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轻真好 ...
-
当莉娅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尽量摆脱掉杀人造成的阴影，大大地微笑，“我回来啦！库洛洛，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没有？”
“哎？”
才发现杂货铺里挤满了人，库洛洛玛奇，护卫队今天轮值的富兰克林和信长，还有个生面孔。库洛洛背对着她，听见莉娅的声音，库洛洛猛地回过头，脸上有藏不住的惊慌。
莉娅的神色一下变得很沉稳，她无声地盯了一眼库洛洛。从她这个眼神里得到某种信号的库洛洛脸色变得很苍白，微微垂下了头，很无力的样子。
莉娅把目光转向旁边一脸焦急的生面孔，不对，这个人她好像见过——什么时候来着——哦，莉娅想起来了，明斯特之后还有几起抢劫事件，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还是最恶劣的那种。
不过莉娅路过制止了，所以没有闹出人命。他叫什么？莱纳斯吧。那件事之后莱纳斯绕着她走都来不及，现在到这儿，恐怕是出了大事吧？
莱纳斯什么也不说，跪下来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莉娅本来想让开的，但是心里很不舒服，就站在那里硬受了他的礼。
如果他这样做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那就随他吧。看样子这人惹的是个大麻烦，给她磕几个头也算不了什么。莉娅生气地想。
莱纳斯的头磕破了，抬头看着莉娅，眼泪跟血一块流下来。莉娅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并不应该生气。在流星街心怀警惕是一个好品质，大家都是这样才活下来的。
莱纳斯也一样。他一定是遇到了很大很大的事情，才会克服这种几乎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怀着一线希望来这里找她。
不应该践踏这种希望。因为这是她在过去几个月一直想在流星街看到的东西。
莉娅的神色柔和下来，她把莱纳斯扶起来，心平气和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莱纳斯的脸一下子被照亮了。因为激动，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的。莉娅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
“你是说，有人把你弟弟带走了？”
莱纳斯点头。莉娅皱着眉头，“在哪儿带走的，教堂？！长老会不管吗？”
她看向库洛洛，他的表情很奇怪，看上去甚至可以说熟悉。其他人也不说话，都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她，好像在打哑谜。莉娅想挠头，“算了，先不管这个，带到哪里你知道吗，现在去来得及吗？”
莱纳斯狂喜地点头，“我可以带路！趁他们还没走远——”
“等等。”一直沉默的库洛洛突然开口了，除了莉娅和莱纳斯以外的所有人，都像终于等到什么似的松了口气。
这种奇怪的感觉，在和库洛洛的相处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的感觉，让莉娅截住了库洛洛的话。不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自己知道库洛洛想说什么。
但是库洛洛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苦涩的样子。“我只是想说，让我跟你一起去。”
说着不等莉娅拒绝，自顾自道，“我可以和外面的人交涉。信长和富兰克林是护卫队的人，可以帮你的忙，至于玛奇，她一个人留在店里不安全。怎么样？”
库洛洛直直地看向莉娅，莉娅垂下眼睛。她并不是觉得愧疚，某种野兽般的直觉，让莉娅隐约感到很不安。但她什么也没有表露，只是同意了库洛洛的提议。
关好门，莱纳斯在最前面带路，大家急急忙忙往外面跑。太阳就要落山了，血一样鲜红的夕阳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库洛洛和玛奇跟得很吃力。莉娅看库洛洛脸白得有些吓人，忍不住开口，“要不我背着你吧！”
库洛洛看了她一眼，嘴巴紧紧抿着，“不用！”
他都这么说了，莉娅只能闭嘴。
莉娅先去教堂，果然在里面看见一大群挤在一起的小孩。神父不在，在场的只有一个嬷嬷。看到莉娅，跟这些孩子流露出的得救神情不同，那个嬷嬷很慌张地跑掉了。
问了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莉娅等人朝据说是车子离开的方向奔去。大概跑了二十分钟，很靠近伊甸园边缘的地方，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路边。
看样子是抛锚了，莉娅到的时候还有两个人趴在车子底下修车。
莉娅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解决了。但是拉开车门，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因为没有什么头绪，大家就这样回去了。要分开的时候，莉娅安慰莱纳斯，“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明天她就去找布拉迪，他消息灵通，说不定会有线索。
“他们要小孩干嘛？有那么多生不出孩子的夫妻吗？！”莉娅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太阳已经大部分掉到地平线下面，这些半大的孩子像石头一样沉默又冷硬。
“你好天真啊，莉娅。”突然，一个声音道。莉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莱纳斯背对着太阳，整张脸都被黑暗笼罩。
“流星街最值钱的就是孩子，你说他们要小孩干嘛？”
“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假装。你是从来没遇到过那种人吗？”
莱纳斯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那种……”
“你这么说未免太不公平了吧，”一直站在库洛洛身后的玛奇道，她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莉娅，“见过那种人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吗？况且她又没有不帮忙。你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惹了多大麻烦吧？”
莱纳斯突然崩溃了，他一边用手拼命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疯狂地说对不起。这个比莉娅还要高一头的男孩跪在地上，像承受着什么酷刑似的，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救救希恩——他才6岁啊，他昨天才刚过生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莉娅别过脸不去看他，她努力深呼吸几下，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我去教堂。他们肯定知道人都去哪儿了。”
“你们都回去吧，在店里等我消息。”莉娅最后这样说。富兰克林和信长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库洛洛扭头盯了他们一眼，两个人就很沉默地闭上嘴，顺从地跟库洛洛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库洛洛在他们中间的威信好像比她还高呢。
再次来到教堂，里面的孩子都散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教堂里点着蜡烛。进去的时候，莉娅的脚步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坐在最前面的木椅上，拿着一本祈祷书的老神父，墙上的影子随着这阵风剧烈地摇晃。
“那些孩子都去哪儿了？”莉娅开门见山。
老神父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更加深刻，更加疲倦。
“莉娅？”他像见到了一个朋友似的，神色平静。“你听说过伊甸园的故事吗？其实，我很喜欢你，因为你真的跟伊甸园里那个天真无邪的亚当很像。”
“别说这些废话！”莉娅充耳不闻。“你是他们的帮凶？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你天天看着这些孩子，居然忍心下手？！”
老神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给人的感觉好像衰弱了一些。“你来的这几个月，做了什么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也很强，至少在流星街，你拥有改写规则的能力。”
莉娅明白了，“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她上前抓住老神父的衣领，将他用力按在椅背上。老神父的头发凌乱地散开，却没有一丝畏惧。他只是像看着一个孩子调皮捣蛋似的，有些无奈地笑了，“可是，你真觉得，你能改变流星街吗？”
莉娅没有说话。
老神父的眼睛微微闪动，“你会在这里待多久？你这样的人，会甘心窝在流星街带孩子，一天到晚为了几个戒尼焦头烂额？我听说你在外面杀人杀得血流成河，还只杀人渣，你知道有多少人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吗？”
“这不关你的事。”莉娅冷漠道，“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只要我看见了，我就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老神父笑了，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几乎到有些癫狂的地步。“你真的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天真，一样的心软，一样的——愚蠢。”
“任何一个人性尚存的人，他在看到发生在流星街，发生在伊甸园——这个可笑的属于神的名字，这个地方发生的种种惨剧，谁能够不动容，谁心里不曾有过一丝丝想要改变现况的想法？”
“就像二十年前的我！上城区继承家业，腰缠万贯、前途无量的一个年轻人！他难道没有像你一样，将自己的时间、智慧、以及财富，拥有的一切都砸进这个伊甸园？”
“可他得到了什么？！”老神父神色狰狞，几乎是有些悲愤地嘶吼道，“他曾经做得比你要好——好得多！他有计划、他按部就班，并且他的身边像你一样围绕着一群有着相同志向的伙伴！然而看看他，看看现在的他！”
老神父张开双手，撕下了那身裹在身上的教袍。昏暗的光线下，一道从耳边到锁骨，几乎横跨整个脖颈的疤痕，恐怖地出现在眼前！
“他的财富！没有了，像倒进沙漠的水，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他的朋友，背叛他！看看他留下的礼物！他得到了什么？！看看这个地方，这个该死的鬼地方，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没有丝毫区别！这个吞噬了无数人的伊甸园，它留给我的只有后悔！只有满身的伤痕和皱纹！”
烛光拼命地摇晃着，仿佛在应和老神父的愤怒。在摇曳不定的光线里，老神父露出一个魔鬼似的笑容。
“流星街，是不可能改变的。你能消灭天底下所有的黑暗和罪恶吗？你，你，你又有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去填这个无底洞？要重蹈我的覆辙吗？想想吧，莉娅，好好地借鉴一下我的教训！”
莉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沉默地俯视着这个可怜又可恨的老人。
“人在哪儿？”她问。
老神父冷酷地回望着她。“你觉得比我厉害的话，就自己去找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莉娅最后问。
老神父有些讽刺地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每天在育婴堂发的食物和水，是从哪里来的，我早就没有钱了。为什么伊甸园里看不到成年人？那是因为有人庇护。一个垂垂老矣的废物，他能有什么让人害怕，让那些豺狼虎豹不敢靠近呢？”
“我有时候，是真想把我这颗还会跳动，还在作痛的心挖出来，踩碎，这样也许我就不会——不需要做这些只有傻瓜、笨蛋、蠢货才会做的事！”
“我真恨不得掐死那些孩子——张着大嘴，一开口就是食物！食物！食物！饿了！饿了！饿了！老天！拿我的肉去吃吧！”
莉娅慢慢地走上前。老神父喘着粗气，抬头看向莉娅。两个人的眼睛在昏暗中对视。老神父突然笑了笑，“你是不会放弃的，对吗？”
莉娅将手插进他的胸膛。她听到老神父粗粝的呼吸声，隐约带着一丝悲凉，“年轻人呐——可是，年轻真好啊。”
他最后这样说了一句，就垂下脑袋，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年轻真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