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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是故人来 见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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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阿几,前面便是公主内寝,我不便靠近,你自行前去。”
崔阿几拉起曾麋芜的手,腿有些哆嗦,声音惶恐道:“为什么你不能靠近?我有些怕。”
曾麋芜轻拍她的手,“莫怕,公主待人极好。”又在她耳边低语,“公主只是记挂故人,我不便冲扰。”
崔阿几恐此中有局,但过于害怕亦会让人起疑,只得独自前往。
刚踏入内寝,扑面而来的是香灰混草药的味道,脚边黄纸朱书符箓四散。
一张旧紫檀长案竟似祭坛,案上三盏长明灯已灭,还有一鼎青铜香炉,青烟缓缓盘旋至高悬的画像边缘。
画像之人便是已逝的晋阳公主魏昭懿——崔阿几的前世。
“砰——”崔阿几不小心踢到一个水盆,右看,竟真有一个炭盆,真是在水火交炼。
往里望去,拔步床的绫罗帷幔未落,床头悬着小魂幡,枕边竟放着魏昭懿的官服。
崔阿几心中暗骂:这个疯子!
魏瑚琏半倚在湘妃竹软塌上,看着崔阿几。
崔阿几连忙下跪,“参见平阳公主。”
魏瑚琏饮下一杯酒,放肆大笑,“皇姐,许久不见,竟愿跪我了。”
崔阿几愈发瑟缩,惶恐的将头埋在地上。
“皇姐,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还要这般吗?”
崔阿几一昧摇头,像是落水小狗,满是无家可归的无措感。
纸页自软塌上掉落,其中几张恰飘至崔阿几眼前。
有此次她女科的策论,亦有前世她写的奏疏,皆是誊本。
“为何只是二甲,又为何未入馆选,为何不愿入翰林?”
崔阿几怯怯微抬头,又迅速低头,快速回复:“回公主,我并非晋阳公主,民女能考到二甲进士已是天大的赏赐了,未入馆选,也属正常。”
魏瑚琏语调陡然锐利,带着愤懑和惋惜,“你费尽心机让名次在你前的女子入馆选,按分配次序到你便能到都察院观政。这次你又盯上了谁,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嫡长子?”
酒杯砸地,恰在一张黄符上碎开。
“魏昭懿,我信鬼神,替你招魂,不是让你这一世继续将人吃绝户的!为何你偏偏不愿走正道?”
崔阿几还是跪拜在地,颤抖着,愤怒地颤抖着。
她何尝不愿走正道?可她能走吗?
魏瑚琏,你出生时,皇后便说:“我儿是女子,又如何?”
自此,皇后不再心系宫闱争宠,而是将手伸向皇子的脖颈、伸向前朝,只为替你铺就帝王坦途。
现在即位的幼帝,不也是你们的一计障眼法吗?
而她呢?
她五岁便能作赋,十岁一篇策论便让母妃复宠,十五岁改良‘常平之法’,竟让父皇有意让她入翰林院。
她满心雀跃将此事告于母妃,母妃只是淡淡瞥她一眼,语轻声寒。
“我已替你回绝,求来了你与沈阁老嫡子沈容与的婚事。婚后,你便住进沈家,孝敬公婆,也好替昭曜之后铺路。”
“为何皇后能助魏瑚琏开女科,你却偏要我嫁人?”
母妃并未抬眼,针线缠绕,一心绣着茄袋。
“你是女子,就该嫁人,男子才能做官。”
那茄袋用的是湖州特供的豆绿湖绫裁成,平针细织蟋蟀身。
她抢过茄袋掷于地,还踩了两脚,骂道:“魏昭曜十三有余,整日斗虫,荒废课业。你若真为他好,为何还要绣茄袋给他装蟋蟀?”
母妃轻抚衣衫,语似淬毒,“若没有你,昭曜便是长子。皇后无子,昭曜便会是太子,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就该赎罪。”
她身子猛然一晃,连退数步,眼中皆是不可置信,却又在冷静后,苦苦劝道:“母妃,朝堂不是后宫,不是攀附姻亲便能成事。朝臣信任的是皇权,内阁更甚。就算赎罪,就算嫁人,公主入臣子府,打的是皇家的脸,沈阁老日后便不会再高看昭曜?”
“魏昭懿,不要以为你受你父皇青睐,便自以为深谙朝堂之事。”
她破罐子破摔道:“你若是不顾体面,想用姻亲攀附,倒不如将我嫁给司礼监的大太监,怂恿太监与首辅联合,更能帮魏昭曜铺路。”
五日后,魏昭曜一身大红衣袍入翰林院,随翰林学士一同观政。
她只能手抚妆奁中的大红缎料,痴笑道:“世人皆知入翰林才能入内阁,可内阁之人皆是臣子啊!母妃,你当真愚蠢!”
她随即又捂嘴道:“不,母妃真是煞费苦心。万绿丛中一点红,一眼便知君与臣?”
翰林院内官员官服为青袍或绿袍,魏昭曜红袍定是格外惹眼。
可笑着笑着,大红缎料上显出点点洇红,还有被指掐后的褶皱。
嫁人,她认了。
但她不甘只嫁人,终是为自己争得一虚衔——少师。
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此前并非虚职,只是到本朝才只是给功勋大臣做加官亦或是死后赠官,并无无实权,只是荣誉。
虚衔亦有用,复辟便可,加之女科推行,她初尝权柄之乐。
驸马虽待她好,可婆母陈氏却不满她日日抛头露面,伙同驸马状告至殿前。
虚衔被罢,还被勒令生子。
日日被拘在沈府,沈府内宅之间的暗潮涌动却甚是有趣。
沈阁老乃三房,最是出息,老祖母却偏心大房,即便婆母执掌中馈,也得受老祖母掣肘。
二房窥伺挑事,且分利必争;四房软弱,常被欺负;五房愚蠢,常被当成出头鸟。
如此内宅,婆母也未曾在掌家之事上吃过亏,更是事事妥帖处置。
两人虽有龃龉,但她想学得这般掌家之术,还是虚心向婆母请教。
婆母略带些骄傲道:“观人辨言需察微,衡势分利避铲除,驭仆恤下得循礼,慎斗、伺机、判留余?此乃我多年揣摩而出的治家理事之术。”
此后,婆母便将持家理事之法尽数授于她,履她母妃未尽之责。
她亦会和婆母论经史、讲兵策、谈朝堂之事。
那时,女子虽能科考,但婆母常默然静听,偶心生兴致,便用内宅作比,抒其见解。
那是她此生最为欢愉的一段时日,直到她怀孕了。
驸马喜不自胜,婆母日日烹煮各类滋补汤羹,就连不苟言笑的公公亦难掩喜色。
可她明了,一生二,二生三,此生便只能困在相夫教子上。
她要以此为计。
下身不断淌出的暗红,夹杂着碎絮状的血块,终是换成了大红官服。
公公问她:“若他日你位极人臣,可愿护容与一生平安?”
她答应了,可她食言了。
那日后,由公公引介,她先是结识了几位重臣,又得识其门下故吏。
她似藤蔓缠树般,以首辅之名行事延伸,暗中却将人情拢于自身。
直至公公朝堂根基皆归于她,才惊觉这事太过轻易。
可是为时已晚,大树气数已尽,藤蔓只能一绞,公公一家皆为亡魂。
树倒,藤蔓便无处可依,只能被驱至寺庙。
朝堂之人皆翻脸不认人,世人也皆骂她是将首辅一家吃绝户的祸害。
那时,她才明了她不过是父皇手上的一把刀。
公主入住沈家本就于礼法不和,此举便是父皇晓谕褚臣,要重分权羹。
庸附之人,不过是早已嗅出父皇有意清算沈阁老之意。
世俗本就对女子束缚过多,挑一放任污蔑,权便成空。
她亦明了为何父皇会愿意推行女科?
女子做官,亦是刀,刀向他所忌者。
而器物终究是器物,可载权,却从未驭权,且易摧之。
沈阁老早已看透结局,也知为刀之人挥刃可避要害,才会让她保下沈容与。
几月后,父皇如此善弄皇权之人,却盛年而逝。
按照宗法,皇位传于被过继在皇后名下的八皇子。
偏偏魏昭曜有父皇传位于他的遗诏。
可朝臣自他入翰林后,便觉他与皇位无缘,也是此事,才让皇后未将他赶尽杀绝,只是瘸了脚。
偏偏金陵兵部尚书信那封遗诏。、
金陵乃旧都,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一应俱全,又可控江南财赋重地。
留在京师,唯有青灯古佛,南下金陵,大业犹有可为。
她带着魏昭曜与母妃奔走至金陵,以遗诏号召藩臬守臣、卫所将官,又招揽兵马。
待疆土粗安,魏昭曜便在金陵践祚,也一剑将她刺死。
至此,一国遂裂为二,北靖与南靖并峙,各据半壁。
“说话啊,魏昭懿!”魏瑚琏愈发激动,“你明明可以清白一生、名垂青史,可所有昭懿变法的功绩却被归于你的驸马还有弟弟。”
她的头迅速低垂,喃喃道:“昭懿变法..昭懿变法...”好似在回味那场血雨腥风的变法。
待回味够了,便拽起崔阿几的肩膀,用力摇晃,“我替你不值啊!”
崔阿几轻抬眼看着曾经兵剑相向的妹妹,青丝散乱,任由涕泪糊满脸庞,丢了端庄,为她惋惜。
她抬手用指腹擦去妹妹的眼泪,又将指腹印于一张掉落在地的纸页之上。
魏瑚琏茫然看着她。
“我并未想要进都察院观政。”
这是实话,崔阿几想吃绝户的人在刑部,只是不知何缘故被分到都察院。
“我不知为何公主会将我当作晋阳公主,但我确实不是晋阳公主。但是我知百年后,留下了的史书,唯有赢家能书写。”
崔阿几将指腹墨迹示于魏瑚琏,又看向纸页。
被泪水模糊的那个字是“贪”。
魏瑚琏先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那这一次,你定要活到最后。”
崔阿几恭谨低头,“这得看公主的意思?未授官期间,公主召我,可能会遭弹劾结党营私。”
魏瑚琏嘴角上扬,“哦,你想与我撇清干系?”
“是。”崔阿几坚定的回答,“民女老家距京最近的水路便要十几日,莫说陆路,而民女父母却是八日前出发,谁人在助?”
崔阿几神色愈发严肃,“我不知。”
“客舍中,亦有人高谈太后残害嫡嗣之事。”
魏瑚琏缓缓垂眸,神色晦暗不明,转瞬便敛。道:“我会处理妥当,也会彻查。”
崔阿几甚是欣慰魏瑚琏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打了一个哈欠。
魏瑚琏发话:“你今日先回吧。”
临走时,魏瑚琏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想,辅佐我还是——”
“取代我?”
崔阿几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晋阳公主,我叫崔阿几。此生我只忠于我自己。”
魏瑚琏轻叹,“你可知我为何会认出你吗?”
“女科那篇策论,极为熟识之人定会起疑。你可以忍耐手指对搓的习惯,可是前世今生你那双眼睛藏不了。”
刚出内寝,行至游廊,恰好碰上曾麋芜。
“你在此处等我,待我去书房回个话,便送你回新客栈。”
崔阿几乖巧点头,心中暗叹:今日这场戏不知谁设,竟让曾麋芜对她起恻隐之心,也不知是好是坏?
等候之时,偶遇一身着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看了一眼崔阿几,便迅速挪开眼,却又走至她身旁。
傻玉鳞,都败露了。
崔阿几好似没话找话问:“敢问大人,一甲可是入翰林院?”
李玉鳞心下大惊,想要跪下,却被崔阿几不着痕迹的拽手的动作托住,又听她道:“大人,你看,水自山巅落,真是应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她望向远处叠山落白练,心中亦悔亦喜。
“想必大人还有公务,真是多有打扰。”
她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李玉鳞在书房外等侯,不知侍女喊了几遍,刚回过魂来,便见曾麋芜眸中讶异,还询问她:“你可还好?若身体不适,明日可休息一日。”
李玉鳞又恢复往常的模样,恶狠狠瞪了曾麋芜一眼,“我才没事。”
曾麋芜抬手轻按眉心,无奈道:“是我多虑了。”
李玉鳞刚入书房。便听见:“看样子,这是见过人了?”
“不知你何意?”她一把挥去小书案上的书册,跃上,盘腿而坐。
魏瑚琏似已习惯她的行径,并未多加理会,只道:“她要做崔阿几,自有她的道理,明白就好。”
“你先把监视我的人,都撤了。”
魏瑚琏轻声道:“嗯。”,便让李玉鳞回去了。
曾麋芜复命后,便将崔阿几被带至新安排的客栈。
厢房里,林榆荚抱着包袱坐在凳上,略显不安,见崔阿几平安回来才轻松一口气。
“榆荚,你可愿与我一同留在京师,待春来再赴女科?”
林榆荚放下包袱,紧抱住崔阿几,坚定回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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