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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卷 溯河 · 第10章 六点半 《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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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的录制棚在星芒电视城三号棚,全国最老的一批综艺棚之一。
祁野第一次以常驻主持的身份走进去,是在出道第三年的秋天。节目组给了他一个定位:少年担当。这个词的意思是:话不用多,人要在,偶尔接一句,接的那句最好能出圈。
《六点半》是一档老牌日播综艺,播了十四年,国民度像老白灯——不高不低,但一直亮着。常驻班底六个人:一个台里的一哥,两个老牌主持,一个谐星,一个流量艺人,加他。台里的算盘打得清楚:老带新,流量换年轻观众,年轻观众换广告。
录第一期,他坐在最边上的位置。节目流程他提前背了——不是台本,是流程:开场群舞、嘉宾入场、游戏环节一、才艺环节、游戏环节二、收尾访谈。台本上的词,他的部分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开场录完,一哥侧过头,小声跟他说:“别紧张。”
“我不紧张。”
“那你脸怎么那么僵?”
“……脸就这样。”
一哥笑了。一哥四十多岁,在这个台上站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拍拍祁野的肩:“小伙子,这行有个诀窍——你不用会说话,你只要会听。该你的时候,你自然会说话。”
这话说得玄。祁野当天没听懂。第一期节目播出,他的镜头被剪得只剩群舞和两句话,粉丝数掉了三万。白浪社区的帖子说:祁野上《六点半》是“远鲸资源的浪费”,“全程挂机”。
第二期,游戏环节,嘉宾是个脱口秀演员,反应快,嘴快,把全场带得飞起。祁野被分到跟他对战。游戏是“你比我猜”,脱口秀演员比划,祁野猜。演员比划“一石二鸟”,两只手比了个抛物线;祁野说“投石”;演员说不对,再比划;祁野说“钓鱼”;演员急了,双手做成鸟飞状,嘴里发出“啾”的一声——
“一石二鸟。”祁野说。
全场爆笑。不是因为答案对,是因为他前面猜错的那两个,“投石”和“钓鱼”,跟“啾”这一声连起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喜剧节奏。脱口秀演员当场蹲下去捶地板。一哥在边上补刀:“他不是猜错了,他是铺垫。”
这段播出去,“啾”成了那一周的全网梗。祁野的粉丝数,三天涨了四十万。
节目组连夜开了个会。第二天,总导演找祁野单独谈,中心思想一句话:以后游戏环节,多给你分这种“冷面反差”的活。
“我不是演的。”祁野说。
“我知道。”总导演说,“所以才能用。演的这种,观众看三回就腻了。你这种——”他想了想,“你这种是矿。慢慢挖,能挖好几年。”
◆
《六点半》录到第二年,祁野成了这档老节目的“意外”。
意外在于:一个话最少的主持人,成了观众看这节目的理由之一。他的“人设”被观众自己总结出来,叫“冷面小祁”——不说话,但一说话就在点上;不笑,但笑一下能上热搜;游戏环节永远认真到过分,输了会把嘴抿成一条线,赢了会偷偷攥一下拳。
观众不知道的是,这些“人设”,没有一个是他设计的。他真的就是话少,真的就是认真,输了真的不高兴——只是从前在训练营,没镜头拍他。
但有一样东西是镜头教的:沉默的代价。
第三年春天,一期节目,嘉宾是个有争议的话题人物,录影途中现场出了状况——一个观众席的环节,对方粉丝和路人吵起来了,声音很大,导播切了广告。复录的时候,气氛僵着,六位主持每人说了几句圆场的话。轮到祁野,他按照本能,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给那位嘉宾递了瓶水。
剪出来的节目里,这个动作只有两秒。但截图传出去,配的文案是“祁野递水,无声胜有声”——当晚,这篇解读为他涨了二十万粉,也为他招来了对方粉丝长达一个月的围攻:“作秀”“买热搜”“拿别人的尴尬当垫脚石”。
图图半夜给他打电话:“野哥!他们说你递水是演的!”
“哦。”
“你不澄清?”
“怎么澄清?”祁野说,“说‘我不是演的’?那才是演。”
“那你咋办?”
“等。”
“等到啥时候?”
“等到他们骂累。”他说,“骂人比被骂累。”
这话说得老成,不像二十一岁的人说的。但祁野的二十一岁,在娱乐圈的年纪算法里,已经是“老人”了——练习生三年,出道三年,主持两年,这个行业把他往前赶了五年。
他学会了在骂声里睡觉,学会了把手机倒扣着过周末,学会了“等”这个字的所有用法:等热度过去,等新闻轮替,等大众把注意力搬到下一个路口。
只有一样东西,他没学会,也不想学会:递水。
后来他在《六点半》又递过很多次水。给嘉宾递,给工作人员递,给蹲在台侧犯低血糖的场务递。递的姿势始终没变——拧开盖,递过去,不说话。有次一哥看见了,在台侧跟他并排站着,忽然说:“小祁,你知道你递水为什么招人喜欢吗?”
“不知道。”
“因为你递完就走。”一哥说,“不等人谢。这个行业里,大部分人做点什么,都是等人谢的。”
◆
《六点半》第三年,年末,台里年会。
年会后场的走廊里,总导演叫住了祁野,递给他一根烟。祁野摆手说不会。总导演自己点上,抽了两口,说:“明年,节目改版。日播砍成周播,常驻六人缩成四人。”
“谁走?”
“谐星老师身体不行了,要退。流量那位,合约到期,台里不续——他要价太高,性价比没了。”总导演说,“你留下。”
“一哥呢?”
“一哥不动。一哥是这节目的魂。”
祁野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总导演笑了,弹了弹烟灰:“我想让你知道,你留下,不是因为你红。是因为三年了,你在这节目里,从来没跟任何人抢过一句话、一个镜头、一个梗。你以为你吃了亏——观众替你记着账呢。
小祁,这个台十四年,我见过的聪明人多了去了,但观众这种东西,你不糊弄它一天,它记你一天;你糊弄它一次,它记你十年。”
他把烟掐了,拍拍祁野的肩:“改版后的节目,给你加一个环节,叫‘小祁说一句’。每期结尾,你用一句话总结当期。就一句。”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总导演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但记住,那句得是真的。假的那句,观众看得出来——观众这种东西,什么都看得出来。”
◆
“小祁说一句”的第一期,节目主题是“告别”——谐星老师的告别专场。全场哭得稀里哗啦,一哥哽咽着控场,收尾的时候,灯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祁野身上。
他站在光里,看着台下的观众席,又越过观众席,看向镜头。
说一句。真的。
“他说,”祁野开口,声音不大,“下次再见,就是台下见了。”
一句话,说完,鞠躬,灯灭。
导播间的监视器后面,总导演看着回放,对身边的一哥说:“成了。”
一哥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个鞠躬,点点头:“这孩子,把‘少说话’练成了本事。”
“不是本事。”总导演说,“是他本来就这样。我们这种人,练了半辈子,学会在台上当自己。他这种人,天生就会——只是他当的自己,刚好是观众想看的那个。”
那天晚上,祁野回到宿舍,方屿在客厅写歌,看见他进来,摘下耳机:“录完了?”
“嗯。”
“‘小祁说一句’,说了啥?”
祁野把包放下,想了想那句话,又想了想谐星老师在后台跟他拥抱时说的那句“台上见”。他对着客厅的空气,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方屿听完,安静了几秒,忽然说:“祁野,你知道吗——你这句话,跟三年前团综那句话,是一个血脉。”
“哪句?”
“灯塔那句。‘希望十年后,我还是跳得动。’”方屿看着他,“你发现没有,你每次只说一句,但每句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人还在,事还在,就什么都还在。”
祁野愣了一下。他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话。
“那你觉得,”他问方屿,“这算优点吗?”
“算命。”方屿重新戴上耳机,声音混着合成器的电流,“有的人说话,说十句散在十个地方。有的人说话,说一句,落在老地方。老地方就是锚。观众听你的话,就像船抛锚——抛一次,稳一次。”
祁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什么都没有。他出道第五年,宿舍换过三次,墙始终空着——不是没东西挂,是还没找到该挂的。训练生的奖状?太轻。出道的直拍截图?太薄。吉言吉语说得再多,没有一样东西,重得能压住一堵墙。
他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打开,翻出最底层的鞋盒。
07 那双鞋,鞋帮内侧的字,描过两遍的 07,在灯下安安静静的。旁边是护腕,藏青色,起球了。还有那盘录像带,《基础 1989》。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把鞋盒放在了衣柜顶上。
就先放那儿。等哪天找到一堵配得上它的墙,再挂。
那年他二十三岁,出道第五年。赛车学了两年,考了场地赛的执照,跑了两场业余组,名次一般。街舞还在跳,膝盖一年响得比一年勤。合约还剩一年,续约的事,鲸叔没催,他也没提。
年底,《六点半》改版播出,“小祁说一句”成了固定环节。观众开始每周五晚八点半,蹲在屏幕前,等那个话最少的人开口。
而临州老城区的出租屋里,另一个人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五晚八点半,看《六点半》。
不是粉丝,就是看。看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记的不是节目,是那个人说话的方式。他后来在备忘录里写过一行字,写完自己都笑了:
“少说话的人,每句都在锚点。我要学。”
写这条备忘录的时候,他出道第二年,正在经历他人生第一场“被剪”——团队资源分配的镜头账,他的份被挪给了别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那个主持人的话,也不知道这年春天,这两个人就会站在同一座灯塔下面。
潮水正在涨。
只是还没涨到一起。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