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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没能准时的人 四点十二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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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十二分,许知遥把租房网页里的最后一张照片点开,看见一只几乎贴着床沿的衣柜。
她退回上一张。照片从房间最远的角落拍,广角将床头拉得很宽,到了这一张,空间忽然恢复诚实。她在清单里写上“问床与柜门距离”,又把陈泊舟发来的另外两个房源放到一起。
今天的半个小时,是他们前几天约好的。先看他九月搬家的时间,再核她回国前需要卖掉和带走的东西。两人要各自做决定,但新旧房子的交接会影响最后那些天,谁都不能只顾自己的日历。
四点十五分,她给他发了一个问号。
对话还停在午前。他说有一位测试参与者临时改到下午,不过原定的那段时间应该能回来。她问要不要换时间,他回不用。
应该,能,不用。几个字凑起来,竟能让一个人四点多还坐在这里。
知遥等到四点二十五分,给他发消息:我先出门处理台灯和书的事,今天不等了。你忙完再说。
发完,她合上电脑,把要送给学校学妹看的台灯照片存好。学妹是林嘉宁介绍的,九月准备搬到学校附近,想买一盏二手灯。她们本来约晚上见面,知遥问对方能否提前,对方说可以,正在图书馆。
她背包出门时,玄关安静得很。深蓝伞在架上,她看了看天气,拿了自己的折叠伞。
外面其实没下雨。她走得很快,像只要赶在原来的半小时结束之前做成另一件事,就不算浪费。
学妹在图书馆门口举手叫她。知遥打开照片,说明灯是自己买的,灯头能调,底座有一条浅痕,搬走前还会再用几天。对方问能不能现在拿,知遥说不能,她晚上仍要写论文。
“那你什么时候搬?”
“九月上旬。”
“我到时过来取。”
她们把大致时间留住,未急着付钱。学妹还问她课程是不是特别难,论文是不是要很早开始。知遥想起自己今天满屏的修改痕迹,差点将所有经验一次倒出去,话到嘴边改成:“先把每门课实际要求看清楚。别人说的只能参考,特别是我今天说的。”
“你今天怎么了?”
“今天我的建议含有个人情绪。”
学妹笑起来,递给她一颗薄荷糖。知遥收下,觉得这个交换比出售台灯还值得。
谈完,她去旧书架边等一场小型交换活动开始。原本只打算留下两本用不到的书,后来坐在那里,听见两个学生为一本旧食谱的归属认真商量,忽然不想马上走。
其中一个坚持书里有好几道祖母会做的菜,另一个翻到背面的价格标签,说自己愿意让,但对方至少得把那道汤做一次,别拿回去只拍照。
知遥低头摸出手机,陈泊舟已经打来一个未接电话,还有两条消息。
他说刚结束,问她在哪里。后一条隔了三分钟:我忘了四点,抱歉。晚上可以重看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的测试这周改过两次,有人临时不能来,有人来了才发现设备设置与先前确认的不一致。他昨晚跟她说这些时,手里还在撕打印纸的边角,那一条纸被撕得细得像葱丝。
可是每当他的事情超时,被挤走的总是这个“反正回家还能看”。
她回复:今晚我要写东西,不能。
然后将手机收起来,在交换台前帮忙给一本散了封皮的书捆上纸带。志愿者以为她也想要,伸手让她先拿,她说自己只是来放下两本。
那位志愿者问她是不是马上要离校。她点头,对方指着桌上的箱子说,自己去年也来放过一次,后来又留了一学期,最近重新开始处理东西。
“所以你们这个不是一次性业务。”知遥说。
对方笑着让她把两本书放到合适的类别。她拿起一本,里面掉出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刚来伦敦不久,背面记着三个不认识的词,其中一个现在早已不需要查。
她把小票抽出来,书留了下去。走出几步,又转回去,将自己夹在另一本里那张有电话号码的便条取走。以前为找不到东西着急,如今轮到把自己的痕迹一点点找齐。
旁边有个男生看中了她带来的参考书,翻到里面一处批注,抬头问这是不是很重要的章节。知遥看见自己从前画的三道横线,想了想:“当时我觉得特别重要。你最好自己再看。”
“你们会考这里吗?”
“它不是押题。”
男生有些失望,还是把书拿走了。知遥看着他把书塞进背包,突然意识到,自己留下的东西可以被别人用出完全不同的方式。那些划了三道的句子,也不会因为她走了就必须继续重要。
她给学妹补了一条台灯的消息,建议约九月初在公寓看过实物、试亮后再付款取走。对方很快同意,顺便问要不要连桌上的收纳盒一起买。
那个盒子是知遥用旧包装改的,侧面还露着饼干图案。她拍照时忘了移开,如今竟也成了家居配置。
她回:盒子免费,但不保证审美。
收到一个笑脸后,她将手机放回包里。这回没再去看陈泊舟的对话。
活动结束已经五点多。她绕到附近小店买了一个热饼,坐在窗边吃,馅掉到包装纸上,索性用叉子一点点捡。今天的晚饭终于不需要等谁。
晚上回到公寓,陈泊舟的电脑在他自己房里,租屋清单打印好了,放在餐桌边,只有他圈过的地方。知遥看见,却先回房间洗了脸。
他在门外叫她时,她正把头发重新绑起来。
“我想跟你说两句。”
“你说。”
“今天三点多本来准备结束,最后一项没做完,对方又只有今天能来。我想着再做十分钟,后来就忘了。”
她把发圈绕上去,没接。
“我应该发消息。”
“你不是第一次知道应该发。”
陈泊舟的肩膀稍稍绷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中午可以说今天不行。我问过你了。”
“当时我以为可以。”
她转过头:“你为什么每次都以为最后总能挤出我的那一点?”
房间里静下来。楼外有人从车里拿东西,后备箱关上的闷响隔着窗户传进来。陈泊舟扶着门边,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因为你的事不重要。”
“但今天它还是没了。”
“我现在可以看。”
“我现在不可以。”
他说那可以另约。语气已经有些疲倦,知遥听出来,更生气。她不想在他今天已经应付过的一长串事情后面,排成一个需要赶紧解决的女朋友。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说什么都一样?只要重新约一个时间就行。”
“那你要我怎么办?”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住。
知遥脸上的热意往上涌:“你还问我?”
陈泊舟把扶门的手放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总不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很尖。她说完也知道,并没因此舒服。陈泊舟没再解释测试有多难,她也没说那我们以后异地怎么办。那个问题太大,一旦搬出来,今天的半个小时就会被它压得面目全非。
最后她说:“我今晚真的要写东西,你让我先写。”
他看着她,点了头,转身回去。
知遥坐下之后,二十分钟没写成一句。她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重,又觉得这份内疚为什么总来得比消气快。后来她将手机放进抽屉,把要改的第一句单独复制到空白页,删去三个词,才终于慢慢做下去。
第二天早餐时,他们都在。唐蔓比两人更早,耳机挂在脖子上,正在对着吐司检查字幕时间。她问谁拿错了她那盒奶,陈泊舟从冰箱另一层找出来,三个人围着盒子看了一眼,唐蔓承认是自己昨晚放的。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字幕,没有现实。”她说。
知遥笑了一下,笑完仍觉得和陈泊舟之间隔着昨天那扇门。
等唐蔓端着盘子回去,他把自己的一张时间表推过来,不是整个月,只有这两天。
“我把今天傍晚那个作品交流活动取消了。”
“你不用为了我不做正事。”
“那是可去可不去的。测试我会按导师同意的范围重排,缺的部分也得写清楚,不会今天熬一夜就当做完了。”
她低头看见表上原来挤着的两项,如今其中一项划掉,旁边写着可以联系人的时段。
“我没给你排时间。”他说,“想先问你今天六点有没有空。半个小时。五点半之前我会回来,不在路上说快了。”
知遥用勺子搅了一下酸奶。
“六点可以。六点半我要继续写。”
“好。”
他们没有在早餐桌上拥抱,也没有将昨晚每句话重新掰开。她吃完收碗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他转过来,手刚抬起,她已经往水槽走了。
傍晚五点二十三分,陈泊舟回到家,先换了鞋,去房间放东西。知遥听见声音,仍把手边那段写完。五点五十分,她从电脑前起身,肩颈酸得像刚搬过家具。
餐桌上放着他的资料和一把尺子。他要确认的不是照片漂不漂亮,而是新房里的桌子能不能放自己的电脑,通勤最久要多少时间,以及合同开始那几天和旧住处的租金会重叠多久。
知遥把自己挑出的那张广角照片推过去:“这个衣柜门可能打不开。”
他看完,笑了一下,又看她。
她没有笑得很配合,只拿尺子在桌沿比了一个长度:“问清楚,别把床当成可折叠的。”
他们把待问事项减成五条,发给各自需要联系的人。轮到她的行李,陈泊舟说那本厚书如果要寄,可以和别的书一起称重,她说不寄,已经找到接收的人了。
“昨天办的?”
“嗯。”
他点点头,将自己原先写的那行划掉。纸上的空白并不是他替她省出来的。
六点二十八分,两个人把资料收好。她站起来时,他说:“昨天我一直觉得,你在家,就还能再晚一点。”
知遥停住。
“这个不对。”他说。
她将手里的纸放回桌上,坐到他旁边。离六点半还有一点时间,她靠过去,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到提醒响起才各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