。”
器材室在艺术楼一楼最里头,要经过一段不开灯的走廊。程让推开门,一股橡胶和灰尘的味压过来,旧海绵垫一直摞到天花板,谱架、话筒箱、哑鼓垫堆成窄窄的一条道,头顶一只灯泡,拉绳是坏的,只能常亮,光昏黄。备用柜在最里面,他挪开一摞红绸子的汇演服装,拉开第二层——一套备用练功服,大了两号,领口泛着洗不掉的旧。
他在垫子堆后面换衣服。袖子长出一截,裤脚卷了两道,腰上靠系带死命勒住。镜子里那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他对着镜子站了两秒,把肩线端平。
衣服不合身,能撑起来。他从小知道这个。
课上到一半,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过一次。
钥匙声。
程让头顶着纸,五点贴墙,眼珠往镜子边上挪了一点。镜子的边缘照见半截走廊,赵楷靠在门框上,像在等什么人,目光从屋里一排人身上慢慢扫过去,扫到他身上,停住。
那目光在他大了两号的袖子上停了两秒。
赵楷笑了一下,没出声,钥匙串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嘴里吐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镜子把口型送了过来:“备用服。”
他转身走了。
“站好。”康老师在他肩胛上点了一下,没用力,“纸都要掉了。”
下课后,程让最后一个走。他去一楼还衣服,推开器材室的门,经过那摞海绵垫时,脚边有一点深蓝。
他站住。
垫子堆和墙之间的缝里,塞着一团布,塞得很深,只露出一个角。他蹲下去,把那团布一点一点拽出来——他自己的练功服,连着袋子,胸口那个他描出来的“程”字朝里,被翻了个面。
衣服上有一股涮拖布水的酸味。
他抱着那团布,在昏暗的器材室里蹲了一会儿。他想明白了:早上康老师让他来拿备用服的时候,他自己的衣服离他不到两米,塞在垫子缝里。那个人算准了——算准他会被支到这间屋子,算准他会穿着大两号的衣服在镜子前站上四十分钟,算准他会被人看见,被人说那三个字。
他把衣服团紧,备用服叠好放回柜子第二层,门带上,锁扣咔哒一声。
他没上楼找康老师。告状得先承认自己被打中了,他不。
晚上回家,他把练功服洗了三遍。出租屋的卫生间很窄,他蹲在地上搓,肥皂味和酸味绞在一起,搓到指腹发白。母亲在门外问了一句洗什么,他说校服沾了墨水。马甲搭在椅背上,肥皂味还没散尽,他把练功服晾在马甲旁边,两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碰。
那晚他照常记账。十月三十日,公交四元,茶叶蛋,零点五——他笔尖停了一下,在后面补:黄涛。
写完他把手机翻过来。他没点贴吧,点的是七班群。群消息白天就停在了九十九加,这会儿最新的一条是晚饭时间发的,一张图,图上是他开学第一天填的学籍信息表,不知被谁拍了照,父亲那一栏的斜杠被人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一行字:懂的都懂。
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像盯着一道已经结痂、又被人当众揭开的口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她在客厅加班,隔着一道门也习惯打字:明天降温,马甲穿住。早点睡。
他回:好。
打完一个字,他张了张嘴,想试试自己的声音,出口的气在喉咙里擦了一下,没成声。他顿了顿,咳了一声,对着门缝外的灯光,用很轻的声音说:“知道了。”
三个字,沙得不像他的。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对着窗子,用早功课的法子,把气一口一口吸到肚子最底下。窗外没有月亮,楼下夜宵摊的铁皮棚子被风掀得哐当响。再开口时,声音回来了,哑一点,能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周二,小课。
姚倩跟他约的是七点二十,一号教室,比旁人早二十分钟。
程让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红橡皮筋在腕上绕两圈,膝上摊着她那篇《中国的西北角》,旁边另摊着一张,是她替他重新抄过的《被贴错之后》,停连比他自己标的还密。
“念。”她抬头,“胶字那句,先念十遍。”
他念。舌面抵上去,松开,再抵。第一遍她皱眉,第五遍她橡皮筋一弹,到第八遍,她抬手。
“对了八成。”她说,“剩下两成靠你自己养,我教不了。”
程让把那张抄稿接过来。纸是新的,字是她的,硬邦邦的,跟她的人一个样。
“为什么帮我抄。”
“谁帮你。”姚倩把自己的稿子卷成筒,“我可不想我的停连标记配一张皱巴巴的样卷,丢第七个马扎的人。”
橡皮筋啪地弹了一记。
小课铃响,人陆续到齐。康老师今天进门第一句话没点人,把名单往讲台上一搁。
“新闻播读,从第七个开始。”
一屋子的目光落到最末的马扎。这个顺序不对,往常都是头排先上。程让站起来的瞬间,看见康老师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那半秒里没有询问,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把他往台前又推了一把。
他念了一条社论,四百字,整整两分钟。声音是圆的,通的,最后一个落音收住的时候,他自己知道,这两分钟他没在这间教室里,也没在贴吧里,他在那条新闻该在的地方。
“听见了吗。”康老师问全班,又像什么都没问,“就按这个张嘴。”
下了课,程让最后一个收马扎,端着杯子去水房。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住了。
他的马扎上,摊着那张纸。
姚倩替他抄的《被贴错之后》,他自己标的记号,两个人的笔痕都在——纸被撕成了四片,十字形,撕得很齐整,像做完一道工序。最上面那片缺了个角,题目里“贴错”两个字,没了。
便利贴女生在他身后吸了一口气,荧光笔啪地掉在地上,她没捡,抱着杯子快步走了。牙套男生站在两步外,嘴张着,半颗圣女果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程让走过去,把四片纸一片一片捡起来。
纸边很齐,撕的人不慌。他把纸片对好,按在窗台上,从硬壳板里摸出透明胶——他的硬壳板里什么都有,回形针、订书钉、三片创可贴——他把四片纸粘成原来的一张,粘得很慢,指甲沿着胶带一遍一遍压平。
撕过的十字痕留下来了,摸上去一道棱。他摸了一下,想,这样也挺好,一道印子,知道它从哪儿来。
“程让。”
梁铮站在门口。他都看见了。
他没问谁撕的,也走过来看那张纸,看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卷新的透明胶,胶带上还带着书店的价签,放在窗台上,挨着程让那卷快用完的。
“我那卷快没了。”程让说。
“我知道。”梁铮说,“你昨天在水房粘过硬壳板的带子。”
程让的手顿在胶带上。他没接话,把粘好的稿子夹回英语书。梁铮也没再说话,靠在窗台另一边,两个人隔着半个窗台,谁都不看谁。
过了一会儿,梁铮开口,声音很平:“东西收好了。这两天,包别离身。”
“谢谢。”程让把英语书塞进书包,“不用你管。”
梁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行。那我不管。”他直起身,把那卷新胶带往他手边又推了半寸,“东西放这儿,风刮来的。”
他走了。下午两节课,程让的书包一直背在身上,连去厕所都带着。他知道自己这样很难看,像被谁训出来的。可他宁可难看。
晚饭时分,天下起雨来,秋雨,细,密,打在艺术楼外的香樟叶子上,沙沙一片。晚自习在一号教室,人到得稀,康老师踩着八点的铃进来,把一沓表往程让桌上一放。
“这周的作业登记,跟我去办公室对一遍。”
程让背起硬壳板,下意识去拎书包。
“放这儿。”康老师已经走到门口,“五分钟的事,你背着锅碗瓢盆干什么。”
教室里只剩两三个人,都低头做题。程让把书包放回马扎边上,拉好拉链——拉链头的位置他记得,永远对准侧袋第二道缝线——跟着去了二楼。
办公室里,康老师翻表翻得快,问了两句补交情况,签字,前后不到四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课间的走廊空着,雨声从楼道尽头灌进来。回到一号教室,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两三个做题的大约也趁课间去了水房。
书包在马扎边上,原样放着。
他看了一眼,拉链头还在侧袋第二道缝线的位置。
晚自习散场,雨没停。他抱着书包跑回出租屋,裤脚湿了半截。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的灯按惯例留着,锅里温着汤,他一个人在餐桌前喝完,洗了碗,擦干净手,坐到小书桌前。
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记账。
他拉开书包侧袋。
空的。
他的手在袋子里停了两秒,又去摸第二层、最底层、硬壳板的插袋。课本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桌上,英语书翻开抖了抖,纸片落下来——《被贴错之后》粘着胶带,还在。
记账本不在。
二〇一八年八月起的那一本,深棕色封皮,边角磨白了,记着他从到楚郢第一天起的每一笔账:公交四元,打印一毛,马扎十元,母亲给他的生活费每一笔整存,梁记的水两元,未付成。
他把书包倒过来,口子朝下,抖了三下。
掉出两支笔,半包纸巾,一张食堂饭卡。
他蹲到地上去摸床底、桌底,摸得指节发黑,又站起来,把外套口袋、马甲口袋、裤兜翻了个遍。雨声填在屋子里,填得满满当当,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口一口,很轻,很稳,是练过的稳。
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按原样装回书包,拉链拉到第二道缝线,动作一丝不乱。
他拿起手机。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一条私信,陌生头像,系统默认的灰。
没有称呼。一张照片。
照片里,深棕色封皮的本子摊开着,摊在某张课桌上,他的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拍的人随手翻的一页,正是折了角的那张——“梁记水,两元,未付成”。
照片角落的桌面上,压着一串钥匙,铁环反着光。
下面一行字:
明天中午十二点四十,艺术楼一楼器材室。你一个人来。敢告诉老师,明天挂在学校贴吧上的,就不是照片了。
程让把那张照片放大到最大,又缩回去。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和DV黑圈里那个人一样,和七班门口断掉的笑声里那个人一样。
他先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他没改,就叫新建相册。又把私信、头像、时间,一个一个看完,像核对一张卷子的题干。
雨敲在窗上,细密密的,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张明天的课表,在午休那一格上停了停。
每周四的十二点四十,康老师雷打不动在二楼开年级会,艺术楼一楼那段走廊不开灯。
他都替他想好了。
程让把手机放在枕边,和闹钟摆成一条直线,屏幕朝下。闹钟定在五点半,和每一天一样。
躺下的时候,他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四个新的月牙印,一个不缺。掐到最深的地方,他忽然松开,把手摊开,看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掌心。
明天要用到这双手。
他得让它稳。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他没看。又亮了一下。他还是没看。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然后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口一口,很轻,很稳。他在心里默念:明天十二点四十,艺术楼一楼器材室。
他得让它稳。
他得让它稳。
他得让它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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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练功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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