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回收》我是废物小宝贝

19、第十九章·签字 签字定在周

　　签字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地点在城北厂房的文件室。

　　周淮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这次没穿上次那件深灰色薄风衣，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公文包还是那个黑色的，但这次她进门之后先把包放在裁布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四份打印好的协议，每一份的右上角都用回形针别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一式两份，签完各留一份。”她把协议在裁布台上排开，便利贴上分别写着“工坊留存”“周淮带回”“财务备案”“备用”。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闻簟秋走到裁布台旁边，把协议拿起来看。晏枕寒站在她左边，雍拾微站在右边，三个人并排站着，像在面试。

　　协议一共五页。第一页是产品规格和数量，两百米再生棉面料，克重和色卡编号写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交期和交付方式，展览后三十天内交货，分两批，第一批一百米，第二批一百米。第三页是质量标准和验收方式。第四页是价格和付款条件。第五页是附则和签字栏。

　　闻簟秋翻到第四页。价格是按米算的，比她预想的低了一点，但周淮在价格下面加了一行备注——“首批试单价格低于市场均价，系因工坊尚未取得RCS证书。证书取得后，后续订单价格按市场价重新协商。”

　　她把这一行读了两遍。周淮的意思是，你现在没有证书，所以你的东西不值市场价。但等你有了证书，我们可以重新谈。这是商业逻辑，不是侮辱。

　　“价格能接受吗？”周淮问。她的语气很平，不催促，也不试探。

　　“能。”闻簟秋说。“但TC交易证书的费用，协议里没有写清楚。”

　　周淮点了一下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在第五页附则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TC证书费用由买方承担，每笔订单出货时由买方直接向认证机构申请并支付。卖方需提供申请TC所需的全部追溯文件，包括物料平衡台账、批次记录、来源说明。”她把笔递给闻簟秋。“这样写行不行？”

　　闻簟秋看了一眼晏枕寒。晏枕寒点了一下头。TC费用由买方承担，意味着每批出货时那几百块钱不用工坊自己掏。钱不多，但规矩定清楚了。

　　“行。”闻簟秋说。周淮把这两行字抄进了另外三份协议里，每一份都抄得一样工整。

　　闻簟秋继续往后翻。第五页的签字栏上面还有一段话，是周淮手写的，字迹和刚才那两行一样：“卖方确认：第一批试单面料的纤维长度符合RCS对机械回收棉纱线的技术阈值要求（纤维长度小于22mm，纱支小于34s），且卖方已对物理隔离及物料平衡台账进行初步整改，整改记录随第一批出货一并提交。”

　　闻簟秋看着这段话。“纤维长度小于22mm”——这个数据她从来没有正式测量过。她知道自己的再生棉纤维比原生棉短，知道手工梳棉之后短绒很多，但她没有用仪器量过具体的毫米数。周淮把技术阈值写进协议，意味着她必须在第一批出货之前完成纤维长度的检测，并且结果必须落在22mm以内。

　　“纤维长度检测，工坊自己做还是送检？”

　　“送检。”周淮说。“你们没有纤维长度测试仪。找一家有资质的检测机构，做一组纤维长度分布测试，报告附在第一批出货文件里。费用不高，几百块钱，但报告必须有。”

　　闻簟秋把协议翻回第一页。两百米，低支纱，纤维长度小于22mm。她的工坊目前处理出来的再生棉纤维，长度分布大概在12到18毫米之间，从手感判断应该不会超过22毫米。但“从手感判断”和“有检测报告”是两件事。周淮要的是后者。

　　“签之前还有一个问题。”晏枕寒开口了。她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协议第三页的质量标准那一栏。“这里写的断裂强力验收标准是经向不低于650N。我们第一批送检的SGS报告是712N，但那是小样的数据。两百米批量生产的强力可能会比小样低。如果批次检测出来低于650N，算谁的责任？”

　　周淮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协议拿起来，翻到第三页，看了一遍晏枕寒指的那一行。“这一条可以加一个缓冲条款。如果批次检测的强力在600N到650N之间，买方可以接受降级验收，价格按比例下调。低于600N的话，退货。”她拿起笔，在第三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这样写，双方都有余地。”

　　晏枕寒看了那行字，点了一下头。

　　周淮把四份协议的最后一次修改都抄完，然后按顺序排好，推到闻簟秋面前。“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

　　闻簟秋拿起笔。她翻到第五页的签字栏，在“卖方”那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闻簟秋，三个字，笔画很稳。她签完之后，把笔递给晏枕寒。晏枕寒在“卖方技术负责人”那一栏签了字，字迹比闻簟秋的小，但每一笔都很实。雍拾微没有签字栏，但她在旁边看着，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本子翻开着，上面已经记了协议里几个关键数字——两百米，650N，TC费用买方承担。

　　周淮接过协议，翻到签字页检查了一遍。然后她把其中两份推回来，另外两份收进公文包。

　　“第一批出货之前，把整改记录、纤维长度检测报告、物料平衡台账一起交过来。我收到文件之后安排内部审核。审核通过，试单正式启动。”她合上公文包，扣好搭扣。“另外，你们的设备清洁记录，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雍拾微抬起头。她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时候往前走了一小步。“从上周开始。每一天清完针板和梭芯，都留了纤维碎屑的样品，装在自封袋里，按日期和批次编号。清洁记录本上写了清洁时间、操作人和验证结果。”

　　周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之前看样品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样品袋保存多久了？”

　　“攒了八天了。”雍拾微说。“第一批那个自封袋里的碎屑有点发黄，可能是机器上原来就有的旧纤维没清干净。后面的都是浅蓝色的，只有再生棉的碎屑。”

　　周淮点了一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记了一笔。“八天的样品，加上清洁记录本，可以作为物理隔离的初步证据。第一批出货之前，把样品袋按日期排好，拍一组照片附在整改报告里。”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闻簟秋。“你们这个学徒，比我想的细心。”

　　雍拾微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小本子的边缘捏了一下。

　　周淮走到卷帘门旁边，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协议签了，压力会更大。两百米不是小数目，交期是死的。纤维长度检测报告如果出来不合格，试单就卡住了。你们最好在正式投料之前先送一批小样去做预检测，别等两百米都做完了才发现纤维长度超标。”

　　门推开了。下午的光涌进来，把周淮的西装外套照得有点发灰。她跨出门槛，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卷帘门落下来之后，工坊里安静了几秒。晏枕寒把协议拿起来，翻到纤维长度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小于22mm。我们现在的纤维，粗梳之后大概在15到18毫米之间，按理说不会超。但手工梳棉的批次稳定性不好，这一批是15毫米，下一批可能是20毫米。如果不提前测，等两百米做完了才发现有一批超了，整批货都得退。”

　　“先送预检测。”闻簟秋说。“拿三批小样去做，粗梳之后的、纺纱之前的、织布之后的各一批。看看不同工序之后纤维长度掉多少。掉得最多的那一道，就是最需要盯紧的环节。”

　　晏枕寒把协议翻到物料平衡那一页。“纤维长度的检测报告如果能证明我们的纤维全部在22mm以下，RCS审核的时候，关于再生棉技术阈值的这一项就不需要额外的尽职调查了。省时间，也省钱。”

　　闻簟秋走到文件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裁布台上那两份协议。一份是工坊留存，一份是备用。签字栏上她和晏枕寒的名字并排印着，黑色的墨水，很新。她拿起工坊留存的那一份，翻到第五页，看着自己刚才签的那三个字。“闻簟秋”——写了十年设计稿上的化名、假名、无名，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一份标明“卖方”的商业协议上。这份协议不能证明她的设计有多好，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她做的东西，有人愿意按米付钱。

　　她把协议放进文件室的架子上，和RCS文件清单、物料平衡模板、雍拾微的边角料记录并排摆着。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晁疏影发了一条消息：“协议签了。两百米，交期在展览后三十天。纤维长度送检报告出来之前，先做小样预检。”

　　晁疏影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到：“签了就往前走。别回头。”又过了几秒，第二条：“巴黎那个驻留项目，申请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我还在考虑。”

　　闻簟秋看着这条消息。下个月底。和她交货的时间差不多。她没有问“你考虑什么”，也没有问“你走了工坊怎么办”。她打了四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工坊里。雍拾微已经把电子秤搬到了裁布台上，正在称今天要裁的面料。晏枕寒坐在物料架旁边，翻着记录册，用铅笔在某一页的边缘写着什么。缝纫机的针板被拆下来了，送布齿缝隙里的纤维碎屑扫在一张白纸上，等着被装进新的自封袋。

　　闻簟秋走到缝纫机前面，坐下来。她把一块再生棉面料放在针下，踩下踏板。机器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扶着布边，针扎进去的声音很轻，嗒，嗒，嗒。裁布台上，协议的第二页还摊开着，“两百米”那三个字在灯光下很清楚。她低头看着针下的面料，浅蓝色的纤维在针脚之间被压紧，一道线迹从布边一直延伸到布面中间，很直，没有跳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