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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卷 各自渡 · 第07章 破产以后 临州传媒大 ...

  •   临州传媒大学,周四下午两点的《艺人经纪实务》,开在最大的阶梯教室。
      这门课是学校的传奇——选课系统里它常年满员,抢课的激烈程度堪比演唱会门票。倒不是课有多好拿学分,是讲课的人:姜鲸,业内叫鲸叔,远鲸娱乐的创始人。一家倒闭公司的老板,在一所大学里讲怎么开公司——这个安排本身,就是这堂课的第一页教材。
      第一节课,她从不点名。她走进教室,把一个牛皮纸的旧账本放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百多张年轻的脸,说的第一句话每年都一样:
      “我开的那个公司,叫远鲸。它倒了——清算的时候,账面上欠着两亿三。今天坐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将来的某一课,会明白两亿三是什么概念。现在先记一个更重要的数:一百一十七。”
      她翻开账本。
      “这是我的另一个账本。一百一十七个名字——我签过的、没捧红的、耗完合约就散了的孩子。今天这堂课,不讲怎么捧红人。讲怎么——不对不起人。”
      ◆
      她的教材是她自己的坑。
      讲合同那一节,她用的是远鲸当年的标准合约——一份她自己起草的、业内争相模仿的“霸王条款范本”。“你们看第七条,”她把条款投在幕布上,“违约金条款。当年全行业都在抄这一条,抄的时候都夸:姜总这一条,锁得真死。”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告诉你们,这一条锁死的是什么——锁死的不是违约,是人心。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签了这一条,他此后每一天都活在‘走不起’里。你们以为这是管理?这是把他焊在流水线上。合同是拿来定规矩的,不是拿来焊人的——规矩定得好,人自己不乱走。”
      讲造星流水线那一节,她放了一张时间表:远鲸鼎盛期的训练生日程,早六晚十一,全年无休。“这份日程表当年是我们的机密——现在它是我最后悔的文件。你们算一笔账:十六岁的孩子,按这个表练三年,练出来的是什么?”
      底下有学生小声接:“是练习生。”
      “是零件。”鲸叔说,“我们把活人练成了零件,再把零件装进组合,再把组合卖进市场——这套流程机器化了,机器化的东西,质检是抽查的。抽检十个,塌了一个,对报表来说损耗率百分之十;对那个塌了的孩子,损耗率百分之百。”
      有学生举手:“鲸老师,那您后悔开远鲸吗?”
      教室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每年都有人问,鲸叔每年的答案都一样——她答之前,会先沉默几秒,像在把一个旧伤重新按一遍。
      “后悔的不是开了。”她说,“开公司养活一帮会跳舞会唱歌的孩子,让他们有饭吃、有舞台站——这件事到今天我也认为是对的。我后悔的是开快了。市场热的时候我踩了油门——签人快、推人快、换代快。快到什么程度?快到我签下一批孩子的时候,上一批还没来得及被我认识。”
      她拿起那个账本。
      “一百一十七个人,我真正认识的,不到三十个。剩下那八九十个,他们把十六岁到二十岁给了我的流水线,而我可能连他们咬字的习惯都不知道。这笔账,破产清算算不清——所以我记了这本账。这本账,比两亿三那本,重。”
      “所以这堂课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铁律——”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字。粉笔字,笔画很硬,跟当年月考表上批语的字是同一双手:
      “先学做人,再学做人设。”
      “做人设是把人往好里演——演出来的东西塌得快,做人做出来的东西,塌不了。你们将来不管是当经纪人、当运营、当老板——你们手上过的每一个人,先当人待,再当资源用。顺序反了,就是下一个远鲸。”
      这门课的期末,是鲸叔最不愿意上的一节——那节课她讲的不是合同,不是流程,是七个名字。
      “远鲸倒了前,塌过七个艺人。”她说,“有人问我塌的定义是什么——我给的定义很简单:从我的流水线上走出去之后,再也不想跟这个行业发生任何关系的人。有的解约,有的退圈,有的……更坏。”
      “每年最后一课,我把他们的合同调出来重读一遍。七个案例——我给你们留过课后作业:写一份《假如我是当年那个经纪人》。收上来一百二十份,一百二十份都写了‘我会早点发现’。”
      她摇了摇头。
      “发现不了。当年的我发现不了——因为我看报表的频率是每周一次,看人的频率是一季度一次。报表不会写‘这个孩子这个月不接家里电话了’,报表只会写商业价值变动百分之几。所以我今天要求你们:将来带艺人,报表每周看一次,人每天看一次。
      报表告诉你他的价值,人告诉你他的状态——价值丢了能再涨,状态丢了,就是那七个名字。”
      那年最后一课的尾声,一个女生站起来,问了一个没写在任何教案里的问题:“鲸老师,那七个……后来,您找到他们了吗?”
      阶梯教室里很静。鲸叔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从那个牛皮纸账本里,抽出一沓钉在一起的纸——不是名单,是汇款凭证的复印件。
      “找到了三个。”她说,“一个开了民宿,我每年去住一次,不说是谁。一个在国外,我们通信。一个……三年前病故了。我去送了,他家里人不认识我,我站在最后一排。”
      “剩下四个,没找到——或者说,人家不想被找到。”她把那沓纸放回账本,“我每年往一个账户里存一笔钱,那个账户是我请律师设的,专门用于找到他们之后的……不是补偿——补偿不了。是认账。找到那天,钱是小的,我想要的是当面说一句话:‘当年是我快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没有人动。一百二十个学生坐在那儿,看着讲台上那个老太太把账本收进包里——那个包很旧了,拉链坏了半边,用一枚别针别着。
      后来这门课在学生里有个外号,叫“认账课”——别的课教怎么赢,这门课教怎么认账。选它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临州传媒大学的教务处始终没搞懂为什么。
      ◆
      而远鲸的另一半“破产以后”,发生在一座仓库里。
      临州城北,赛车场旁边,一间三百平的旧仓库——外面没有招牌,里面四十几个纸箱,两千三百份档案。这是祁野当年花三倍废纸价买下的训练生档案:2019 年那场远鲸清算,“估值:零”的一批纸。
      仓库的钥匙,第二年起归方屿管。方屿定了一个规矩,写在门上的一张 A4 纸上,字是手写的:
      “远鲸档案仓库开放日:每月第一个周六。当年在远鲸待过的,凭任何旧物进——工牌、合照、练习室的钥匙、一段记忆。”
      头一年,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来了也不多待——翻一翻,拍张照,走。第二年多起来。到第五年,开放日成了固定的日子:老远鲸的人从各个城市回来,仓库门口的空地上,有人支起了折叠桌,保温壶里泡着茶。
      第五年的开放日,是初冬。那天来了一个特别的人——不是老远鲸的员工,不是艺人。是一个来找档案的女人。
      女人二十六七岁,穿一件很普通的羽绒服,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她在门口那张 A4 纸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方屿——一枚旧的练习室门禁卡,卡面磨得发白,照片上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十六七岁。
      “我叫秦霜。”她说,“2017 前四年进的远鲸——练习生,待了三年,没出道,退了。”
      方屿接过卡看了看,把仓库的门推开:“进来找吧。按年份排的——你是哪年的?”
      女人报了年份。方屿领她走到第三排的箱子前——那几箱,是那三年的训练生日志和月考表。她蹲下来,一页一页翻。小姑娘不懂事,在仓库里跑来跑去,看墙上挂的老海报。
      翻到第二箱,她的手停住了。
      一张月考表。姓名栏:秦霜。项目:声乐,舞蹈,台风。分数都不高。评语栏——钢笔字,笔画硬:
      “该学员声线条件平平,舞蹈悟性亦中。然查其训练日志,三百天全勤,无一次早退,且日志末页每旬自记‘今日不足三条,明日改进’。天分带人进门,进门之后的路,靠的是这个。惜本届名额有限,本平台未能予其门内之位。望此等孩子,别处有人善待。”
      秦霜蹲在箱子前,把那张月考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叫她的女儿过来。
      “圆圆,过来。”她指着评语栏,“妈妈十六岁的时候,在这里练过三年唱歌跳舞。妈妈没有出道——没当成明星。但是你看这个——”她指着那行“三百天全勤,无一次早退”,声音是稳的,“这个是真的。妈妈那三年,每一天都到了,每一天都是最后一个走。
      后来妈妈没站上舞台,但妈妈这些年——开舞蹈教室,教了六百多个孩子——妈妈靠的就是这个。”
      小姑娘踮着脚看那行钢笔字,看了半天,问:“妈妈,写这个字的人认识你吗?”
      秦霜想了想。
      “她签了几百个孩子。”她说,“她可能不记得我。
      但她写这段话的时候,是认真看过我的日志的——一个老板,认真看一个没出道的练习生的日志——”她把月考表小心地捧起来,像捧一件文物,“圆圆,妈妈今天带你来,就是给你看这个:你可以不成名,可以不耀眼,但你到过的每一天,都有人看见。”
      那天,方屿做主,把那张月考表的复印件送给了秦霜——原件留下归档,“档案要留在仓库”,复印件带走了。
      晚上,方屿把月考表的照片发给了鲸叔,附了一句:“鲸姐,今天有人来找当年的月考表了。2017 前四届的,声乐班,叫秦霜。她带着女儿来的。她把评语念给女儿听了。”
      鲸叔的回复隔了两个小时才来。老人家打字慢,回复是一大段,方屿读到最后,站在仓库门口的冷风里,愣了很久:
      “秦霜。记得。短头发,哭点低,练歌走调走到隔壁班都听得见——但全勤。那一届四十二个孩子,全勤的只有她一个。毕业评优没评上她,名额给了能出道的。散场那天她最后一个走,把练习室的地拖了——没人要求,她自己拖的。我在监控里看见的,没出去说话。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出去说。”
      “告诉她:不是可能不记得——是记得。当年那句‘望此等孩子,别处有人善待’,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善待不了了——我只能指望后来的世界。”
      “方屿,替我给圆圆——她女儿是吧——带句话:你妈妈没当明星,但你妈妈是我那一百一十七个人里,最不担心的那几个。因为她从远鲸带走的从来不是名气——是三百天全勤。名气会过期,全勤这个事,够用一辈子。”
      秦霜临走在门口停了停,回头对方屿说:
      “替我谢谢买下这些档案的人。”她说,“我们这些没出道就走了的人——以前都觉得那三年像没发生过。现在有了这个仓库,那三年就有了地方。”
      ◆
      傍晚,开放日散场前,来了第二拨特别的人。
      姜聿来了——五年了,“回厂”他一次都没来过。他的官司,头三年打完了:法院判资产管理公司按原合约标准结算,翻倍的解约金追回了差额。官司赢了之后他消失了大半年,去做了自己的音乐工作室,签了两个独立音乐人,慢慢地做。
      他今天来,拎着一个硬盘和一卷海报。
      海报是潮汐少年第一支直拍的宣传物料,出道那年的,卷得整整齐齐。硬盘——他递给方屿的时候,说了一句:
      “母带。我们团所有的原始素材——出道夜的、综艺的、没播过的花絮。清算的时候,这些进了资产包,被那家公司买走了。官司结了以后,我从他们手里买回来的——花了三个月,加了价。”
      方屿接过硬盘,愣了:“聿哥,这值不少钱——”
      “值钱。”姜聿说,“所以我没捐给任何平台。厂里的东西,得回厂。”
      他环视了一圈仓库——四十几个纸箱,一墙的老海报,折叠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他站了一会儿,说:“这几年我一直没来。”
      “知道。”方屿说,“野哥说过——你官司没结,来了心里硌得慌。”
      “不是硌得慌。”姜聿摇头,笑了一下,那种做主唱时的、押韵的刻薄又回来了,“是没脸。你们几个,各自往前走了——他赛车拿了冠军,方屿你做了幕后,图图过得热热闹闹。只有我,被一份合同拖了五年。我总觉得自己是那个……没渡过去的人。”
      他顿了顿。
      “今天来,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他说,“上个月我工作室的一个孩子问我:姜老师,你以前那个团,是真的吗?我说真的。他说:那你们怎么散了?我说——潮退了。他说:潮退了的人算什么?”
      姜聿看着方屿。
      “我当时答不上来。”他说,“回来想了一个月——今天进了这个门,看了一墙的海报,我想起来了。答案是那年他在直播里说的,八个字——潮水退了,礁石还在。我们散了,散在各处——但礁石还在。这个仓库就是礁石。厂没了,礁石在。”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仓库门口吃了顿饭——祁野从冬训请了假来,图图拎了两袋朔城烧鸡。饭后,四个人没散,在仓库的折叠桌边坐到很晚。聊的东西不新鲜——练习室的旧事、队长的偏心、主唱的臭美、团宠的怂——都是讲过八百遍的旧事。
      但讲到一半,图图忽然说:“诶,你们发现没有——我们四个,五年没凑齐过。今天凑齐了。”
      四个人安静了一下。是啊,凑齐了——在各自渡完了各自的河之后。
      祁野走之前,一个人进了仓库,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第三排箱子前——秦霜翻过的那箱。方屿跟进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说:“都归档了。那张月考表的原件,在 2013 届的第三袋里。”
      “不是看那个。”祁野说,“我在想——当年我买这些档案的时候,鲸叔说,多付的那两倍,就当替我请那两千三百个孩子,每人喝了瓶汽水。”
      他顿了顿。
      “方屿,明年仓库的开放日——加一个环节。每个来的人,走的时候领一瓶汽水。牌子就用当年练习室楼下小卖部那个——我打听过了,那厂子还在,还没停产。”
      “记我账上。”他说,“汽水管够——厂里的孩子回来,不能空着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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