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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卷 溯河 · 第12章 行前 《春山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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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集》的嘉宾名单,是苏眉打印出来拍在桌上的。
“星芒视频的旅行慢综艺,”她把那页纸推过来,“今年第二季,换了个思路:不请全明星,请‘有意思的人’。作家、厨师、画家、手艺人,塞三个艺人进去搅一搅。你,是那三个艺人之一。”
林叙白拿起名单。A4纸,两栏,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小字的介绍。他的名字在第二栏中间:林叙白·歌手。
歌手两个字,后面没有别的头衔。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四年前报名表上的“职业:游戏原画”,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往那两个字的后面,填新的两个字。
“什么时候录?”
“四月,清明后进组。目的地,”苏眉翻了翻手里的资料,“雾岛。”
“雾岛。”
“临州外海的一座岛,坐船两个小时。灯塔、渔村、民宿,节目组把整座岛包了一个月。”苏眉说,“你去了,就是干活:体验生活,帮节目组干杂活,镜头多少看缘分。我一个要求——”
“您说。”
“带着你的速写本去。”苏眉说,“歌手的部分,棚里能练;‘有意思的人’的部分,得从你自己的日子里长出来。”
林叙白把名单折好,放进包里。回家的路上,他把那页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第一栏,介绍人的那栏,名字他扫过去:一个写海洋纪实的作家,一个做过远洋厨师的民宿老板,一个修灯塔的——修灯塔的那行小字他多看了一眼:老周·灯塔养护工,守灯三十一年。
守灯三十一年。他想,这个节目组,是真的会找人。
他没再多看第二栏。三个艺人,除了他还有谁,名单上印着,但他没记住——不是不上心,是这些年他学会的一件事:还没发生的事,了解得越少,见面的时候越真。
◆
出发前一晚,他回了一趟老屋。
母亲在院子里晒笋干,看见他回来,直起腰:“明天走?”
“嗯。早上的船。”
“去多久?”
“一个月。”
“岛上有信号吗?”
“说有,时有时无。”
母亲点点头,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腌菜两罐,萝卜干一袋,豆豉鲮鱼两听。”她一样一样数,“岛上湿,腌菜顶用。别的没有了——多了你背不动。”
林叙白接过来,掂了掂,是熟悉的手感。这些年他离家多少次,这个布袋子就换过多少种内容,但重量始终差不多——一个母亲能塞进儿子行李里的、刚刚好的爱,再多一分怕压着他,再少一分她不放心。
“妈,”他忽然说,“岛上有灯塔。”
母亲晒笋干的手停了。
“节目里有个嘉宾,守灯塔守了三十一年。”林叙白看着母亲的侧脸,“我想给他拍张照,再……再问问他的潮汐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风把笋干的香味吹得满院都是。她重新弯下腰去,手上继续翻着笋干,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很平:
“去吧。”
“妈——”
“问你爸的表的事,不用背着我。”母亲说,“那年他船没了,我把表收起来,不是怕看,是怕你看。怕你看多了,跟海记仇。”
林叙白蹲下去,帮母亲翻笋干。笋干是淡黄色的,太阳一照,透亮。
“后来你去了临州,画海,唱海,”母亲说,“我就知道,你没跟海记仇。海把你爸收走了,也把你养大了——这两笔账,妈算得清。”
她直起身,拍了拍围裙,看着儿子。
“替妈看一眼那盏灯。”她说,“看它转得稳不稳。”
◆
同一个晚上,城郊,赛车场旁边的出租屋。
祁野在收拾行李。他的行李永远是那几样:护腕、旧球鞋擦干净了的 07——不穿,就带着、几件黑T恤、泳裤、防晒霜。《春山集》的节目单,经纪人昨晚发过来的,说这次是公司公司安排的第一档综艺,酬劳一般,但“洗白用”——把近来的新闻热度,转成国民度。
他本来不想去。慢综艺,看灯塔看渔村,跟他这种“冷面”人设不搭。但经纪人说了两个理由,他去了:第一,酬劳虽一般,但能填上这几个月的窟窿;第二,节目组在名单里备注了一行——“本季录制地:灯塔岛。嘉宾含灯塔养护工程师,节目组希望有嘉宾参与灯塔体验环节。”
灯塔。
他从训练营到出道,在临州待了快六年,去过的海边一只手数得过来,但灯塔只正经登过一次——出道第三十五天那次团综。那次他在塔底下对着镜头说:希望十年后,我还是跳得动。
十年还没到。这次再登,他想一个人登一次,不带镜头的那种。
行李收到一半,他妈的电话来了。
“明天的船?”
“嗯。”
“去岛上一个月?”
“嗯。”
“衣服带够没有,岛上风大。”
“带了。”
“护膝带没有?”
祁野低头看了看行李包,那双旧的护膝,从训练营带到现在,早就磨薄了,但他每次出远门都塞着。他说:“带了。”
“嗯。”他妈在那头顿了顿,“野野,妈今天听厂里的老林说,他儿子也在那船上。”
“谁?”祁野没反应过来,“什么船?”
“就是你录节目那个船。老林的儿子,跟你是同一期。”他妈说,“叫什么……林什么白。说是唱歌的,前年出了一张专辑,老林在车里放过,他妈还跟着哼了两句。”
祁野握着手机,站在行李包前面。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白浪社区的首页挂过一阵,《拍子稳得像涨潮》,乐评人的那篇长评,图图转过团内的群里,他扫过两眼。
“妈,我不认识他。”
“妈也没让你认识。”他妈说,“妈就是想说,老林他妈跟我念叨,说这孩子也是苦出来的,画图的出身,改行唱歌,熬了四年才熬出来。”
“哦。”
“你们同一条船,”他妈说,“同一条船的人,都是赶潮的。赶潮的人见赶潮的人,不用认识,看一眼就知道。”
祁野没接话。他看着行李包里那双擦干净的 07,球鞋帮子上的字在台灯底下描过三遍了,一笔一划。半晌,他说:“妈,我挂了,还得收行李。”
“去吧。”他妈说,“对了——”
“嗯?”
“馒头没了没有?冰箱里那袋。”
“上礼拜吃完了。”
“回来妈再蒸。”她说,“岛上要是有渔民卖咸鱼,买两条,妈炖萝卜。”
“知道了。”
挂了电话,祁野把行李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夜里很响。他环顾这间出租屋——赛车场旁边,月租一千二,窗户正对着赛道,白天能听见引擎声。住了一年,墙上还是什么都没有,衣柜顶上的鞋盒,落了一层薄灰。
他踩着凳子,把鞋盒拿下来,打开,最后检查了一遍:球鞋,护腕,录像带。
想了想,他把护腕抽出来,塞进了行李包侧袋。
明天出海。海上的风大,手腕上有个东西转着,手就不慌。这是他从小到现在的习惯,改不掉了——也不打算改。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临州港客运码头。
雾岛方向的船,八点整开。候船大厅里稀稀拉拉的人,渔民进城卖完货回岛的,扛着编织袋;几个游客模样的大学生,背着登山包,讨论着岛上的民宿能不能看见日出;还有一个摄制组模样的队伍,三四个人,扛着设备箱,占着大厅一角。
林叙白到得早,坐在长椅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速写。他画的是大厅的顶——老式的桁架结构,钢梁一根一根交叉着,光从高窗漏下来。画到一半,一条影子在他旁边的长椅坐下了,人没看他,把一个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系鞋带。
系完鞋带,那人往椅背上一靠,帽子往下一压,闭眼补觉。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小截脖子——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背包侧袋里插着一瓶没开封的水,水瓶上还挂着超市的价签。
林叙白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为什么。就是画画的人的职业反应——有的坐姿入画,有的不入。旁边这个人的坐姿入画:整个人松下来,但脊背是直的,像一张拉满又收着的弓。
他没画。陌生人,不礼貌。
他把速写本翻过一页,继续画他的桁架。大厅的广播响了,报雾岛方向的船检票开始。他收起本子,起身,拎起母亲的布袋子。
旁边那人也被广播惊醒了,帽子一推,站起身,拎包。两个人在大厅里一前一后,往检票口走。
走到检票口,队伍排成两列。林叙白排在左列,那人排在右列,隔着一米半的距离。检票员扫票的声音,“嘀”,一声接一声。
林叙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八。他抬起头,隔着队伍,看见了右列那个人的侧脸——年轻,下颌线绷着,眼睛在看检票口上方那块褪色的航班信息屏,屏上滚动着:雾岛·雾岛·雾岛。
那人似乎察觉到目光,偏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大厅嘈杂的顶光底下,碰了一下。
不到一秒。谁都没说话,谁都没点头。人群往前涌,检票员在喊“把身份证拿在手上”,那人的队伍先动了,他跟着人流往里走,走两步,帆布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林叙白跟着自己的队伍往前挪。他把身份证捏在手上,母亲布袋子的提绳勒在手腕上。他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赶潮的人见赶潮的人,不用认识,看一眼就知道。
他不知道刚才那一眼算什么。大概什么都不算——两个赶早班船的人,在检票□□换了一次普通的视线,跟世界上每天发生的几百万次视线没有区别。
八点整,船离港。
林叙白站在船尾,看着临州港慢慢退后。老白灯立在港口东侧的白塔尖上,早晨的光斜着照过来,塔身一半亮一半暗。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把手机收起来,扶着栏杆。
风从海上来。四月的海风,凉的,咸的,带着一点将暖未暖的意思。甲板在脚下轻微地震着,引擎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稳稳的,像一颗很大的心脏在跳。
他不知道前面那节船舱里坐着谁,也不知道这一趟雾岛之行会遇见什么。他只是站着,看着海,任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响。
半小时后,雾岛的轮廓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先是一道灰蓝的线,然后线有了厚度,厚度里长出山影,山影脚下浮出一片小小的白色:灯塔,村子,码头。
而在他身后几节船舱的地方,有个人靠着舷窗睡着了,帽檐压着,护腕露在袖口外面,手腕搭在帆布包上,随着船身轻轻晃。
船往雾岛开。潮水正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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