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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织会 三月,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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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晴。
白鹭洲的规矩,三月,织娘会。上寨的晒谷场扫了三遍,石板缝里的沙都挑了出来。场边搭起帆布棚,四角用篾条压着。
天不亮,沈兰来敲门:“棠姐!起!今天你去,不是看客。”
沈棠穿了外婆那件青布衫。袖口短,她挽了两道。
“我这身,行吗?”
“行。”沈兰替她理了理后领,“师父那辈人赶会,就这么穿。花枝招展,反倒是外行。”
下寨到上寨,一里山路。路上遇见抬织机的男人,前后两个人,扁担压得吱呀响。
沈棠一路走,一路数。今年到会的织机,十七架。而县里的名录上,白鹭洲在册织娘,三十一人。来的,十七个。
平均年龄,她目测了一下:六十往上。
晒谷场中央,摆开一溜长案。与此同时,场边的人越聚越多。案上铺蓝粗布,列三排篾盘:一排放线,一排放梭,一排放剪。彩凤阿婆是会头。没想到,今年的会,比往年多了个看客。,系着靛蓝围裙,嗓门一开,半个场都听得见。
“老规矩!比三样!一比纹,二比色,三比手!得头名的,彩头一床新棉絮!”
人群里哄笑。
沈棠站在场边,听着,想笑,又没笑出来。去年这声吆喝,是外婆喊的。
八点整,头一项,比纹。
各家的纹样布,一匹一匹挂上竹竿。凤穿牡丹,百子纳福,四水归堂。树香阿婆挎着老花镜,挨匹看,看完在本子上记。银花阿婆的凤穿牡丹,挂在正中。凤是青的,牡丹用茜红。
沈棠站在这匹布前面,站了很久。可这匹布,不是外婆织的。
“看出什么门道了?”
耳边有人说话。她偏头,是周屿,细框眼镜,帆布包,包带上沾着草籽。
“看出一点。”沈棠说,“我不会织。但永昌的机器货,我翻看过。这匹布,凤翅下第三根线,颜色变了半分。”
“哦?”
“机器不会变。”她说,“微密不匀,是活的。”
周屿看了她两秒,低头,记下来:“这句谁教你的?”
“账上教的。”沈棠说,“看多了,线也看得准。”
第二项,比色。蓝靛缸抬到场边,现场染线、上浆。染缸里翻花的时候,彩凤阿婆讲古:“这条缸,你外婆养了五十年!缸子认人,她手伸进去,颜色就匀——”
讲着讲着,声音低下去了。场子静了一瞬。
有人说:“她孙女在这儿呢。”
一圈目光,落到场边。沈棠穿着外婆的青布衫,站在那儿。
议论声压低了,可风一吹,字字都听得见:“余桂芬的坊,让个城里娃接了。”
“她一针不会,接那坊做什么。”
沈兰的脸,腾地红了,就要往前冲。沈棠伸手,把她拽住。
“棠姐!她们——”
“她们说了真话。”沈棠说,“我是一针不会。”
她声音平平,不高。场边不少人都听见了。议论声,就这样低了下去。
比色的缸,抬上来三口。老织娘们各取一束白线,往缸里探。手快的一翻一沉,线就吃了色,深浅全在手腕上那一下。
沈棠在旁边看。她不懂,可她看得出,一样的水,一样的缸,出来的色,深浅各不相同。
“为什么不一样?”她问周屿。
“手劲。”周屿说,“浸多久,捏多紧,捞起来晾在哪,都变。机器一个模子,手不行。”
“机器一个模子。”沈棠把这句话记下,“那手,就是这个坊的命。”
她没说出口的是——要让一匹布跟机器货分开,靠的就是这点“不一样”。这点不一样,就是值钱的地方。
第三项,比手。三人一组,同织一截素底,限一炷香。银花阿婆上机,梭子飞起来,利落地不讲道理。人群围拢,喝彩一浪压一浪。
就在这时,场外进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风衣,皮鞋在晒谷场踩出一路灰。肩上挎一卷布,进棚就散名片:“永昌织造,了解一下?”
彩凤娘皱眉:“赶会有赶会的规矩。”
“规矩我知道。”男人笑着,把那卷布哗地抖开,举过头顶,转半圈。
红金两色,四道水纹,聚进堂心。四水归堂。
布面油亮,纹理匀净,一根错线都没有。布角一块小标牌,烫金:永昌出品·非遗纹样。
场子,静了。可是,静下来之后,比哄闹更刺人。
男人把布又举高些:“诸位。你们的四水归堂,织一匹,三个月。我们,五十台机器——一天,十条。三天,顶你们一年。”
晒谷场里,嗡的一声。
有人笑,有人没笑,扭过头去。彩凤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树香阿婆把手里的笔攥得死紧。
沈兰的手,在沈棠袖子里发抖。
沈棠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卷布。机器织的。匀,亮,齐整。没有一根线结,没有一处密度不匀。没有,人。
外婆织最后一匹四水归堂,用了四个月。病着织的,垫着枕头,梭子拿不稳了,歇完再织。
一天,十条。三天,一年。
这两个数字,像两根篾片,一下一下,抽在她背上。
她不是气。是疼。一件被人踩在脚下的东西,踩的人还笑着,朝你递名片,好像踩一脚是本分,递名片是客气。
“这布怎么卖?”人群里有人喊。
“厂价!三百八一条!”
“我买两条!”
沈棠没有冲上去。她知道,今天在晒谷场上吵,什么也赢不回来。
她从袖袋里,摸出手机。
对着那卷布,拍。正面,反面,布角烫金的标牌。然后,镜头转过去,对准那匹凤穿牡丹,拍。特写,凤翅下第三根线,那半分活。
两个画面,一个手机里。
她收起手机,转头。周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也在拍。拍完,望着她。
“沈棠。”他说,“他们能抄纹样。”
“我知道。”
“抄不走人。”
周屿望着竹竿上那排布:“纹样是会说话的。机器印的,不会说话。”
沈棠点头:“所以,从第一天起,我就把‘人’写进账里。”
永昌的人收了摊,车也走了。晒谷场上的哄笑声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回各家的织机边。
沈棠没急着走。她沿着长案,一匹一匹看过去。
树香阿婆站在自己的布前,本子收了,笔还攥着。见她过来,没抬头:“城里的娃,懂账。账上写个‘人工’,写得过机器?”
“写不过。”沈棠说,“机器一天十条,谁也算不过。”
“那你还留?”
“账上,算不过机器,可有个东西,机器算不出来。”沈棠说,“阿婆,您织一匹,四个月。这四个月里,线是您一根一根理过的,太阳是您一趟一趟晒过的。这些,机器没有。”
树香阿婆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抬头,看沈棠一眼,又低下去,把笔在衣襟上擦了擦。
“说的倒像回事。”她说,声气却软了半分。
银花阿婆抱着那匹凤穿牡丹,站在竹竿下。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匹布,轻轻拢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布角。
沈棠看见了,没点破。
场边,有个年轻媳妇过来,扯了扯沈棠的袖子:“棠姐,我听兰姐说,你要接你外婆的坊。那……咱们寨里这批布,往后有人收了?”
“有人收。”沈棠说,“收的人,正从地里长出来。”
那媳妇愣愣地点头,又回去抱孩子。
散会的时候,太阳偏西。彩凤娘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篾盘,盘里码着五色线。
“拿着!方才她们嚼舌根,我看见你袖子里那双手——攥紧了,又松开。沉得住气,像你外婆。”她压低声音,“别怕慢。我们的线,是手养的。他们那个,是油印子。”
沈棠抱着篾盘,站在坡上,看人群散尽。
晒谷场空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沈兰发来的:棠姐,明年三月,放不放一匹上去比?
沈棠回了一个字:要。
想了想,又添两行:署名,第一行,织坊。第二行,织娘。
她把这行字截图,存进相册,附在备忘录那页“去查”底下。
织会散尽,场边那排竹竿还在风里立着。她望了一眼那匹没摘走的四水归堂,心里那句账,落稳了:手在,坊就在。
回寨的路上,她落后两步,把白天那个永昌的业务员,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报的厂价三百八,他站的位次,他发名片的方向——像是踩过点来的。
沈棠拿出手机,搜“永昌织造四水归堂三百八”。
第一条,是一家中部省份的电商店,图上是同一卷布,标价三百六。详情页最底下,一行小字:本店纹样由永昌织造联合出品。
“联合出品。”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退出去,又搜“永昌代工”。
出来一串:永昌织造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主营纺织,合作工厂——城东一家代工车间,机器从去年就开始打版四水归堂。
她看着那串信息,忽然就明白了。
永昌今天不是来砸场的,是来摸底价的。他们要的是市场还没定价之前,抢先把“四水归堂”四个字,变成他们家的。
沈棠把手机收进口袋,脚步没停。然而,心里那本账,已经翻过了三页。
“想先把名字占住。”她对着夜色里的山路,说给自己听,“那就看谁,先走到县里去。”
备忘录里,那页“去查”下面,又多了一行:
四、永昌的图,比我们的网店,早挂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