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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沸水与骨针 木族的聚落 ...

  •   木族的聚落比沈清禾想象中更原始,也更精巧。

      河谷西岸的缓坡上,几十座圆锥形的棚屋错落而立,骨架用粗壮的树干交叉支撑,外层覆着层层叠叠的巨型叶片和兽皮,缝隙间塞满干苔与黏土。聚落中央有一片被踩实的空地,中央燃着昼夜不灭的火堆,灰白的余烬堆了半人高,边缘用河卵石围出一圈。空地对面的坡顶立着一座稍大的棚屋,门口挂着打磨光滑的兽骨串成的帘子,风一过就发出细碎的叩击声。

      白玄将她们带进聚落后,那些原本蹲坐在棚屋外处理兽皮、打磨石器的族人们纷纷抬起头。竖瞳、圆瞳、琥珀色的、碧绿色的、暗金色的,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沈越岑肩背绷成一块铁板。她数了数,在场的兽人约莫五六十,几乎全是雌性,偶尔几个身形纤细的雄性兽人缩在棚屋角落,好奇又畏怯地探出兽耳。

      白玄没有停下脚步解释什么。她径直将姐妹俩领到了聚落北侧一座空置的棚屋前,回头对羽宸说了句什么。羽宸的羽翼微微张开又收拢,面色不善,但还是转身往聚落另一头去了,步伐快得像一阵风。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地面铺着干草和几张粗糙鞣制的兽皮,角落有一方用石头围拢的火塘,冷灰里埋着半截未燃尽的木柴。白玄弯腰从火塘边取过一块燧石和一团干苔,几下擦出火星,引燃了木柴。火光腾起,照亮了她半边侧脸,虎耳上的白色绒毛被镀了一层暖橘色。

      她指了指兽皮,示意沈清禾躺下。

      沈清禾没动。她正盯着棚屋角落里一只粗陶罐,罐口用宽大的叶片封着,叶缘用某种纤维紧紧扎住。罐壁有水渍干涸的痕迹,说明里面曾经装过液体。她的视线移到火塘边的石台上,那里散落着几块被砸碎的骨片,断口锋利,边缘有反复摩擦的细密刮痕。

      骨针。她认出来了,其中一块骨片被磨成了细长的针状,尾端钻了孔。兽人们用它缝合兽皮,也可能用来处理更深的东西。

      白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虎尾轻轻一扫地面。她走过去拿起那根骨针,又指了指沈清禾左肩的肿胀处。

      沈清禾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懂白玄的意思:要么你自己处理,要么我用这个。

      “姐。”她低声说,“背包侧袋,绷带卷里面有我包好的酒精棉片。”

      沈越岑已经蹲下来在翻背包了。她的手指探进侧袋,摸到那卷绷带,拆开外层,里面是用密封袋裹着的几片酒精棉片。登山前沈清禾习惯性塞进去的,总共六片,她当时还嫌占地方。此刻沈越岑捏着那薄薄的铝箔包装,指节发白。

      “只有六片。”她的声音很低。

      “够用。”沈清禾已经用右手开始解冲锋衣的拉链。左肩的肿胀把内层速干衣撑得发亮,布料贴紧皮肤,透出底下不正常的暗红。沈越岑帮她脱掉外套和内层,露出左肩。锁骨下方有一道撕裂伤,边缘发白,周围红肿蔓延到整个肩头,皮肤温度烫得惊人。伤口表面覆着一层淡黄色的渗出液,已经有黏稠的脓性分泌物。

      沈清禾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反而落定了。感染已形成,但还没有扩散到深部组织。最坏的情况是菌血症,但以肿胀范围和体温判断,目前应该还限于局部。

      “先清创。”她抬头看向白玄,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倒水”的手势,然后指了指火塘上悬着的一只石锅。那石锅里盛着半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白玄看着她比划完,转头对棚屋外喊了一声。一个灰兔兽人探头进来,耳朵紧张地抖了抖。白玄吩咐了几句,那兔耳兽人跑开了,片刻后端来一只陶碗,碗底沉着几块烧得发白的石头。白玄将石头夹进石锅,水面立刻咕嘟咕嘟翻涌起来。

      沈清禾盯着那几块烧石,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最原始的煮沸消毒,兽人们已经知道高温能改变水的性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白玄将煮过的水倒入一只干净的陶碗,搁在沈清禾手边。然后她拿起那根骨针,在火焰上灼烤了片刻,针尖发红后搁在石台上冷却。

      沈越岑的手按在妹妹右肩上,掌心滚烫。她看着白玄的动作,虎口微微松开,刀柄留下的压痕还在指节上泛白。

      “我来。”沈清禾用酒精棉片擦了右手和伤口周围。酒精接触破损皮肤的瞬间,她倒抽一口冷气,额上冷汗刷地下来,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清创需要彻底,她反复擦拭了伤口边缘和脓液聚集的区域,直到创面露出淡红色的基底。棉片用掉了三片。

      “姐,帮我翻一下背包最底下,防水袋里有一小卷外科缝线。”

      沈越岑翻出来,是一个掌心大小的密封袋,里面盘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线,带着一根弯针。登山急救包里本来不该有这东西,但沈清禾实习时养成的习惯,走到哪里都带着几根备用缝线和简易持针器。

      白玄的目光落在那根弯针上,虎耳向前倾了倾。她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清禾的手。那根针的材质是银色的金属,细如发丝,在火光里闪着一道冷光。

      沈清禾对姐姐说:“缝合前还要再冲一遍。”她用剩下的煮水缓慢冲洗创面,水流带走了残余的渗出液。然后她拿起弯针,穿好线,用左手勉强固定住伤口边缘的皮肤,右手持针,从皮缘一侧刺入。

      痛。她的手很稳,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兽皮上洇开深色圆点。沈越岑跪在旁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她额上的汗,眼眶泛红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声不吭。

      六针。沈清禾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时,手指已经微微发抖。她用最后三片酒精棉片中的一片擦了伤口,剩下两片收回密封袋。然后她抬头看白玄,用沾着血和酒精的手指了指石锅里剩余的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白玄凝视着她。那双琥珀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像冰层下解冻的河水。她端起石锅,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清禾。

      沈清禾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半锅。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渴到了什么程度。喝完后她靠回兽皮上,呼吸渐渐平缓,左肩的灼痛正在被某种更深的疲惫覆盖。

      沈越岑始终没说话。她坐在妹妹身侧,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手现在空了。刀留在了树林里。她的视线扫过棚屋门口,有几个兽人正朝里面张望,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年纪很大的雌性,灰白的头发编成数条细辫,耳尖缀着兽骨磨成的圆片,正拄着一根扭曲的木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们。

      白玄起身走向门口,和那个老兽人对上了视线。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老兽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说了一长串话。她的目光越过白玄的肩头,钉在沈清禾身上,又移到沈越岑脸上。

      白玄的回答很短。只有几个音节,但语气像一道合上的石门。

      老兽人眯起眼,嘴角下压,木杖在地面重重顿了一下。她身后几个同样年长的兽人跟着发出不满的低哼。但白玄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回棚屋,在火塘边坐下,背对着门口,虎尾在身后盘成一个半圆。

      羽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棚屋门口,双臂抱胸,暗金羽翼收得极紧,像两把折叠的利刃。她看了看白玄的背影,又看了看棚屋里那两个人类。年长的妹妹已经昏睡过去,姐姐坐在她身旁,一只手按在兽皮上,指节蜷曲如爪。

      羽宸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多少轻蔑,就有多少困惑。

      她转身离开,翅膀尖扫过门口的藤蔓,带落几片叶子。

      老兽人还在外面。羽宸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教她狩猎的长辈。老兽人的竖瞳里映着棚屋里的火光,嘴唇翕动了一下。

      “羽宸。”她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你闻到了吗?”

      羽宸没回头。

      “那两个人身上,有血的气味。还有——”老兽人顿了一下,“生人。不属于这里的生人。”

      羽宸的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

      “黑石那边,这两天不太对。”老兽人继续说,“巡逻的回来报,河对岸有新的脚印。比你脚掌还大。”

      羽宸终于偏过头,暗金色的虹膜在暮色里像两枚淬了火的铜片。她看了老兽人一眼,没说话,大步走向聚落边缘的哨位。

      风从河谷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密林里某种大型兽类低沉的呼吸声。

      棚屋内,沈清禾在昏睡中翻了个身,眉头紧蹙,嘴唇无声地翕动。沈越岑俯下身,听到她在极轻极轻地呢喃。

      “……缝合线……要拆……”

      沈越岑握住她的手,回头看向火塘对面的白玄。白玄也在看她们。火光在白虎雌性的琥珀色瞳孔里跳动,那里面有一种沈越岑此刻无法解读、却本能地觉得可以暂时依靠的东西。

      外面,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河谷尽头,黑石兽族的篝火在远方山脊上亮起,一点、两点、三点,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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