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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卷 回声湾 · 第06章 停机 停机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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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机的消息,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炸开的。
前一天夜里剧组还在正常收工,第二天早上七点,全组的微信群里,制片人发了一条通知:“因资金安排原因,剧组自今日起暂停拍摄,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各部门按流程封存设备,演员待命。”
“资金安排原因”六个字,在剧组行话里等于:钱没到。
消息传开的方式,像潮水退去——先是群里的沉默,然后是私下的电话,然后是各部门小群里压抑不住的议论:前期款拖了两个月了;出品方有两家在扯皮;有个跟投的资方上礼拜被曝了兑付危机……
中午,老刀把两位男主叫到导演工作室。
工作室里烟雾缭绕——老刀一上午抽了一包烟。他看见两个人进来,把烟掐了,开门见山:
“情况你们大概听说了。两个出品方,一个说另一个挪了宣发预算,另一个说对方压了回款。掰扯不清。我的意见是等——但等多久,没人说得准。停一天,全组的损失是六位数;你们两位的档期,更是等不起。”
“所以?”
“所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老刀说,“一,按合同,停机超过十五天,演员可以解约离组。我放人,谁也不怪谁。二,待命。损失我认,但戏——”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戏拍了一半了。46 场过了,追逃过了,雨戏过了。剩下的,是程一苇和江潮把案子办完。办不完,我睡不着觉。”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留下。”祁野先说,说得像点菜一样平常。
老刀看他:“你的档期我记得,六月底有赛车测试——”
“推迟。”祁野说,“测试一年好几场。这部戏,这一辈子就这一部。”
老刀又看向林叙白。
林叙白在想别的事——他在想苏眉。厂牌小,五五分成,他的片酬是苏眉垫的。停机十五天,片酬照付的话,苏眉的现金流会受伤。他掏出手机,当着老刀的面给苏眉打电话,开了免提。
“苏老师,剧组停机的事——”
“我知道了。”苏眉的声音很稳,“你在想片酬的事。”
“嗯。”
“片酬的事你不用想。”苏眉说,“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办,停机待命,待命费按天算,这是规矩,我不能替制片方坏了规矩——但也不许他们赖了你的。你只管一件事:把戏守完。”
“守多久?”
“守到老刀说拍完了。”苏眉说,“我跟你说过的——我签的是能留十年的东西。一部拍了 46 场那种戏的剧组,就是十年里的东西。跑什么?”
挂了电话,林叙白对老刀说:“我也留。”
老刀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烟,又想起来了什么,塞回去,换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行。”他说,“人都留,戏就死不了。”
◆
停机的十四天,雾岛影视城安静得像退潮后的滩涂。
大部队原地待命:设备封存,场景保留,各部门留了值班的人。散掉的只是节奏——那种被通告单推动的、每天往前赶的节奏。节奏一散,日子忽然变得很长。
对两个主演来说,这十四天,是自《春山集》之后,第二次“被扔在一起的空闲”。
空闲的日子,各自有各自的过法。
林叙白把画具搬到了宿舍——停机的第三天,他让道具组的师傅帮忙从城里捎了一箱颜料和几个画框。他画的是片场:那条拍追逃戏的巷子、实验室的绿光、夜宵摊的灯泡串。
画到第五天,画的东西变了——不再是“记录”,开始“长东西”:巷子的水洼里,他画进了两个人扑倒时的影子;实验室的门,他画成半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暖了一度。
祁野的过法是训练。停机不能停练——他有他的债,有他的赛车,有他的“跳一场少一场”的膝盖。他每天早上跑山,影视城后山的路他跑熟了;下午在宿舍楼的天台上练“坐着的舞”——停机第七天,他第一次把那个完整的版本,跳给了一个人看。
不是跳给林叙白看的。是那天傍晚,林叙白上天台找他(约好了一起去夜宵摊),撞见的。
天台上,夕阳把整个水泥地照成金色。祁野坐在天台中央的一把折叠椅上,音乐从一个小音箱里出来——林叙白认得那段音乐:不是流行歌,是纯音乐,鼓点很密。
祁野坐在椅子上,跳的是上半身和手臂:肩、肘、腕,每一节的发力都跟鼓点咬着,幅度不大,但每一寸都有去处。到鼓点最密的一段,他的上半身忽然“炸”了一下——那个瞬间,人明明坐着,却有腾空的错觉。
一支舞,两分十秒。跳完,祁野瘫在椅子上喘,汗从下巴滴到水泥地上,一滴,两滴。
林叙白站在天台的门口,没敢出声,直到音乐停了才鼓掌——轻轻的,拍膝盖那种。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来就看见了。”林叙白走近,“跳了多久了?”
“三个月。”祁野拿毛巾擦汗,“膝盖废了之后编的。上半身为主,加椅子——椅子是道具,也是舞伴。”
“给谁看的?”
“给听得懂拍子的人。”祁野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他说过,在机场,微信里,说的对象就是这个站在门口的人。
林叙白也没接话。两个人在天台上站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把影视城的屋顶镀了一层又一层金。过了一会儿,林叙白说:“我想画它。”
“画什么?”
“画这支舞。”林叙白说,“坐着的舞。我看了两分十秒,脑子里全是画——一张,不,三张。第一张,全景,天台和夕阳;第二张,中景,人和椅子;第三张——”他比了个尺寸,很小,“速写,只画手和肩。这支舞最狠的部分,全在肩上。”
祁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画。”
“你要看吗?画完。”
“不看。”祁野说,“画完你留着。什么时候想给我看了——”
“当面看。”林叙白替他说完,“照片是数据,真的要当面看。”
“学得挺快。”祁野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往楼下走,“走了,夜宵摊。今天我请——庆祝停机第七天,剧组还活着。”
“庆祝这个?”
“这个值得庆祝。”祁野说,“戏没死,人也都在。在雾岛,这就是好日子。”
◆
停机第十二天,转机来了。
转机的来法很戏剧:老刀跑了三天城里,第四天带回来一份新的补充协议——一家新的联合出品方进场,接住了资金缺口。这家公司的名字,两个人都不熟,但老刀熟:“做纪录片的。想转型做剧情片,看中了这个本子——准确说,看中了 46 场那条素材。”
“他们看了素材?”
“看了粗剪。”老刀说,“人家老板看完 46 场,说了一句话,就决定投了。”
“什么话?”
“他说,”老刀点了根烟,这回没人拦他,“‘这个剧组,连门外都是戏。我要投的不是一部悬疑剧,是一个还能拍出这种东西的行业。’”
停机十四天后,剧组复工。复工那天全组在片场合了影——老刀站中间,破天荒地笑了。合影的时候,摄影师喊“看镜头”,祁野站在后排,没看镜头——他偏着头,看的是斜前方。照片洗出来,大家发现他看的方向,站着林叙白。
这张合影后来被剧组的人存了很多年。存它的人说不清为什么存——一个停机又复工的剧组合影,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但照片上有一种东西,说不出来:一个看镜头都不老实的人,和一个安安静静站着的人,隔了三个人站着,但那个视线,接上了。
复工后的拍摄,进入了快车道——停机停怕了,全组铆着劲往前赶。剩下的大场面一场接一场:审讯室的双人重场戏、结案的雨夜对峙、还有最后那场——程一苇和江潮结案后,在海边的告别戏。
杀青的日子,定在六月末。
杀青前一周的某个晚上,夜宵摊。这一晚的夜宵摊有点特别——老板娘认识他们快三个月了,那天忽然多送了一碟小菜,说:“看你们吃了三个月,快杀青了吧?这碟算我送的,庆祝。”
“谢谢姐。”林叙白说。
“庆祝什么?”祁野夹了一筷子送的小菜,“还没杀青呢。”
“快了。”老板娘收拾着邻桌,说,“我在这个夜宵摊守了八年,看过的剧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们这个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的组,杀青前半个月就开始散了——人心散了,戏就散了。”老板娘说,“你们这个组,停机十四天,人一个没走。我就知道,这个组杀青的时候,得哭一片。”
老板娘说完就走了,去招呼别的桌。夜宵摊的灯泡串在头顶晃,蒸笼的汽升起来,糊在灯光里。
祁野和林叙白对视了一眼。
“她说得对吗?”祁野问。
“不知道。”林叙白说,“我没杀青过。这是第一部。”
“我也是。”祁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祁野把炒粉最后一口吃完,放下筷子。他看着对面的人——三个月的夜宵摊,一碗馄饨一份炒粉,把两张本来隔着十五公里的桌子,吃成了一张。
“杀青那天,”祁野说,“最后一场是海边告别戏。程一苇和江潮,办完案子,说再见。”
“剧本是这么写的。”
“我一直在想,”祁野说,“那场戏,我们怎么演。”
“怎么演?”
“不演。”祁野说,“就按剧本走——剧本写的告别,是‘后会有期’的告别,不是‘再也不见’的告别。所以那场戏,不用演‘舍不得’。演什么呢?”
“演什么?”
“演‘会再见的笃定’。”祁野说,“两个人都知道会再见,所以告别的时候,不用回头。剧本里程一苇没回头,江潮也没回头——刀哥写这场戏的时候,肯定想过:回头的告别是给观众的,不回头的告别,是给他们俩自己的。”
林叙白听着,忽然想起三年前,雾岛的码头,下岛的船。检票口,那一眼。
“祁野。”他说。
“嗯?”
“三年前,”林叙白说,“我们在同一个码头,上了同一班船。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检票口,你在右列,我在左列。我们看过一眼。”
“我记得。”祁野说。
林叙白愣住了。
“灯塔那你说漏过一次,码头、右列、左列。”祁野说,“你当我不记事?那之后我回去想了一路——想起来了。那天我检完票回头找队伍,看见左列有个人,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船的桅杆。我以为他在看风景。”
“我在看船。”林叙白说,“我不敢看海面。”
“我知道。”祁野说,“现在知道了。”
夜宵摊的汽还在升。三个月的剧组,十四天的停机,四十六场戏,十八遍录音。这些日子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把一些东西送到岸上,又把一些东西带进海里。
“杀青那天,”林叙白说,“海边告别戏。”
“嗯。”
“我们好好演。”
“嗯。”祁野说,“演完了,真告别一次——”
他顿了顿。夜宵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三个月的剧组生活,把他晒黑了一度,眼睛显得更亮。
“真告别,就不演了。”他说,“真告别,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