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开幕 开幕那天下 ...
-
开幕那天下了小雨。
闻簟秋七点四十到的。雍拾微比她早,站在展厅门口的屋檐下面,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三瓶水,一个装着一卷厨房纸。她看到闻簟秋从出租车上下来,把塑料袋往胳膊上一挂,跑过去帮她撑伞。伞是雍拾微自己带的,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骨有一根弯了,撑开之后往左边歪。
“晏姐说她晚点到,回收站那边有个货车要签收。”雍拾微把伞往闻簟秋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露在雨里。
“不急。九点才开。”闻簟秋接过厨房纸,两个人往展厅里面走。红砖墙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几乎是黑红色。天窗的光线被雨云压得很低,展厅里面比昨天暗,那盏侧灯的光在暗调的砖墙上显得更锋利。
她们进去的时候,晁疏影已经在里面了。她蹲在丝绒裙的展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在擦亚克力展签夹的表面。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闻簟秋被雨打湿的鞋面上,然后移开。
“展签夹上有指纹。”她站起来,把软布叠好放在工具箱上。“昨天装的时候没戴手套。”
闻簟秋走到裙子前面看了一眼。展签的字在亚克力夹里很清楚,“制作者:闻簟秋、雍拾微”那一行没有反光,灯光的角度把字迹从玻璃反光里剥出来了。她点了点头。
八点半,晏枕寒到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包子和一盒豆浆。她把塑料袋放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说了句“先吃,开幕之后没时间吃”,然后走到物料台旁边,把展签旁边的说明卡按顺序理了一遍。动作还是那样,不急,但每一张都摆得端端正正。
九点整,展厅的门打开了。
第一批进来的是三个人,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中年男人。她们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面墙。站在最前面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个独立品牌的logo。她的视线从丝绒裙的裂口缝合处移到展签上,然后又移回裙子,脚步没有动。
“这个缝法……”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看那道紫色的真丝绡。“是拆过重缝的吧?原来的针脚没有这么密。”
闻簟秋站在展台侧后方,没有出声。晁疏影站在入口附近,也没有动。那个年轻女人又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只拍了裂口局部,没有拍整条裙子。
到十点左右,展厅里进来了十几个人。有附近设计院校的学生,有从市区赶来的可持续生活博主,还有两个穿着西装的人,看起来像是品牌方或者投资人。雍拾微站在外套展台旁边,不主动说话,但有人问的时候她会回答,声音不大,每一句都很短。晏枕寒在物料台旁边,把RCS文件清单和展签草稿收在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没有摆在明面上,但也没有藏起来。
十一点多,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在丝绒裙前面站了很久。他大概四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家面料企业的标志。他看完裙子之后,没有看展签,直接转向闻簟秋。
“这个再生棉的数据,SGS做的?”
“对。”
“断裂强力712?”
“经向712,纬向368。”
男人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氨纶残留多少?”
“1.8%。”
“你们有RCS吗?”
“在申请。”
男人合上笔记本,看了她一眼。“样品能寄一份吗?我们明年春季有个环保线,在找再生棉的供应商。量不大,但要求可追溯。”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面料采购总监”,下面是一行公司名。闻簟秋不认识那家公司,但名片上的地址在上海。
“可以寄。”她把名片收进口袋。
男人走了之后,晁疏影从入口那边走过来。她没有看那个男人的背影,也没有问名片的事。她只是站在闻簟秋旁边,看着丝绒裙前面空出来的那一小片地面,说了一句:“开幕不到三个小时,已经有两拨人问供应链了。”
“嗯。”
“展览的动线,观众从入口走到这里,大概三十秒。三十秒之后,他们看到的不是‘这道缝为什么要这样缝’,是‘这个东西能不能量产’。”晁疏影的声音很平,没有评判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现象。“你的东西在展览里,但展览外面的人在拿采购的眼光看它。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你感觉到了吗?”
闻簟秋看着那个男人刚才站过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小片被鞋底带进来的水渍,正在慢慢干掉。“感觉到了。”
下午两点多,人少了一些。雨停了,天窗的光线比上午亮了一点。雍拾微蹲在外套展台旁边,把展签夹的边缘又擦了一遍。晏枕寒把包子分了,闻簟秋咬了两口,没什么胃口,放在了一边。
晁疏影站在展厅入口附近,和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在说话。那个女人闻簟秋不认识,但她们说话的时间不短,晁疏影偶尔往丝绒裙的方向指一下,然后那个女人点一下头,在手机上记了什么。
三点左右,晁疏影走过来。她的表情和上午不太一样——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在斟酌措辞的状态。
“刚才那个人,是《可持续观察》的编辑。她看了展览,想约一篇稿子。”晁疏影停了一下。“但她有一个条件。她想写的是‘从回收站到展厅’的完整故事。要有工坊的现场照片,要有面料处理的流程,要有你的个人经历——从影子设计师到再生工坊,这一段。”
“可以写。”闻簟秋说。
“她还想写周淮的试单。”晁疏影的语气没有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她说如果能拍到RCS认证过程中的工坊状态——批次记录、物料隔离、文件室——这篇稿子的分量会完全不一样。不是‘一个展览’,是‘一个正在被商业体系接纳的再生工坊’。”
闻簟秋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展厅里那三件作品。丝绒裙在侧灯的光里只露着那道紫缝,斜拼外套的浅蓝和深蓝在暗调砖墙上几乎融成一片,手袋的毛边在展台上很安静。这些东西被做出来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一块废料变成有用的东西”。现在它们被挂在这里,有人在看缝法,有人在看数据,有人在看“能不能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什么时候要拍?”
“下周。稿子月底出。”晁疏影看着她。“如果你觉得工坊的现场不够‘好看’,我可以让她只拍展厅。但这样的话,稿子就只是一篇展览评论,不是你要的那种东西。”
闻簟秋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还没干透的水渍。上午那个面料采购总监问的是“有没有RCS”,下午这个编辑问的是“能不能拍工坊的认证过程”。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面——你的东西能不能被证明、被追溯、被写成一套完整的叙事。展览给了她“被看见”的入口,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在把她往“可证明”的方向推。
“拍。”她说。“但有一个条件。她拍工坊的时候,雍拾微和晏枕寒要在画面里。不是只拍我。”
晁疏影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上次调灯的时候还要小。“行。我跟她说。”
四点半,展厅里只剩下四五个人。闻簟秋靠在物料台旁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雍拾微蹲在外套展台旁边,把展签夹的最后一个边角擦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晏枕寒把文件夹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走到闻簟秋旁边。
“那个上海来的,名片给我看一下。”
闻簟秋把名片递给她。晏枕寒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地址和公司名,然后还给她。“这家公司我知道。以前在纺织厂的时候,他们来过我们厂验货。量不大,但付款准时。”她把包背到肩上。“样品寄的时候,批次记录附一份。不用等RCS证书下来,先让他们看到我们在建追溯链。”
闻簟秋把名片收好,点了一下头。
晁疏影最后走的。她站在展厅入口,把灯关掉了一盏,只留了丝绒裙那盏侧灯。展厅暗下来之后,红砖墙几乎变成黑色,只有那道紫色的缝合线在光里亮着,像一条很细的、还在呼吸的东西。
“今天来的人里,有人问‘这条裙子卖不卖’吗?”晁疏影站在暗处,声音从入口那边传过来。
“没有。”
“那就好。”她拿起工具箱,往门口走。走到卷帘门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如果明天有人问,你打算怎么回答?”
闻簟秋站在灯旁边,看着那条裙子。紫色的缝在黑色丝绒上,每一针都看得见。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缝这道裂口的时候,晏枕寒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裁布台边上。水凉了,她没喝。那条裙子被挂起来的时候,晏枕寒说了一句“这裙子比原来的值钱”。
“不卖。”闻簟秋说。“展览结束之后,挂回工坊。”
晁疏影的手在卷帘门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拉开门,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雨后的空气很湿。“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撤展。”她走进暮色里,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雨后的湿气,比平时低了一点。“展签上的名字,改不了了。”
卷帘门落下来。展厅里只剩那盏侧灯,和灯下那条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