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卷 回声 · 第07章 试镜 《溯游》没 ...
-
《溯游》没有试镜。
定了就是定了——闻岸的原话:“试镜试的是像不像。我要的不是像——是真。真不用试。”
但十一月的第一周,闻岸把两个人约到了临州郊外的一个水库——不是试镜,是“试船”。剧组的充气艇到了,双桨的,船身崭新的橘色。闻岸说:“剧本你们看了,江你们没碰过。今天开始,四个月——我不陪你们练演技,我陪你们练命。”
那天的水库,水温九度。
林叙白是第一个下水的——不是勇气,是顺序(闻岸排的:怕水的先来)。他穿着湿式救援服,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闻岸在岸上喊:“桨放平!腰发力——不是胳膊!”
第一桨下去,船在原地转了个圈。
第二桨,还是转圈。
第三桨,船头终于摆正了——摆正的一瞬,他反手一桨又把自己划歪了。岸上的祁野没笑出声,但肩膀抖得很明显。林叙白在船上看他:“你上来试试。”
祁野上船。第一桨,船走了;第二桨,走直了;第三桨——加速。他的桨频落进水里又拔出来,节奏稳得像节拍器,船在水库上划出一道干净的直线。
闻岸在岸边看着,看了很久,说:“祁野,你的桨不是学过——你是天生会。”
“不是天生。”祁野把船划回来,“是划过。”
“划过?”
“我舅舅的旱冰场后面有个湖。”祁野说,“小时候,每年夏天,他带我去划船——不是这种,是木船,单桨。他划前头,我划后头。”他停了一下,“他走了以后,我再没划过。今天上船,一拿桨——手自己回来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林叙白在车里说了一句话,祁野记了很久:
“祁野,我在船上转圈的时候,一点都没慌。”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岸上有人。”林叙白说,“我这辈子怕水,怕的是水里没人。今天水里有我,岸上有你——转圈就转圈,圈总会转完的。”
◆
四个月的训练,从那天开始了。
闻岸的训练计划表贴在水库边的仓库墙上——不叫“训练计划”,叫“船票”:
“四十天的江,是船票换的。练不够,船票作废。”
计划分三块。
体能:每天六点起床,水库划桨两小时——冬训的强度,风雨无阻(真的风雨——十二月的雨加雪,两个人照划,闻岸在岸上撑伞,伞是给自己的:“我不用练,我不能感冒——”他话没说完,被两个人扔进了水里);求生:激流救援课、绳索课、翻船复正课——教课的是省救援队退役的教练,姓黄,第一节课就撂了狠话:“江跟游泳池的区别:游泳池想淹你,江不想——江只是不在乎你。”野外:搭帐篷、生火、净水、辨向——这课祁野免修,闻岸给了他一个新职务:“你当老师。”
祁野教野外课的方式,是老鲸叔式的——不讲理论,只带人过一遍。他带林叙白去山里住了三天:没有帐篷(“雨布加绳,自己搭”),没有炉子(“火自己生——生不着就吃冷的,冷的也是饭”),没有导航(“太阳、风、水——三个都在,就丢不了”)。
三天回来,林叙白的手上多了七个水泡,笔记记了半本。祁野看了眼笔记,说了句:“记这么多?”
“我学东西的老毛病。”林叙白说,“先记下来,再忘掉——忘不掉的,才是会了。”
祁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一块打火石。“那你把‘生火’那页撕了。”他说,“打火石给你——从今天起,不许用打火机。什么时候你徒手三十秒生着火,那页才算会了。”
林叙白后来真的撕了那页。撕页那天,他给祁野发消息:“火生了,二十六秒。那页撕了——但本子留着:撕掉的页,我留了角。”
“为什么留角?”
“撕掉的页留个角——就像地图上的折痕。走过的路不用重读,但要记得从哪儿走的。”
◆
十二月,训练进到第一个坎:翻船复正。
充气艇在江里翻了怎么办——教科书动作是“深吸、抱船、蹬水、复正、爬回”。
黄教练在水库中央翻了船(人为的,训练科目),第一次,林叙白在水下慌了——不是呛水,是手乱:他抱船的手抓错了位置,人从船底滑了出去,滑出去的一瞬,他脑子里的画面是黑色的水、二十多年的旧怕、父亲没回来的那个方向。
他被祁野从水里捞起来的。捞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划水——划的是空气。
上岸,他坐在岸边吐水,半天没说话。祁野坐在旁边,也不说话——等。
“我刚才,”林叙白最后开口,“在水底下看见我爸了。”
“……嗯。”
“不是真的看见——是那种,黑色的水一盖过来,我就回到五岁那年。他们在码头打捞,我在妈的怀里,看着江面——江面那么黑,我那时候想:我爸是不是就在这个黑里面。”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刚才船底一盖——就是那个黑。我明知道是训练,明知道你们都在,那个黑一来,脑子就回到五岁。”
祁野听完,站起来,走回水库边,把充气艇又推下水。
“再翻一次。”他说。
“什么?”
“我说——再翻一次。”祁野站在水里,扶着船舷,“今天翻到你吐为止。”
“为什么?”
“因为那个黑,你躲了三十年——今天必须让它知道:它赢了三十年,赢不了今天。”祁野说,“林叙白,你听我说个理:怕这个东西,讲道理没用——怕只有一条路:泡在怕里,泡到怕自己先腻。今天我陪你——你翻一百次,我捞你一百次。捞到第一百零一次,那个黑就不是你爸的江了——是你的训练场。”
那天下午,林叙白翻了二十七次船。
第二十七次,他从水下出来,抱船、蹬水、复正、爬回——全套动作,一遍成。爬回船上以后他趴在船板上喘,喘了很久,抬起头,头发滴着水,说了那天唯一一句话:
“那个黑——今天腻了。”
上岸的时候,黄教练在岸边等他们。老爷子全程看了二十七次,一句没插。等人上岸了,他递过来两条干毛巾,说了一句教练生涯里罕见的话:
“我教了二十年救生——今天上了一课。”
“什么课?”
“怕水的人成了不了好桨手——这话我教了二十年,今天收回。”黄教练说,“怕水但翻到吐的人,比不怕水的人,离水更近。水认得谁翻过——你翻了一下午,水记住你了。”
◆
一月中,训练尾声。闻岸安排了最后一课——不是他教的,是他请的。
老莫来了。
七十六岁的船工,从江边的县城坐了四个小时车来的。老头儿不高,黑瘦,手上全是老茧——五十八年的篙磨的。他到水库边,先没看人,看船:围着充气艇转了一圈,蹲下来按了按船底,又站起来看了看桨。
“船是新的。”他说,“桨也是新的。”
“莫师傅,”闻岸问,“您看看——他们俩,行吗?”
老莫这才看人。他看祁野,又看林叙白,看了很久——看的不是体格,是站姿:两个人在岸上站着的样子,重心落在哪儿,肩膀松不松。看完,他说了一句:
“下水我看了才知道。桨这个东西——岸上问不出来。”
下午,老莫上了一条随行的木船,跟着两个人下了水。他不指导——就是跟着,看。看了一个小时,他把两个人叫过来,就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对祁野说的:“你的桨好——但你的桨太齐了。”他说,“江上的桨,齐是死人划的。活人的桨,一深一浅——深的那桨是顶浪,浅的那桨是歇手。你跟谁学的这么齐?”
“跟……没跟谁学。小时候跟舅舅划过。”
“你舅舅是好手。”老莫点头,“但他带的是小孩——小孩的桨才要齐。你是大人了,划大人桨:一深一浅,船才走得远。”
第二件,对林叙白说的:“你的桨不如他——但你敢翻。”他说,“听说了,翻了二十七次。”
“莫师傅怎么知道?”
“闻岸跟我说的时候,我在电话里骂了他。”老莫说,“我说你疯了——让一个怕水的人翻二十七次船。”他顿了顿,“但我今天看了你一下午——收回。你今天划桨,落桨之前会看一眼水——那是翻出来的眼睛。没翻过的人,看桨不看水。你翻了,你看水——这一眼,比二十七次疼值钱。”
第三件,是对两个人一起说的。老莫让两条船并排,他坐在中间,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闻岸一个字不改地写进了《溯游》的导演阐述:
“江上有两样东西,你们要记住。”
“第一样:江没有错。滩险、浪大、水凉——都是江的事,不是江跟你过不去。人这一辈子在江上吃的亏,一半是跟江讲道理讲输的。记住:进了江,你就是江的一部分——江不会害自己人,但你得先认你是它的人。”
“第二样:”老头看着两个人,“船上两个人,只有一个船。吵可以吵——船不能翻。我说的是真翻: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船就翻了。四十天,两千公里——你们俩能划到海的条件只有一个:每一次往东还是往西,你们商量着来。商量不拢的时候——记住:船不能翻。江不管你们谁对——江只管船翻没翻。”
老莫说完,让船靠了岸。临走,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祁野——一根旧竹篙的篙头,磨得发亮,包浆温润。
“我第一根篙的篙头。”老莫说,“篙杆换了几十根,篙头一直是这颗。你们划的是桨,用不上篙——但带上它。江上有个老规矩:船上带一样老东西,水认得。”
◆
四个月期满的那天,闻岸在水库边放了张桌子——桌上两样东西:两份合同,两本塑封的防水剧本(三百页,页脚那行小字印着“留给海”的空白页也在,塑封着——“江上用的。最后一页也封着——四十天以后,拆开写。”)。
闻岸说:“最后一次:确认。四十天,峡区一百二十公里无人区,水最冷五度、滩最急四级——现在退出,都来得及。合同在这儿,签了,就没有退出了。”
祁野拿起笔,签了——一秒没停。
林叙白拿起笔,签之前抬头看了祁野一眼。祁野也正看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林叙白低头,签了。
签完,闻岸把合同收起来,说了他这四个月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我为什么选你们,四个月前我说过一半——‘知道彼此力气的人’。今天我说另一半。”
“这四个月,我看见的东西:祁野的桨、林叙白翻的二十七次、还有——翻到第二十次的时候,祁野跳进水里的那一下。”闻岸说,“那一下不是训练——训练教的是‘救援流程’,那一下是人。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我只信一样东西:机器拍不到安排——机器只拍得到那一下。”
“四个月,你们把‘像’练没了,把‘真’练出来了。”他把两本防水剧本递过去,“出发日期定在五月——春汛起,桃花水下来,江醒了。”
“现在,回家过年。跟家里把四十天的事,交代清楚。”
◆
那天晚上,闻岸一个人留在水库边,收装备。
他把四个月来拍的素材硬盘装进箱子——这四个月他一直在拍,训练全程,两台机器,素材七百多个小时。航拍无人机收进箱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翻看着这段时间的航拍笔记。
笔记上记着一些镜头:水库的清晨,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下水;十二月雨夹雪那天,三个人在雨里笑得像三个逃课的中学生;翻船那天,二十七次的画面——和第二十次那次,祁野跳下去的那半秒。
这七百个小时,是《溯游》的第一批素材——比开机早了五个月。
闻岸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了四个月的总结,只有三行:
“四个月,我没教他们任何东西。
我做的事只有一件:站在旁边,看两块料子,在冷水里泡成了桨手。
五月,江见。”
写完他合上本子,忽然想起老莫临走时的另一句话——老头上了回县城的车之前,隔着车窗说的,声音不大,闻岸是凑过去才听清的:
“闻导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
“您说。”
“这两个人划得动这条江。”老莫说,“但划得动,不是最要紧的。”
“那什么是要紧的?”
老头在车窗后面,慢慢地说:
“最要紧的是——这条江,盼着他们来。
江跟人一样:有的客,它送走就忘了;有的客,它等了很多年。
我撑了五十八年船,我认得江等客的样子——上个月起,水一直在涨。
它知道有人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