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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二个地址 第二个地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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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地址
贝内特老师把桌上的订书机拿起来,压住了知遥那份被风吹卷的计划。
“这里写,到七月继续在原址访问。”她问,“这是店里的承诺,还是你的希望?”
知遥看着那一行,答:“希望。”
说出来以后,反而不用继续解释那几封意思模糊的邮件了。窗外正在修一段栏杆,电钻每隔一会儿就响。她等那阵声音过去,把上周在店里听见的情况重新说清,没有把乔安“尽量看看”添成“应该可以”。
贝内特拿起笔,在纸边画了两个很普通的方框,一个写原址,一个写临时取物点。后者旁边有问号。
“如果店暂时只有取物服务,你仍然想问什么?”
知遥准备过很多答案,关于时间信息,关于维修与替换,关于人们怎么判断等待值不值得。真正轮到她说时,她却先说,样本恐怕会少。
“那就少一些。”
“可是我担心最后不够支撑——”
“所以现在要决定支撑什么。”
老师把她写的“解释维修选择”圈了起来,纸推回来。知遥捏着笔,觉得这几个字忽然比自己大很多。她不可能从有限的几次访谈里解释整座城市的人为什么留下旧电器,也不能因为一处店铺要换地址,就断言距离比价格更重要。
“如果我换成另一家正常开门的店,会简单一点吗?”她问。
贝内特把笔帽扣上。“联系一家新店、让他们认识你、愿意留出时间,未必简单。你可以换,但需要真的想在那里做。”
知遥盯着笔帽上的磨痕。她那天很生气陈泊舟轻易提起换题,现在坐在这里,却想把同一个决定交给导师。只要对方说必须换,她就有理由,连懊恼都能少一点。
老师没有接过去。她翻到最后一页,问知遥下个月到底能留下几天下午。
“除去你自己的课程、准备申请的时间。别把一天写成两天。”
知遥报了四个时段,报到第五个时停住。那个下午她答应陪唐蔓搬一次拍摄道具,不是随口说的,唐蔓已经按她能到来排了车。
“四个。”她改口。
贝内特把其中一个旁边画上圈,说先按这个量准备,暂时不必向任何人证明她能连续忙一整个夏天。知遥把原来写在页脚的“尽量增加”划掉,纸被笔尖划出一道很浅的裂口。
会面结束时,她留下题目,带走一份缩小的计划和两条待确认的路。原址如果维持,就按原方案开展;如果服务调整,先确认实际运行和许可,再考虑临时点。第二个方框暂时是空的,老师不让她为了看起来完整,随便填一个地址进去。
知遥从办公室出来时有些泄气。她在走廊边站着,把带来的两页漂亮说明翻到背面。林嘉宁经过,看见她手上密密麻麻的红线,问老师是不是改行做纺织了。
“我现在像块布?”
“已经裁好了。省得你把自己缝进去。”
知遥笑了一下,把纸收进包里。林嘉宁还要赶自己的讨论,只帮她指了楼梯的方向,没留下来陪她研究每一笔删改。
周三下午,候选场地的门只开了半扇。
乔安站在巷口等她,手里是一只装水和纸的旧购物袋。知遥穿了最舒服的运动鞋,走过积水时还是被溅了裤腿。门后一个穿工作马甲的男人招手,要她们侧身进去,小心脚下。
里面不是她想象的空房间。纸箱从地上堆到肩膀,半边墙被饮料架挡住,剩下的通道只够一个人走。屋顶倒是很高,灯却只亮了一排,像专门照着那些不能动的东西。
男人说可以腾出后面的一小块,周末通常也有人在,钥匙的问题好商量。他一边说,一边踢开靠门的空箱,露出下面一块卷边的地垫。
乔安先问每个月怎么算钱,再问她的顾客从哪儿进来。
“就这里。”
“提着东西?”
男人看了看窄通道。“到时候可以挪。”
知遥忍不住说,如果把前面两个架子换个方向,可能——
“这两个架子是我们的货。”男人说。
她住了嘴。乔安倒没有回头批评她,只继续向里走,问周三下午是否能固定有人接待。对方说自己外送时不一定在,但留个箱子应该也行。
“电器不能随便放个箱子里。”乔安说。
“你们不是旧物吗?”
这句话让知遥突然抬起头。乔安把手里的报价单折起来,仍平静地解释,那些东西是别人的,旧不等于丢了也无所谓。
男人脸上有点挂不住,改口说可以锁柜。乔安量了一下墙角的宽度,柜子放进去以后,旁边的插座便被挡住了。三个人原地挪了几步,像一场无法开始的舞。知遥扶着纸箱的边,觉得自己每个站位都很碍事。
屋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乔安就说谢谢,先回去考虑。
出门后,知遥以为她会在路边打几通电话,确认能否便宜一点。乔安却拿笔在那张纸上打了叉。
“完全不考虑吗?”
“这里的租金看着便宜。有人得守着,东西得搬两次,还有顾客走这一段路。”
“可至少有个地方。”
“有个地方不一定比没地方强。每周赔一点,三个月后再关,大家白搬一次。”
知遥跟着她走到巷口,雨已经停了。墙边有人丢了一辆没有前轮的自行车,车筐里积着水。她看着那辆车,忽然有些厌倦自己总想从具体困境里找出漂亮启发的习惯。乔安来这里,是为了找房间,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她们在一间小杂货店门口停下。乔安买了两个最便宜的三角面包,递给她一个。知遥先去摸钱包,乔安说不用,这算她帮自己记尺寸的报酬。
“你给得太少了。”知遥咬了一口,满嘴干面包。
乔安笑了。“那你明天别来了。”
她们就站在遮棚下面吃,车从路边开过去,带起潮湿的风。乔安说还有一处可能,只能临时取物,不能当店铺开门做生意,需要谈的条件很多。她不准备现在就告诉所有顾客,以免又给人一个落空的地址。
“你以后会回你家那边?”乔安忽然问。
“嗯,想在上海找工作。”
“我女儿一直让我别干这个。她说我花在坏灯上的耐心比花在她身上的多。”
知遥笑起来,又觉得不该笑。乔安摆了下手,说女儿每次来还会带坏东西,指望她免费修。
“你想继续吗?”知遥问。
“想。也想有一天不用替所有东西找地方。两个都想,有什么办法。”
知遥吃完面包,替乔安把购物袋里一端突出来的尺子放平。这回她没追问下一处到底在哪里。临走前,乔安同意等条件稍微明确,就让她知道可供研究安排参考的部分;学生的审批和招募仍得另外进行,不能跟搬店绑在一起。
她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本子上,标题下面留了一行空白。
陈泊舟站在他们约好的车站外面,手里拿着两张折叠的纸。知遥远远看见,先以为他把求职材料随身带出来了。走近才发现,是餐馆门口被塞过来的优惠单。
“你是不是谁发都接?”
“接了就不再追着问我。”
“然后追着问我吃不吃。”
“你聪明。”
她从他手里抽走一张,看到套餐照片里特别饱满的肉,决定暂时相信印刷业。两个人去了一间之前没吃过的小店,坐在靠门的位置,凉风不断钻进来。陈泊舟问要不要换,她说已经脱了外套,懒得再穿,五分钟后又老实把外套披回肩上。
点的卷饼很大,打开却有一半都是生菜。知遥把它从中间切开,切到一片很有韧性的叶子,两边拉出一条长长的酱。
陈泊舟正喝水,险些笑呛。
“你别光看。”
“怎么帮?”
“把这片想离职的菜按住。”
他拿叉子帮她压住,两个人才把晚饭分开。她把今天的候选点讲给他听,连自己提议挪货架都讲了。他听完,说那两个架子大概差点成为她的下一份作业。
“我就是看见东西摆得不对,就想挪。”
“嗯。”他看着她,“包括你自己。”
她咬着饼,没急着反驳。玻璃门被人推开,一对带着头盔的客人进来,店里的人声一下近了。知遥低头把盘里的生菜捡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最怕的其实不是改题。
“我怕一改,前面就算白做。”
“你以前看过的东西会失忆?”
“别问这么容易回答的问题。”
他用手撑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那你现在喜欢我,比去年九月多多少?”
知遥看了看左右。“这跟论文有什么关系?”
“你把认识我第一天的版本也存着。我猜,不舍得删。”
她差点被最后一口饼噎住。“第一天那个维修师傅?”
“那个比较便宜。”
“现在涨价了?”
他没答,拿纸巾擦掉她拇指上的酱。知遥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忽然不想再跟他争每句话的对错。她把擦过的那只手放进桌下,碰到他的膝盖,指尖轻轻拽了拽牛仔裤上松出来的一截线。
“别拆。”他说。
“研究一下。”
出了店,天还没彻底黑。她绕到他右边,把手塞进他掌心,说想多走一站。他们沿着街慢慢走,经过一家已经关灯的花店,桶里的几枝花挤在玻璃后面,知遥停下来辨认颜色。他从她身后靠近,影子叠在橱窗上。
“第二个地址还空着?”他问。
“嗯。先空着。”
他低下头,她转过脸去吻他。刚才的酱里有一点辣味,两个人都尝到了。陈泊舟笑着退开一点,她又捉住他的手,把那点距离拉回来。
回家以后,知遥把改过的计划放进待提交的文件夹。原址旁边列了日期,临时点后面仍旧是一个问号。她关掉电脑,走出房间,陈泊舟正好往她这边来。
“怎么?”她问。
“看看有没有人还想研究线头。”
她看了看他卫衣袖口,那里也松了一小段线。去年她大概会认真告诉他,找个剪刀剪掉,现在只想把那只手拉进来。
“今天下班了。”她说。
她把门开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