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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第一周 工坊的门是 ...

  •   工坊的门是用铁皮包的,推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闻簟秋早上五点五十分到了回收站。天还没完全亮,城郊的工业区笼在一层灰蓝色的雾气里,路灯还亮着,光晕被水汽扩散成模糊的团。她站在铁门外等了十分钟,手心攥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硌出了一道浅浅的印。

      六点整,她打开了工坊的门。

      工坊比她想的小得多。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隔间,墙是预制板拼的,接缝处用水泥抹过,抹得不太平整。地面是水泥地,有几处被水泡过,泛着深色的碱渍。一台老式工业缝纫机靠墙放着,铸铁机架上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但针板和压脚看起来还干净——有人保养过。缝纫机旁边是一张裁布台,台面是一块多层板,上面铺着一层灰色的裁布毡。毡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和划痕,每一道痕迹都在说:这里做过很多活儿。

      靠墙两排铁架子,上面堆满了面料。大部分是回收站送过来的“废料”,按颜色粗略分了类,红色系一堆,蓝色系一堆,花色的一堆。架子最底层放着一卷卷的粗纺羊毛和几块已经发硬的棉胎。角落里有一个水槽,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打在搪瓷盆里,发出规律的单音。水槽旁边放着一瓶洗手液和一块已经用得很薄的肥皂,肥皂的颜色是灰绿色的,大概是工业皂。

      晏枕寒是六点十分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硬壳记录册,看到闻簟秋已经在里面了,脚步顿了一下。

      “来早了。”

      “睡不着。”

      晏枕寒把保温杯放在裁布台上,打开记录册翻到某一页,然后在架子前面站定。“从今天开始你先做分拣。不急着做东西。先把这批料子过一遍,按你的标准分。分完之后再告诉我,你觉得哪些能用。”

      “我的标准?”

      “你昨天在回收站看面料的方式,不是按标准看的。你是按‘能用什么’看的。”晏枕寒把记录册推到她面前,“那就按‘能用什么’分。”

      闻簟秋接过记录册,翻开。前面几页是晏枕寒自己的记录——日期、面料编号、成分备注、处理意见。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是从纺织厂质检报告里直接搬出来的格式。后面几页是空白。

      闻簟秋的第一周,就是从这些空白页开始的。

      第一天,她把架子上的面料全部翻了一遍。

      晏枕寒之前的分拣是按颜色分的——红色一堆,蓝色一堆,花色一堆。但闻簟秋发现,颜色分类对面料再利用来说几乎没有意义。一块红色的羊毛和一块红色的涤纶混纺放在一起,看起来颜色一样,但处理方式完全不同。羊毛可以重新纺织,涤纶混纺只能做填充。她决定重新分。

      她按照自己的标准把面料分成四类。第一类:单一成分、状态完好、可以直接使用的。第二类:单一成分但有破损,需要修补或裁剪后使用的。第三类:混纺成分,需要分离处理才能使用的。第四类:成分太复杂或污染严重,只能做填充料的。

      她从早上六点分到中午,中午在回收站的食堂吃了一份八块钱的盒饭——米饭、炒白菜、一小块红烧肉,肉的味道像是昨天剩下的。下午继续分到晚上八点。收工的时候,她的手指缝里全是灰,指甲盖下面嵌着一层暗色的纤维碎屑,洗了三遍手也没洗干净。

      她数了一下,四类面料的比例大概是1:3:4:2。第一类只有很少的十几块,第二类和第三类占了大多数。

      第二天,晏枕寒来看她分的结果。

      她拿起一块被闻簟秋归入第三类的混纺面料。那是一块深灰色的涤棉混纺,涤纶和棉的比例大约是六比四。面料的边缘有磨损,但主体部分完好。

      “这块料子,回收站的系统里标的是‘不可回收’。”晏枕寒说,“因为涤纶和棉混在一起,机械分不开。化学分离的话,成本太高。”

      “手工可以分。”闻簟秋说。她把面料翻到背面,指给晏枕寒看。“这块面料是平纹织的,经纬线比较粗,结构和结构之间有间隙。用细针顺着经纬线的方向挑,可以把涤纶和棉的纤维一点点剥开。虽然慢,但可以分。我昨晚试了一块小的,花了一个小时,分出了巴掌大的一块纯棉纤维。棉的部分可以做再生纱线,涤纶的部分可以重新熔融。”

      晏枕寒看了她一会儿。“一个小时,巴掌大。一块面料要分多久?”

      闻簟秋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效率意味着什么——如果按商业化生产,这种手工分离的成本高得离谱。但她没有打算把手工分离当成生产方式。她只是想知道,一块被判定为“不可回收”的面料,到底有没有可能被重新使用。哪怕只有一块,哪怕只够做一件小东西。

      晏枕寒没有否定她。她把那块深灰色的混纺面料放回了第三类的堆里,然后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天到第五天,闻簟秋继续分面料,同时开始处理那批弹力牛仔。

      弹力牛仔是回收站送过来的另一批料子。大部分是牛仔服装加工厂的裁剪余料——边角料,形状不规则,但成分是一致的:棉和氨纶的混纺,棉含量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氨纶含量不高,但足以让面料有弹性。传统物理开松法无法有效分离氨纶和棉,因为氨纶的弹性纤维会纠缠在棉纤维里,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闻簟秋试了三种方案。第一种是机械切割——用剪刀把面料剪成碎片,然后用手工挑出氨纶丝。效率太低,剪了一下午,处理出来的棉纤维只够填一个拳头大的布袋。第二种是热水浸泡——她烧了一锅水,把面料丢进去煮了二十分钟。氨纶在高温下会收缩,但不会分解。煮完之后面料变得又硬又皱,棉纤维的强度也受损了。第三种方案是她自己想的——用选择性溶剂溶解氨纶。

      她在网上查了资料,氨纶的聚氨酯键在特定的溶剂条件下会断裂,但棉纤维的纤维素结构不会受影响。关键是溶剂的选择和温度的控制。她试了三种配比。第一次,溶剂浓度太低,氨纶只溶解了表面的一层。第二次,浓度够了,但温度太高,棉纤维开始降解,面料一扯就断。第三次,她把温度降到七十五度,反应时间延长到四十分钟,然后取出面料,用清水反复冲洗。

      这次成功了。氨纶被剥离之后,面料变成了浅蓝色。棉纤维的颜色比原来的牛仔蓝浅了很多,质地也变软了,但用手扯——没断。再扯,还是没断。

      她把处理过的面料放在裁布台上,去找晏枕寒。晏枕寒正在回收站的分拣区做常规工作,面前堆着一座衣物的小山。闻簟秋把面料递给她。

      晏枕寒接过去,对着灯看。她用手指捻了捻纤维,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十几秒,她把面料还给闻簟秋,拿起铅笔在记录册上写了一个词。

      闻簟秋探头去看。写的是:“可以。”

      那天晚上闻簟秋在工坊里待到十一点。她把处理成功的弹力牛仔面料铺在裁布台上,反复看它的质地和颜色。浅蓝色的再生棉,比普通的牛仔面料更软,有一种洗过很多次的旧感,但纤维结构还是完整的。她用手摸了摸面料表面,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开始做第一个东西。

      第六天,闻簟秋开始做第一个完整的再生作品。

      她选了一块她自己分离出来的纯棉纤维,纺成粗纱,然后和一块回收的普通棉布拼在一起。纱线的粗细不均匀,因为是手工纺的,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但正是这种不均匀给了面料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手工纸的纹理,粗粝但真实。

      她做的是一个手袋。不大,大概A4纸的尺寸,可以装一本书和一个手机。面料用了两层——外层是那块浅蓝色的再生棉,内层是回收的旧棉布。缝合线用的是拆下来的旧牛仔缝线,深蓝色,比面料本身更显眼。她没有试图隐藏缝线,而是把缝线当成了设计的一部分——粗粝的、深蓝色的线迹在浅蓝色的面料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针都看得清清楚楚。

      缝纫机是老式的工业机,踩起来有一种沉甸甸的力度感。闻簟秋踩踏板的时候,针扎进面料的节奏很稳。她缝了一个下午,缝完之后把袋子翻过来,检查每一个线迹。有几个地方跳了针,她拆掉重新缝。又缝了一个小时。

      第七天,晏枕寒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她面前。

      塑料袋是回收站用来装杂物的那种,白色的,上面印着回收站的地址。闻簟秋打开,里面是一件被丢弃的高定礼服——黑色丝绒长裙,V领,收腰,裙摆拖地。

      面料是好面料。意大利产的丝绒,桑蚕丝底,绒毛很短但很密,摸上去像水一样滑。裙子的做工很精细,内衬用的是真丝电力纺,手工缝制的暗线。但裙子上有一道从胸口延伸到腰间的裂口,大概有二十厘米长。裂口被人用针线粗糙地缝过——缝线是黑色的涤纶线,针脚又大又歪,像是在慌乱中缝的。缝得很丑,也很明显。

      “上周送来的,”晏枕寒说,“某个有钱人扔的。穿了一次,被什么东西划了,补得难看就扔了。”

      闻簟秋把裙子拿出来,翻看那道裂口。她用手指摸了摸裂口两侧的面料,丝绒的绒毛没有倒伏,颜色也没有褪。裂口周围的丝绒边缘很整齐,像是被锋利的刀片划开的,不是撕开的。面料本身的状态很好——没有污渍,没有异味,没有其他破损。

      她拿起剪刀,从裙摆内侧剪下一小块丝绒。丝绒的背面是编织的底布,经纬线很细,是桑蚕丝。她把面料举到灯下看,丝绒表面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

      然后她走到面料架子前面,在一堆“不可回收”的废料里翻找。她翻了三分钟,抽出一块深紫色的真丝绡。

      真丝绡是桑蚕丝织的轻薄透明丝织物,平纹组织,经纬密稀疏,孔眼清晰。这块真丝绡的质地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但面料有一种挺括感——不是硬挺,是柔中带刚的那种。边缘有些脱丝,但中间的孔眼结构还是完整的。

      闻簟秋把真丝绡裁成几条细长的带子。然后她把那条丝绒裙子平铺在裁布台上,用真丝绡带子重新缝合了那道裂口。她没有试图隐藏裂口——真丝绡的紫色在黑色丝绒上很显眼,像一道伤疤被重新定义成了花纹。她把缝合线做得很细密,每一针都贴着裂口的边缘,让紫色的带子像血管一样在黑色丝绒上蜿蜒。然后她用剩下的真丝绡在裙摆上做了几处不对称的拼接,拼接的线条顺着裙子的自然褶皱走,让整条裙子从“被划破的高定”变成了“有故事的再造品”。

      她缝了四个小时。期间晏枕寒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裁布台旁边,没有说话。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她一口都没喝。

      缝完之后,闻簟秋把裙子挂起来。黑色丝绒在工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色的真丝绡在裙面上蜿蜒交错。裂口还在——但没有人会把它看成一道裂口了。

      晏枕寒看了很久。

      “这裙子,”她说,“比原来的值钱。”

      闻簟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针孔。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各有一个,是刚才缝的时候被针扎的,渗了一点点血,她没注意到。

      “这个可以卖。”晏枕寒说。

      闻簟秋没回答。她把裙子挂到了工坊唯一的窗户旁边。窗户是一扇老式的铁框窗,玻璃上有一层灰,但傍晚的光还是透了进来。阳光透过丝绒,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影子。

      工坊外面传来一些响动。闻簟秋抬头,看到那个拍纪录片的男人站在回收站的院子里,相机举着,镜头对着分拣区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像是他已经站了很久。

      晏枕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叫雍吹寒。拍了好几个月了。他说他在拍一部关于‘被丢弃之物’的纪录片。”

      闻簟秋收回视线,看着窗户旁边那条丝绒裙。阳光正在慢慢移走,紫色的真丝绡在斜光中越来越暗,最后融进了黑色的丝绒里。

      她拿起晏枕寒放在裁布台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第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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