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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色遥看近却无 疑云丛生 ...

  •   散衙后,崔阿几慢慢踱步,思索着今日之案,却遇李玉鳞与一身着绯袍的女子。
      崔阿几藏在袖里的手指对掐,五魂六魄皆被那绯袍女子胸前瑞狮补子所吸。
      那时,罗织戎抓着糙乱的头发,小声道:“我天生鬈发,无人喜,只能做粗使丫鬟,你付给牙婆的银子太多了。”
      魏昭懿手指绕其发,道:“昨日宫里进贡了一只狮子,狮鬃浓密粗卷,像极你这头头发,明日我便带你去瞧瞧。”
      她又弯腰,与其平视,“狮子生来便是要叫人惧。而非喜。”
      后来,织戎嚷着:“公主,我听闻武官的补子是狮子,日后我也要去打仗。”
      魏昭懿将织戎送去军营时,还能见其头顶发旋。
      刺痛自指腹传来,抬头只见织戎鬓边余丝缕缕曲蜷,亦如瑞狮鬃毛,竟长得这般高壮了。

      崔阿几先行躬身作揖,李玉鳞和罗织戎皆拱手回揖。
      罗织戎眸底似透着红隐隐的烛火,摇曳着战场上厮杀出的骄傲,却未浮于面上。
      几句夸奖之词而已,烛火便能曜照黑瞳,崔阿几却狠心先将其先撇于一边,敛好情绪,开口道:“李副指挥使,那日不知你是平阳公主的人,所说胡话,多有得罪。”
      李玉鳞瞳孔微张,泪涌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我…我不是..”
      罗织戎亦满脸不知所措,却还是拉扯住李玉鳞。
      崔阿几假意蹙眉,低声道:“锦衣卫不应喜怒不形于色吗?应如刑部周员外郎那般。”
      李玉鳞眼中一抹算计飞快闪过,垂眸,已不见泪。
      “崔进士,说得是,我回去定好生钻研。”

      崔阿几又看向罗织戎,略显疑惑,又瞬间了然,抱拳拱手,深鞠一躬。
      “想必这位便是众人敬仰的罗将军,久闻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万幸。”
      罗织戎连忙躬身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崔进士,女科进士亦是前途无量。”
      “这疤...”崔阿几一时哽住,手伸至一半,怯了。
      长疤自耳后虬起,蜿蜒至衣布遮挡处。
      罗织戎拍拍胸脯,爽朗笑道:“此疤无碍,乃是我沙场征战的功绩。”

      崔阿几勉强扯起嘴角,失神般附和:“是功绩,着实是功绩。”
      那疤状若伏蜈,怎会无碍,每逢阴雨该有多痛?
      若不曾说过那番话,未曾带织戎看过狮子,织戎应会如普通女子般过安稳完此生。
      但偏偏魏昭懿只是几两碎银,便擅自替人改了命,亦得人愿为她肝脑涂地。
      魏昭懿应不会懂,但崔阿几明白,出身低贱之人,若遇滴水之恩,身无长物,唯有卖命,这并不公。
      狮子,于织戎的一生而言,究竟是福瑞还是祸害,无人能道清。

      她轻叹一声,想让织戎好生休养。
      不曾想,叹出之气翻卷烛火,火舌飞蹿,火海铺于织戎双眸,汹腾而起的渴求燃尽蜡烛亦是在所不惜,莫说已将眼尾烧红。

      罗织戎声音有些颤,一字一顿:“近来,我甚是无趣,不知崔进士,有何解闷之法?”
      这般境况,崔阿几拒不得,垂目片刻后,笑得纯真道:“战场杀戮重,罗将军若是得闲,近日可寻一处寺庙小住赎罪,亦可领会‘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趣意。”
      罗织戎虽有惑,却依旧点头,称赞道:“这倒是个好去处。”

      崔阿几瞥见远处有一绯袍飞鱼服的女子,形似曾麋芜,拎着一包糕点,便道:“我看见熟识之人,便先走一步。”
      作揖后,便头稍仰,匆匆离去。
      待靠近曾麋芜时,未能被眼吞下的泪,她便用袖子胡乱擦拭。

      “阿几,今日当值可是受了委屈?”
      曾麋芜的手搭于崔阿几肩上,面凑于前,满眼担忧。
      崔阿几欣喜喊道:“好巧啊,蘼芜姐!”
      “不知何物迷了眼睛罢了。”说罢,又揉了揉眼睛。
      曾麋芜眉微蹙,“当真?”
      崔阿几调皮一笑,“刚才真有东西迷了我的眼。”
      随后,又摇着曾麋芜的手,声音又蔫蔫道:“但我今日也确实受了些委屈。”

      崔阿几将今日周钦明为难她的事诉于曾麋芜。
      惊诧如飞萤掠影般滑过曾麋芜的暗瞳,随之涌起痛惜。
      曾麋芜轻环崔阿几后背,将其揽于身侧,轻抚脊背。
      “被如此说,定然难堪极了。”
      崔阿几略僵,她原欲借此事探周钦明些许底细,未料曾麋芜只关心窘迫不已的她。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悄声问:“这周员外郎可是厌恶女科?”
      曾麋芜眉头略拧,神情认真答道:“不似,此人虽是首辅之子,却最是守正不阿。经手案件哪怕牵扯其父党羽,亦未徇私。女官亦誉其德,待人以礼,不因男女而分厚薄。”
      崔阿几瘪瘪嘴,“真的吗?那日后莫要被我抓住小辫子。”
      曾麋芜轻刮崔阿几的鼻,笑道:“锦衣卫耳目布于其前后,亦未寻得错处。”
      崔阿几心中已有估量,人心自有偏向,北靖朝局二分,不附首辅,不依魏瑚琏,若真如此公允无错之人,可见志不在北靖朝堂之上。

      崔阿几又悄声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为何刑部未有女科进士观政,日后是不是亦不会有女官分配至刑部?”
      曾麋芜轻叹,眸光拉长至模糊,声音愈加低沉:“永泰四十二年,刑部曾发生过一起冤魂索命案,一女官殒命,其余女官皆受到惊吓,至今未查出缘由。此案闹得沸沸扬扬,群臣弹劾,民间流言围堵,刑部女官皆被贬,以抚民心。”
      崔阿几知晓此事,永泰四十二年,魏昭懿困于寺庙,听闻了这场冤魂索命案,那时她只觉好笑。冤魂怎会找刑部的人索命,要找也是找她的父皇,毕竟那冤魂是她公公陆首辅。
      一月后,父皇驾崩,她便信了冤屈可叫六月飞雪,亦可索人命。

      曾麋芜稍作停顿后,继续道:“永安元年,众女科进士皆直言愿前去刑部,破冤魂索命,以昭刑部女官的清名。不久,刑部衙署平白冒血迹,似有邪祟生,人心惶惶。两月不到,便有一观政进士痴傻,观政期满,双月大选,刑部主事空缺,进士皆告病回避,唯有一名女科进士愿去。
      永安二年,女科进士观政不到数日,便告病,称见到冤魂,惶恐至极。”

      崔阿几蹙眉,并非为刑部闹鬼,而是她竟不知此等可供大肆铺陈之事。
      永安年间,亦是割据之时,魏昭懿虽在金陵,却仍有眼线部于京师,此未回报如此好生事的良机。

      曾麋芜闭上双眼,轻缓道出结局,“天授元年,太后恐刑部又招致谤端,乃默默停遣进士与女官入刑部。现下刑部只有两名女官。”

      崔阿几猜想,若查案之人便是作案之人,假邪祟便会一直萦绕于刑部。
      “永安元年,愿去刑部的女官可是张苔霜主事?”
      曾麋芜摇头,“并非,张苔霜是例外,她自冤魂索命案前便一直在刑部。”
      崔阿几直白问出:“为何还只是主事之位?我听同乡说,刑部升迁极快,加之...”太后有意提拔各女官。
      曾麋芜本就涣散的瞳孔,愈加迷朦。
      “具体缘由,我亦不太清,冤魂索命案后,她并未贬职,可能与此有关。”
      崔阿几手指藏于袖间对搓,只觉乐妓户籍应与冤魂索命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所知并不够佐证她的猜测。

      “蘼芜姐!”林榆荚欢喜的声音将崔阿几扯回矮土围墙的简陋院落。
      林榆荚兴高采烈的挽住两人,“今日当值定是累了,快尝尝隔壁婶子教我做的紫苏熟水!”
      曾麋芜将糕点放于桌上,“正好平阳公主赏赐了鹅油酥。”
      林榆荚端出饮子,惊呼道:“曲歌斋!”转头看向崔阿几低声道:“传言晋阳公主最喜他家的鹅油酥,日日遣驸马去买。”
      崔阿几满脸惊讶,“那定要尝尝是何味道!”
      魏昭懿并非喜欢曲歌斋的鹅油酥,而是此店需排很久的队,她便借此来消磨驸马的时间。

      林榆荚又问道:“厚盈姐还在忙客舍的案子吗?”
      曾麋芜点头。

      崔阿几身前倾,悄声道:“今日我在都察院看瞧见一书吏,和那日客舍青布长衫男子样貌一致。”
      林榆荚双目瞪圆,口中鹅油酥还没嚼完,手摇不止,“我有一大胆猜测!”
      待吞下鹅油酥,她便道:”莫不是那青布长衫男子恐那行商之人泄其密,故一剑杀之,继而假装自戕,假死逃生。”
      临了,又补上一句“我看话本里常有这般情节。”

      曾麋芜饮下一大口微辛的紫苏熟水,衣袖擦拭嘴角,“我亲自验过,确实已死。”
      她神情严肃看向崔阿几,“不曾看走眼?”
      崔阿几道:“两人样貌确实相似,但都察院的书吏似不识我,会不会是双生子?”
      曾麋芜头垂,指按眉心,“那口出妄言的青布长衫男子名叫潘荣,乃是安仁县户房司吏,六年两考役满,赴京参拨,且此人是家中独子。”

      崔阿几暗恼,地方司吏除却除却赴京参拨、朝觐年进京和十年一次的解压黄册,平日不得擅入京师,为何她会得出潘荣是地方司吏,却只是进京办事这般悖论?
      她曾见过潘荣拿出一把小铁刀,木柄磨得发亮,应是有些年头了。
      他将口水抹于刀尖,拇指按住刀片,要剜去桌上的刻字,却未曾刮动。他先是一愣,随后便将裁刀仔细收回,继续喝茶,好似无事发生。
      那把小铁刀应是吏员常用来刮字、拆信、裁纸的裁刀,加之潘荣与人聊天时,可知应是不熟识京师,故崔阿几便觉他应是地方司吏。

      崔阿几忍不住想要手指对搓,为何未想到他是赴京参拨?
      潘荣的态度!
      他初入京师,前途未卜,不知日后会被分配至何衙门,理应谦卑,却大庭广众下叫嚷女科日后会被废,还嚣张至妄议。
      胆敢如此行径,除非....他的油布袱里定是有黄册!

      崔阿几一拍桌,略有些气愤道:“这些户房司吏竟还能赴京参拨?那红萼案中,要是红萼黄册有名,就不会被作乐妓绿荷。他就应该带着黄册赴京谢罪!”
      她故意混乱红萼案的因果,将重点置于黄册。

      曾麋芜骤然瞳孔微缩,一口饮尽紫苏熟水,起身欲告别,随后又一顿,问道:“赴京参与女科时,你们可曾觉身边的女子不似女子?”
      林榆荚不明所以道:“男扮女装吗?”
      崔阿几放声大笑,“男子怎会愿意扮作女子?利用女子就好了。连太监都知要娶妻,怎愿扮作女子?”
      曾麋芜愣至原地,林榆荚拍拍掉落在衣上的碎渣,佯装不满道:“我们也不是这般好利用的!”
      崔阿几却道:“可是我娘为了我弟弟连欺君之罪都是敢的呀。”
      林榆荚单手揉捏着崔阿几的肩膀,嗫嚅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事。”崔阿几往林榆荚口中塞入一个鹅油酥,也往自己口中送入一个鹅油酥。
      曾麋芜急忙道:“我还有事,先行离去了。”说罢便匆匆离去,却落下了绣春刀。
      崔阿几追至门口,将绣春刀送还于她。
      曾麋芜面染些许喜色,轻拍崔阿几肩,“好阿几,真是帮了我大忙。”

      崔阿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
      转身回屋时,却看见周钦明站在巷弄的另一端,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鹅油酥。
      他也拎着一包曲歌斋的鹅油酥,应是一下值便去排队买的。
      崔阿几并未理睬,余光瞥见周钦明怒丢鹅油酥于沿街乞丐。
      首辅宅院可离此地甚远,崔阿几寒从脊升,他为何会知她住在此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草色遥看近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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