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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直播 省城那封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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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那封私信,沈棠没有立刻回。
她看了三遍,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先存了个草稿。她在备忘录里写:第一笔询单,省城,问余桂芬。备注:先不接,想清楚怎么接。
沈兰第二天来,看见那行字,问她:“有单你不接?”
“我想的不是这一单。”沈棠说,“我在想,怎么让人隔着屏幕,认出一双手。”
沈兰没听懂:“隔着屏幕,怎么认手?”
“你看这张图。”沈棠把省城买家发来的那条私信翻出来,“她问的是余桂芬。她没见过我外婆,没摸过她的布,只看了网店那行字,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所以?”
“所以,让人信一块布,先得让人信一个人。”沈棠给她算账,“集上,人摸得着布,还嫌贵。网上,人连布都摸不着。要让陌生人掏钱,得先让人信。信什么?信这块布背后有人,有手,有命。”
“怎么信?”
“让手出来说话。”
沈兰看着她,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你要开直播?”
“嗯。不卖货,先认人。”
沈兰愣了一下:“可你不会织。直播的时候,你干什么?”
“我讲。”沈棠说,“我讲得比你快。”
沈兰想了想,点头:“那,我给你当帮手。你讲,我在旁边织,让观众看看真手。”
直播是夜里九点开的。
这天下午,她先去镇上买了一块旧蓝布。摊主问她买来做什么,她说挂墙。摊主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城里的,买蓝布挂墙?”她没解释,付了钱就走。
回到织坊,她把蓝布拉上竹竿,权当背景。又试了三遍灯——黄灯泡太暗,白灯泡太冷,最后把黄灯泡往右挪了半尺,光打在织机上,半明半暗,正好。
沈兰坐在机前,先梭了几道,等梭声稳了,沈棠才在镜头前坐下。
手机架在窗台上,沈兰用筛子垫着,调了好几次角度:“高了?低了?还是偏?”
“你别管好不好看。”沈棠说,“拍得清手就行。”
“拍得清。你这双手,白净得不像织坊的。”
“以后会像的。”
开播前,沈兰紧张得手心冒汗:“会不会没人看?”
“会。”沈棠说,“没人看,就讲给机子听。机子不挑人。”然而,她心里清楚,机子不挑人,买家挑。
开播。
开场没有话术。她不会那些“宝宝们”的喊法,就拿起一截线,对着镜头:
“今天不讲价钱,先讲一根线。”
“这是茜草染的线。寨里的阿婆,立秋上山刨茜草根,回来煮水,浸线三天,晾在太阳底下。颜色是吃进线里的,不是印上去的。”
她顿了一下:“线吃色,吃进骨缝,洗不白。机器染的线,泡一天水就掉。”
弹幕滚动起来。在线人数,从四,涨到十一。
有人发:老师傅?
她回:我不是老师傅。我是老师傅的外孙女,我接了她的坊,正学着认线。
“那你怎么不讲织?”
“我还没学会织。”沈棠说,“我先学会看。看线,看颜色,看纹样怎么从一梭一梭里长出来。”
弹幕稀稀拉拉:主播真直接。
她笑了笑,接着讲。
讲到外婆,她翻开织谱,一页一页,像翻账本:
“这一幅,四水归堂。四道水,聚进一口缸。织给做生意的,图个财不外流。”
“这一幅,百子纳福,织给新嫁娘,讨彩头。”
“这一幅——”她停了一下,“白鹭衔穗。旧年里,寨里织给出远门的人。鸟衔穗归,盼人回家。”
她说这句时,声音低了半度:“我外婆织了六十年。她走那年,机上还留着半幅凤穿牡丹,没织完。”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跳到了十九。
弹幕滚过几条:“讲得我心里发酸。”“你外婆叫什么名字?”“这布,贵吗?”
她没答贵不贵。她把织机转了个方向,让镜头照到那半幅没织完的布:
“手是不能抖的。织锦的人,手不能抖。我外婆的手,抖了半辈子,是到了最后一年才抖的。她走了,这双手停在这儿。我替她把那半幅织完,就得让这双手,先学会不抖。”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发:“主播,你讲的东西,有点不一样。”
有人跟着发:“你这是真手艺,不是假货。”
还有一条:“你外婆,教过别人吗?”
沈棠看着那条弹幕,顿了两秒:“教过。收了四个徒弟。一个去广东进厂,一个嫁去外县,一个学了半年嫌苦走了。留在我外婆身边的,就一个。”
她伸手,拍了拍沈兰的肩:“她。学了十年,我外婆没收她一分钱。”
沈兰低着头,梭子没停,眼睛却红了。
弹幕又活了:“唉,手艺人不容易。”“那现在还有人学吗?”“你们招人吗?”
沈棠笑了一下:“招。只要有人来学,我们就教。教的是手上讨饭吃的本事。”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梭子递给沈兰,让沈兰对着镜头,梭了几道。
线声咔嗒咔嗒,像心跳。
那天晚上,在线人数最高到了三十七。没有人下单。
散场后,沈兰关手机,有点失落:“讲了一晚,没人买。”
“不亏。”沈棠说,“三十七个人,知道白鹭洲有这么一架织机了。”
“三十七个人,够干什么?”
“够慢慢攒。”沈棠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后台数据,“你看,今天进店的人,从哪里来的?从直播间来的。他们听了四十分钟,不是白听的。明天、后天,再讲,讲一个月,三十七个变三百七十个。”
沈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想了很久:“棠姐,我问你一句,你别嫌我问得傻。”
“你问。”
“师父在的时候,这些纹样,都是她一个人认。认完,织,织完,藏起来。从来没想过,要拿出去让人看。”
“她想过的。”沈棠说,“她问过赵局长,名录里能不能写两个人。她想过把手艺传出去,只是没来得及。”
沈兰低头,搓了搓指尖:“那……咱们做的这些,师父会高兴吗?”
“会。”沈棠说,“她织了一辈子,就是想有人接。你接了,我接了,寨子里的后生也接了,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夜里十一点,她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翻开手机。那封省城的私信,还停在“能。尺寸?”那句。
她想了想,把回话删掉,重新打:
“能。一尺八,四水归堂。工期一个半月。纹样,我外婆余桂芬的。”
发出去,那头回得很快:“好。”
她看着那个字,慢慢躺平,把手机扣在胸口。
躺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点开直播间回放,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自己说“手是不能抖的”那一段,她停了下来。镜头里,自己的手指,确实没抖。可说完那句话,她垂下去的手,在膝盖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那段回放,看了两遍。然后,她把沈兰叫过来:“明天晚上,还播。我把这个讲法,再顺一遍。”
“你还要讲手?”
“讲。”沈棠说,“一双手,讲一百遍,就有人信了。”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明天起,把织谱拍下来,一张一张,挂到网店里。纹样比布多一样东西,叫故事。故事先到,人后到。”
沈兰应了一声,起身收拾直播架子。
“棠姐,”她回头,“明晚,我穿那件蓝布衫播。师父留下的那件,还挂在我屋里。”
“好。”沈棠说,“那就让观众看看,织娘该有的样子。”
她又坐回竹椅,把明天的直播提纲,在备忘录里列了一遍:一讲线,二讲色,三讲纹样来历,末了,让沈兰梭两梭,收场。
写完了,她看了看,删掉“末了”两个字,改成“末了,让布自己说话”。
窗外,白鹭洲的月亮,挂在织机头上,照着那匹没织完的布。
外婆,你走的那年,没人认得你的名字。可今天,有人隔着六百公里,要来订你织过的纹样了。
她合上眼,又睁开,在备忘录里记下四个字:
第一单,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