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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卷 春山集 · 第02章 雾岛 雾岛的民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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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岛的民宿叫“潮声里”,程老板家的祖宅改的,八间房,围着一个小院。
上岛第一天,节目组宣布纪律:手机统一保管,每天晚饭后发回一小时——这是慢综艺的老规矩,“制造真实的失联”。嘉宾们排队交手机,阮星交得最痛苦,交完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说感觉自己被拔掉了氧气管。
林叙白交得平静。他的手机里没什么放不下的——母亲的电话每天固定时段打民宿座机,是林知夏提前跟节目组报备过的。
他交完手机,回房间把行李拆了:速写本放床头,母亲的布袋子里的腌菜两罐、萝卜干一袋、豆豉鲮鱼两听,摆进窗台——窗户朝东,早上第一缕光能照到那两罐腌菜上。他拍了一张,想着下次通电话给母亲看。
祁野的房间在他隔壁。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过去,祁野的行李拆得极快:黑T恤一叠,泳裤一条,护腕一副,全部塞进床头柜,然后人往床上一躺,帽子往脸上一盖——上岛第一觉,补的。
“交换人生”从第二天开始。头一天抽签——做戏做全套,陆导让节目组真拿了个签筒来。签筒在六个人手里传,最后的结果“恰好”是:林叙白和祁野一组,沈作家和阮星一组,程老板和老周一组。
阮星抽完当场鼓掌,说这签“玄学了”,说作家配演员是“文戏”,厨师配灯塔工是“烟火戏”,然后压低声音跟林叙白说:“你和祁野是‘武戏’——一个静得像画,一个动得像猴。”
第一天,过林叙白的一天。
规则:祁野跟着林叙白,从睁眼到睡觉,林叙白做什么,他跟着做什么;跟拍摄像两人各带一个,全程记录。
林叙白的一天从早上五点半开始。
他在四点五十醒的——海边的人,生物钟会被潮声校准,他从小就这样。五点十分,他穿戴整齐下楼,院子里没人,跟拍的摄像打着哈欠跟上来。他走到码头,潮水正往上涨,渔民们在收夜里下的网。
他站在堤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帮着把网上来的梭子蟹按大小分拣——这个活他小时候干过,父亲出海的日子,母亲带他去码头等船,等船的空当,他就在渔民的分拣筐边上蹲着,学着拣。
祁野是五点四十到的。
他没洗脸,帽子压着,站在堤上看林叙白蹲在筐边上分蟹。看了两分钟,走过来,蹲在旁边。
“怎么分?”
“看壳。”林叙白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壳亮的、沉手的,肥。壳乌的、轻的,瘦。还有这种——”他拿起一只,翻过来指腹部,“肚脐圆的母,尖的公。母的贵,但这个季节公的肉厚。”
祁野看那只蟹的肚脐,看了两秒,伸手抓起一只,学着翻。“这只——公。”
“嗯。”
“这只,母。”
“嗯。”
两个人蹲在分拣筐边上,一只一只地翻蟹。晨光从海平线上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堤面上,一长一短。跟拍的两个摄像对视了一眼——这种画面不用导演,机器自己会拍。
分完蟹,六点半,林叙白去程老板的厨房“上班”。他跟程老板昨晚说好的:他要学做一道岛上菜,程老板说行,那你今天从挑鱼开始。挑鱼、刮鳞、去内脏、改花刀,林叙白一条龙学下来,手被鱼鳍划了一道小口子。
程老板要给他创可贴,他说不用,冲了冲水,继续——画图的人,手上的小伤是常客。
祁野全程站在边上,看。
不是干看。他看的方式很职业——眼睛跟着林叙白的手走,手到哪,眼到哪。刮鳞的时候林叙白的手腕一抖一抖,力度是从手腕出来的;改花刀的时候手腕稳住,力度移到了指尖。祁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手上的活,跟跳舞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发力的位置。”祁野说,“刚才刮鳞,你用腕;现在改刀,你用指。街舞也是——有的动作发腰,有的发肩,有的就发一个指尖。会用手的人,都是一套系统。”
林叙白停了停刀,看了他一眼。这是上岛以来,祁野说的话里最长的一句。
“你跳舞的时候,”林叙白问,“脑子里想什么?”
“不想。”祁野说,“想就晚了。”
“画画也是。”
“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厨房里就剩刮鳞声、水声、灶上的炖汤声。程老板在边上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跟跟拍摄像嘀咕:“哎,你说怪不怪,这两个人,话这么少,怎么感觉……聊得挺多?”
摄像说:“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下午,林叙白画画。
他把速写本搬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画的是上午的码头:分拣筐、梭子蟹、蹲着的两个人。他画的时候,祁野坐在对面——“跟着过你的一天”嘛,画画也是林叙白的一天。
祁野坐了十分钟,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院子里溜达,溜达了两圈,被程老板抓去劈柴——程老板说他这个闲不住劲儿,来来来,干活。
柴劈得飞快。祁野劈柴的姿势也是职业的:不抡圆了砍,是短促发力,一斧一个准,跟他的八拍一个节奏。劈完柴,他在柴垛边上坐下来,看林叙白画画。
林叙白正画到蟹筐的投影。他感觉到对面的视线,没抬头,说:“你刚才分蟹,学得很快。”
“因为你说得清楚。”祁野说,“壳亮沉手的肥。一句话的事。”
“我妈教的。”林叙白说,“她原来也是渔家女。”
祁野“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爸呢?”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跟拍的摄像悄悄把机位往前推了半米。
“出海没回来。”林叙白说。笔没停,蟹筐的投影在他笔下慢慢成形,“我七岁。”
祁野没说话。他看着对面那个低头画画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爸是钢厂的。倒班工人,四班三倒。”
“嗯。”
“我十五岁拿全国冠军,他没来,在倒班。我二十三岁解约,赔了三百多万,他就说了一句——”祁野顿了顿,“‘钱是潮水,人是岸。’不对,那是他妈说的。他说的是:‘钢厂的铁,烧到七百度才能轧钢。’”
林叙白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四月的太阳照在院子里,石桌上的速写本摊开着,码头的那张画快完成了,画上蹲着两个人,一长一短的影子。
“七百度。”林叙白重复了一遍。
“嗯。”
“我妈说过一句话,”林叙白说,“我爸的船没的那年,她在腌菜坛子上压了块石头。她说,不压,菜就浮起来,浮起来就坏了。”他看着祁野,“后来我懂了——人心里没压住的东西,早晚要浮上来。”
祁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个石桌,一张没画完的画,一段谁也没打算煽情的沉默。海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咸味,把速写本的一角掀起来,又被林叙白的手按下去。
“你这句话,”祁野忽然说,“说得很省。”
“什么?”
“别人说这种事,要说很多句。”祁野指了指他,“你两句说完了。一句是事实,一句是道理。中间哭的部分,你跳过去了。”
林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上岛以来他第一次笑出声。
“跳过去,”他说,“是因为画里有了。”
他把手边的速写本转了个方向,推过去。
祁野低头看。码头那张画:分拣筐里的蟹、湿漉漉的堤面、蹲着的两个人——一长一短的影子里,长的那个人影子的肩线上,有几道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重笔,像海面上没散尽的雾。
那是他加的。画他父亲的那片海,他从来不画人,那天他画了两个蹲着的人——因为那天早上,分蟹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父亲就蹲在那条堤上,五点半的晨光里,一辈子都是那个姿势。
祁野看了很久。看得比看任何一份合同、任何一份企划都久。
“画里有了。”他抬起头,重复这四个字,“你们画画的人,真会赖账。”
“嗯?”
“明明是自己想说的话,”祁野说,“赖给画。”
林叙白收速写本的手停了停。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跟拍摄像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把速写本往前推了推,推到祁野面前:
“那这句话,”他说,“送你。”
他撕下来了。码头那张画,连着那几道重笔的雾,撕下来,推过去。
祁野看着那张画,没伸手。
“不行。”他说,“这是你今天的‘一天’,是你的东西。”
“东西才是我的,”林叙白说,“画是画自己的。”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四年前那句话的变体——“奖金是给项目的,画是我的”。四年过去,这句话自己长大了。
祁野终于伸出手,把那张画拿起来,很小心地拿,捏着纸的边缘,像捏着一件比纸重得多的东西。他看了两秒,站起来,回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把画贴在了他房间的墙上。
那是他出道七年,第一件挂上墙的东西。
跟拍摄像把这个镜头拍下来了。后来《春山集》播出,这一段的名字,剪辑师起的,叫“第一张画”。
◆
晚上,圆桌时间。
六个人围着院里的石桌,海风把烛火吹得一晃一晃的。陆导定的规矩:每天一小时,聊什么都行。第一天的主题,程老板起的头:“聊聊各自最惨的日子吧,拉近感情。”
阮星讲了童星时期被导演当众骂哭的事;沈作家讲了第一本书印了两千册、堆在床底下五年的事;程老板讲了在远洋货轮上遇上风暴、全船人写遗书的事;老周——老周不讲惨,老周说:“我最惨的日子,是想不出哪天最惨。灯天天要擦,日子天天要过。”
轮到祁野。他想了想,说:“腿伤,停训三个月。”没展开,就这一句。
轮到林叙白。他想了想,说:“改稿十七遍。”也没展开。
一桌人等着下文,两个人都不说了。阮星急了:“你们俩这也太省了!就这?”
“就这。”祁野说。
“惨不在话说多少,”沈作家端着茶,慢悠悠地开口,“在分量。小祁那三个月,我猜,是他从‘数拍子’跳到‘不用数’的三个月。小林那十七遍,我猜,是他从‘画图的手’变回‘画画的手’的十七遍。对不对?”
祁野和林叙白同时抬起头,又同时看向对方——他们发现,沈作家把两个人的事,说反了一半:祁野的三个月,确实关乎拍子;林叙白的十七遍,确实关乎手。但那三个月里长出来的不止是拍子,那十七遍里找回的也不止是手。
只是这些,一天的认识,谁也没打算说透。
圆桌散了,各自回房。林叙白经过祁野房门口,门虚掩着,他瞥见墙上那张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打在画上,码头、蟹筐、两个蹲着的人。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走廊尽头,海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潮声里——民宿的名字起得好,人住在这里,夜里睡觉,枕着的全是潮。
明天,过祁野的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今天这一天过完,他心里的某一页,被翻开了一角——像速写本翻页,沙沙的一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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