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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纹谱 守灵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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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的第三夜,起风了。
灵堂里点着白烛,沈棠跪在蒲团上烧纸。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去,落了她一肩。
外头屋檐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
是堂舅公。
“……五台织机,外加库里那些布,就按你下午说的数……哎呀,人姑娘看着不好说话,你明天来,当着我的面谈……”
沈棠手里的纸,停在了火盆边上。
她起身,掀帘子出去。
堂舅公握着手机,僵在檐下。
“舅公。”她说,“问老赵,五台织机,他出多少?”
“阿棠,你听岔了,我是替你张罗……”
“我替您问。”她伸出手。
堂舅公攥着手机不松。正僵着,院门口车灯一晃——老赵自己来了,蓝布衫,拎着杆秤,身后跟着个伙计。
“大晚上的,都在啊。”老赵笑着打招呼,“姑娘,明天出殡,我这买卖人不多待。就说个数:五台机带旧布,一共两万八,今天就能拉走。”
“两万八。”沈棠重复了一遍。
她走到织机前,抬手摸了摸机身:“赵老板,您收老物件,讲究个‘看货’。这五台里,四台是八十年代的铁木机,配件早停了,您拉回去当柴火,我都替您算运费心疼。”
老赵脸上的笑淡了些。
“倒是这一台。”她的手停在外婆那台主机上,“云溪老杉的机身,牛角做的综,卯榫没一颗钉。这种机子,进得展馆,上得图录。您给两万八,买四台柴火,亏的是您。”
老赵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在主机上停了停,喉结动了动。
“那……姑娘你开个价?”
“不卖。”她说,“五台都不卖。我方才那些话,是让您往后别拿‘两万八’糊弄我舅公。他不懂行,我懂一点。”
院里的人都没接话。
老赵眼珠转了转,还想找补:“那这么着,四台铁木机我白拉,就买你那台主机,一万五,现钱。”
“赵老板。”沈棠没接话茬,反过来问他,“上个月溪口镇,您收了一台铁木机,转手挂到旧货行,牌子上写的是什么来着?”
老赵脸上的笑僵住了。
“‘清中期老织机,收藏级’。”她一字一字报出来,“三千收的,标价两万二。我外婆的手机昨晚充上电了,她跟您这些年的来往,短信里都在。”
院子里这下是真静了。
老赵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嘆了口气,冲伙计一摆手:“走。”
跨出院门前,他回头撂了一句:“姑娘,做人留一线。”
“账上见。”沈棠说。
车灯退出院门。堂舅公站在檐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丧事的开销,从我这里出。”沈棠把话说完,回灵堂去了。
烛火摇了摇,又稳住。
出殡那天,寨子里的老人们全来了。
青布衣裳,一排一排,给外婆上香。
有个阿婆握住沈棠的手:“桂芬手艺好。她那辈里,她织得最好。”
“她走前说,这一世,织够了。”
阿婆又说:“你外婆这些年,总念叨你。说你脑子灵,做什么都能成。”
沈棠低头,把香插进炉里,没接话。
人散了,夜深了。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外婆留下的东西:一沓旧布,一架织机,一只竹箱。
竹箱里有一本簿子。布面硬壳,线装,封面糊着蓝布。
她翻开第一页,三个字:织纹谱。
下面一行小字:余桂芬,四十岁起,凡织此谱。
外公走后,外婆把所有心思收进了一根线里。一织,三十多年。
再往后翻,是一幅一幅的纹样。炭笔打稿,色线标注,凤凰、山水、石榴、走兽。每幅底下都缀着小字。
“四水归堂。四水,财也。织来,聚。”
“三阳开泰。阳气动,百事兴。”
“百子纳福。织给新嫁娘,讨个彩头。”
她又翻到一页,幅面上是一只鸟,长喙衔着一线稳穗。
底下的字注得比别处都长:“白鹭衔穗。旧年寨里织给出门人,鸟衔穗归,盼人归家。”
这一页的边角,折了一道叉,像被人的指头摸过千遍万遍。
她一页页数下去。
一百二十七幅。
数到“织山图”那页,她停了很久。画上是山,山脚下有房,房前一架织机。旁边一行极小的字——
“织这架山的人,想家。”
她七岁那年,坐在外婆膝边认纹样。
外婆指着云纹说,云里有龙。她趴着找了半天,才在云的拐角里找出一只小龙头。
“外婆,凤嘴里那颗珠子,会不会掉?”
“不会。凤衔珠,富贵。”
“四水归堂呢?”
“财要聚在家里。往后过日子,钱要往一处攒。”
那时她嫌外婆啰嗦,听完就跑了。此时她坐在灯下,一页页翻过去,才看清外婆把那些没处说的心事,全一寸一寸织进了线里。
翻到一半,她停住,转身取来纸笔,就着灯,在本子上写:
纹样一百二十七幅。带完整释义的,一百零九幅。
其中失传纹样——她翻开折了角的那几页——“栖凤衔珠”“百子纳福”,至少十七幅,市面未见。
她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这是产品库。
写完她看了看窗外。天蒙蒙亮,雾在山腰上散。
天亮的时候,门口有人喊:“阿棠在吗?”
是个扎辫子的姑娘,袖口卷着,露半截小臂。
“我是沈兰。跟着你外婆学了十年织。”她递过来一个旧布包,“外婆走前,让我交给你的。”
“学了十年?”
“十二岁起,下学就来。”沈兰说,“师父不收钱。她说,手艺是送人的,学走了就是我的。”
“她收过别的徒弟吗?”
“收过三个。一个去广东进厂了,一个嫁去外县,还有一个学了一年,嫌寂寃,走了。”沈兰说到这,低头搓了搓袖口,“就剩我一个。”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在布包上押了押。
“这十年,师父教我理经,教我配色,教我看天拿晒线。她说,线是活的,你对它不上心,它就咯面。”
沈棠看着那两卷线。
“那她最后一次织,织的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沈兰抬手,指向织机上那半幅停了的凤穿牡丹,“凤穿牡丹。师父说,这幅卡了半截,是有事没说完。”
布包里是两卷线,一红一蓝,还有一张纸。
“兰丫头手艺好,人踏实。棠棠要接,你就跟着她。棠棠不接,这卷线你留着,自己织。”
沈棠捏了捏那两卷线,问:“一天能织多少?”
“看幅宽。一尺二的,一天织不了两寸。”
“那织完一幅四水归堂,要多久?”
沈兰算了算:“断断续续,得一个半月。”
沈棠在本子上又记一行:产能,是唯一的瓶颈。
她合上本子,抬眼:“沈兰,你信我吗?”
沈兰被问得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师父说你能行。”
“那从今往后,这两卷线,你替我管着。”
沈兰的眼睛,在晨光里一下子亮了。
送走沈兰,她把织谱从头再翻了一遍。翻到封底,指尖触到夹层里有东西。
拆线,抽出来——一张存折,一封信。
信上是外婆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棠棠,这些账,不是织坊欠的,是我欠的。你别怨。你要是愿意,就把织坊接走。要是不愿意,就把机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存折不厚,可那个数字,够她在城里付一套首付。
她攥着信,指背泛白。
原来外婆那句话,烧了吧,底下压着的是:账,我替她背到最后一口气。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前文都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别去查周莲。”
窗外,天光初白。
周莲,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