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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前尘往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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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对话》
文/浪漫温柔
2026.10.12
一九二五年。
十二月末,寒冬将至,今年江城的雪来得稍微有点迟。
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细细的碎雪才夹杂着凌冽的风漫天飞舞,随之而落,衬得栗子心境更为萧瑟,风拂过她的周身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
栗子站在导医台的电话机面前,给同一个号码拨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又一次未接通后,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面的人是不会接这通电话的。
可他不接的话,母亲怎么办?
栗子抹了抹眼角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因为无助而出现的泪花,过了一会,又继续倔强地拨打着那个号码,祈祷对面有人接通。
铃铃铃……铃铃铃……
这次接通了。
“你好,哪位?”
栗子的心跳仿若都慢了半拍,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温柔又知性。
她顿了下,稳了稳心神连忙说道:“你……你好,我找李西木先生。”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意。
“你找西木呀,他出门了,现在不在家,你是哪位呀?”
栗子忽然很是紧张,宛如不会呼吸一般,脑中快速思索着要如何回复,但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呆愣了片刻。
“喂,能听到吗?”
“怎么回事呀?是信号不好吗?”
“李太太你好了没呀,快过来搓麻将啦,三缺一就差你了…来了来了,别催呀。”
“能听到,我是……”
还未等栗子说什么,通话就被挂断了。
她放下电话机,去到医院走廊的椅子坐下,垂眸看向地面。
其实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难道她要说她叫李栗子,是李西木的女儿……
李母名叫李青禾,生于南方。
栗子幼时曾见过母亲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李青禾身着一身淡青色旗袍,头发简单盘于身后,明亮清透的眼神结合她娴静淡雅的气质,比之园子里的花还要更胜一筹。
举手投足间皆是优雅,是一个标准的从诗情画意里走出来的温婉女子。
栗子那时就在想,母亲一定很喜欢给她拍照片的那个人。
因为照片里的她看向镜头时目光都是柔和的,眼里似是藏着说不尽的情意。
“母亲,这张照片里的你好漂亮呀。”
李青禾莞尔一笑。
“当然现在也漂亮,我的母亲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栗子又说。
李青禾止住了笑容,沉默地看着照片,像是透过表面在看什么。
她说:“不是的,我的栗子才是这天底下最漂亮的人。”而后拿过那张照片放于烛火面前,看着它一点点消失殆尽。
人不仅仅要长相漂亮,做人做事也应是漂亮的。
小小的栗子不明白母亲的作为,她只知道,母亲看起来有点难过。
她轻轻拉了拉李青禾的衣服:“母亲……”
“栗子别怕,有些东西的存在只会提醒你那段过往是个错误,让它消失便是在拯救自己。”李青禾抚摸着她的手:“母亲会永远陪着栗子,看你长大成人,看你漂漂亮亮的活。”
在栗子的记忆里,其实大多时候李青禾都是落寞的。
她经常发呆,喜欢思考,眼神淡然,看不到什么生机,带给人的感觉也没有照片里那种扑面而来的美好,她的眼睛里更多的是栗子看不懂的情绪。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栗子能感觉到,母亲在面对她时目光总是柔和的。
李青禾的生命力好像只有在面对栗子时才会有所表露。
“母亲,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好。”
“今天就做好不好?我想吃放很多很多糖,很多很多桂花蜜的那种。”
“好。”
“母亲怎么什么都依着我?”
“因为我是你母亲。”李青禾又说:“因为你喜欢吃母亲做的桂花糕。”
在母女两相依为命的这二十多年里,李青禾从未与栗子提起过有关她父亲的任何事情,仅有的一次还是栗子不小心偷偷听到的。
栗子十八岁生辰的前一天。
“母亲,明天生辰,我朋友叫我去断桥那边玩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记得下午要早点回来,注意安全知道吗?”
“知道,谢谢母亲。”栗子挽着李青禾的手臂撒娇:“我肯定会早点回来,我明天晚上要吃长寿面,还要吃母亲做的桂花糕。”
“好。”李青禾应下。
生辰当天下午,好巧不巧天公不作美,微风夹杂着凉意席卷而来,灰白色的幕布朦朦胧胧笼罩着整个天空。
快要下雨了。
栗子只好和朋友分开,回到家时还不到五点。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依然灰蒙蒙的,这雨要下不下的,明明是八月的季节却让人平白生出了不少沉闷。
声音是从书房传来。
李青禾打电话的声音其实很小,但今天的家里好像格外寂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不好吗?”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见面的必要……我不在上海,我跟你分开当年我就已经离开上海了。”
“当初我们相识你没告诉我,你其实已经有未婚妻了,之后我们相恋你又没告诉我,你其实已经结婚了,我们恋爱时,我时常见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只是忙,我真的以为你当时只是忙……所以呢?包办婚姻她就不是你的妻子吗……”
“你不要再说你爱我了,你不处理你的那些事情,你只跟我说你爱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知道你那些事后,我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上海。”
“李西木,我当时竟然还在上海待了半年……”
后面的对话栗子没有再听了,她不想听,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很爱她。
栗子记得,她幼时母亲生活并不容易。
一个单身女人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她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但李青禾从未抱怨过什么,每次看到栗子时,脸上都带着笑意,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会隔绝在她的笑容之外。
栗子年纪小,遇到事情总是害怕的,每每这时,她就会缠着母亲给她讲故事。
李青禾声音轻柔,语气里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讲的故事也总能引起她的兴趣。
她很喜欢听,母亲便一直讲。
她讲她读过的书,看过的景色,她讲她的价值观,她的人生理念,她眼中的世界。
“母亲,你怎么去过那么多地方?”
“因为世间广阔,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李青禾看了看她们身处的这四方院子,又看向栗子:“我们都如同沧海中的一粒粟米一样渺小,人应该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读万卷书,破万里路,见多识广便是如此。
“栗子,你也是。”
“哦哦。”
她那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多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讲道理。
不然为什么,母亲明明已经看过更广阔的天地,怎么还是会被那个人欺骗……
栗子从家里出来后,便一直在巷子里闲逛,原本还要下不下的雨顷刻间全落了下来,她只好就近找屋檐避雨。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
不一会,整条巷子都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地面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水洼,连同空气里都夹杂着泥土咸腥的气息。
栗子看着雨景好一会,心烦意乱,这雨也不知下到何时才会停。
她的思绪逐渐飘远。
栗子想到很多事情,想到这些年的过往和母亲柔和的目光,也想到刚才听到的对话,还有昨天母亲有答应她,今天会给她做长寿面,也不知里面有没有卧荷包蛋。
以及桂花糕,她想吃桂花糕了。
她想母亲了,也不知母亲现在怎么样……
天渐渐暗了下来,雨却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巷子里,路边唯一的灯光也亮了起来,昏黄色的光线勾勒着雨丝交织在光影里,昏昏暗暗的。
“栗子。”声音轻柔急切,落在她的耳畔。
是母亲。
母亲来接她回家了。
李青禾撑着油纸伞朝她走来,雨水滴落在伞面上绽放出一朵朵小花,周围的一切好似都不太真实,如同被刻意放慢般,她只看得到眼前的人。
“母亲……”栗子小声唤道。
李青禾的眼中带着无尽担忧,她什么都没有说,右手轻轻拂过栗子带着潮湿气的发丝。
“走了,回家。”
“嗯。”
“栗子,生辰快乐。”
“谢谢母亲。”
雨势并未变小,雨水滴落在油纸伞上,风吹过来时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栗子想,今天这场雨其实也没有下。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遗憾常见,没必要提,一段路有一段路的风景。
栗子少时便懂得这个道理了,但母亲生病了。
淡雅,温柔,美好,善良,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李青禾,但她生病了。
栗子最近总会想起很多往事,回忆充斥在她的脑海,现实却残酷到让她想要逃避。
在她二十五岁这一年,十月初,李青禾住院。
窗外,树影摇曳。
李青禾躺在病床上,脆弱又安静。
微风轻抚,树叶飘落,秋去冬来,时间悄然来到十二月末,她的病症还是没有好转,神情从痛苦到麻木再到释然,眼里宛如死寂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李青禾看着窗外,忽然喊道:“栗子。”
“母亲。”
栗子来到病床前。
“我和你讲讲你父亲吧。”李青禾平静淡然:“这些年我从未提起过他是因为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实在是不光彩,但栗子,你一直都有知道的权利。”
“我和他初遇那天,他说,一颦一笑,似水似雾,温婉又朦胧,便是他看到我时的第一感觉……”
与栗子猜想的一样,相识相知相恋,整个过程都是在欺骗中进行的。
热恋期的少女哪里分得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她只看得到对方眼中流露的深情与爱意,等回过神时自己早已深陷泥潭。
“……栗子,他叫李西木,这是他家的电话号。”
李青禾拉过栗子的手,在她手掌心处写下一串号码:“以后如果有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他,也算多一条路。”
栗子眼眶泛红:“母亲……你别这样说。”
“别怕。”李青禾笑着擦掉她眼角的泪,“母亲会陪着你的。”
忧愁不知觉间早已布满栗子周身,摧残着她不堪一击的心房,焦虑,不安,害怕,一直以来都是她离不开李青禾。
她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身边没有母亲陪伴的时光该如何渡过。
“五号床去续一下费用。”
“好。”
栗子来到医院走廊,长久的治疗早已掏空了这些年的家底。
她看着新的缴费单,心里默默盘算着要如何凑够这笔钱,无解,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到钱的邻里朋友也都借过了……
忽然想到什么,沉默良久,栗子来到导医台。
“你好,我能借用一下电话机吗?”
“可以的,您用。”
“谢谢。”
栗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深呼吸了一口气,拨打着刚才李青禾在她手掌心写下的那串号码,铃铃铃,一遍又一遍,没人接。
辗转几番打通,还未说什么通话就被挂断了。
栗子微怔,放下手中的电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外面漫天的雪花落下,落在枝头,窗台,地面,每一处都美轮美奂,像是在用纯净的白装点着这个季节的容颜。
她想到刚才医生说,最迟三天必须把费用缴齐。
新的一年要来了。
可她们还有新年吗?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医院总是汇聚着太多人的悲伤与不甘,人们贫瘠的心辗转几回仍得不到救赎,逐渐变得孤寂疲惫,隔壁病床与李青禾有着同等病症的患者,就在前几天,就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救治无果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栗子想到母亲,眼眶不知觉间又蓄满泪水。
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她还能做些什么来挽回如今这现状?
上天,难道你看不到这世间苦难?看不到世人的祈求,看不到她绝望之际只能寄希望于这虚无的缥缈,这世间到底有没有神明?
如若有,拜托了。
神啊,你心软一回吧,我愿意将我下辈子的灵魂献祭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