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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计入山 傅子诩的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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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子,天已经有些暗了,顾砚呈边走边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傅子诩。
顾砚呈忽然开口:“傅推官,你咳两声我听听。”
傅子诩疑惑地皱眉:“什么?”
顾砚呈又重复了一遍:“我叫你咳嗽几声。”
傅子诩还是一头雾水。
顾砚呈早已生出了计谋,伸手钩住傅子诩的下巴,左右转动着他的脸颊说道:“你生得白净,骨架修长秀气,眼窝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青色,一看就是常年熬夜读书、肺气不足的病秧子。这副皮相,不用可惜了。”
傅子诩明白了,一把推开顾砚呈的手,脸色沉下来:“你要我去求药?”
顾砚呈纠正到:“我要你去当病人!咱们现在手上不是没证据么!虽说李婆子吃了这药命悬一线,不过不还没气绝身亡么,春棠倒先死了。谁也不知道这定喘散到底是什么。再说了,万一那掌柜的瞎编呢?”
傅子诩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顾砚呈这话说得对,但他不服,凭什么是他装病秧子啊:“计策是你想出来的,你怎么不装?”
顾砚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理直气壮的反问道:“你看我这精气神像么?”
傅子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顾砚呈肩平腰窄,腿脚有力,走路带风,那气势不像病秧子,倒是像一拳能打死病秧子的。
傅子诩移开眼,不愿承认,故作冰冷的语气:“歪理。”
顾砚呈嘿嘿一笑:“你信我,你来扮,准没错!”
傅子诩抬起眼眸,声音很平:“可我不作假!”
顾砚呈听到这话,笑得有点无奈:“行啊!那就等李婆子断了气,等春棠的尸体烂了、臭了,然后让按察司的陆佥事,带着大队人马一声令下,直接封寺搜捕。”
傅子诩知道顾砚呈在激他,也知道在目前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大肆动作,只会打草惊蛇,于是不情愿的问道:“怎么咳?”
顾砚呈一听这话,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教:“不能咳得太响。真喘的人,气是短的,说话说到一半就得停,断断续续的,走路的时候得扶着东西或者被人搀着,有气无力的,还得随时自然的张口提气,就像有人掐着你脖子,你想拼命呼吸一样。”
傅子诩照着做了一遍。
顾砚呈看了看他的架势,又指点着:“太刻意了!你这不是在【当】病秧子,是告诉别人,你在【演】病秧子。”
傅子诩一脸的无语。
顾砚呈伸手,把傅子诩挺得过直的脊背往下按了一寸:“放松,你平时就是这样的,可病秧子哪有力气站这么直!”
傅子诩没动,但身子很僵,感觉怪怪的,毕竟这是这辈子第一次被家丁以外的外人摸背,而且还是个男人......
顾砚呈又继续叮嘱:“对了,明天你可不能穿着这身官服,更不能穿你的绫罗绸缎,而且等到了寺里,你少开口,你这性子一说话就容易露馅儿。”
傅子诩听他把自己安排得头头是道,问道:“那你呢?”
顾砚呈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然后转身,马尾一晃往街的另一头走了。
次日,天刚亮。
文竹捧着一包东西进了屋:“公子,顾统领让人送来的,说……公子穿上正好。”
傅子诩掀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半旧的青灰布衫,料子粗得扎手,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双泛灰的黑布鞋;还有一条用来束发的麻布带。
他傅子诩虽然不奢靡,但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他原本的人生中该有的。
傅子诩没说话,换上了。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件布衫肩线塌着,显得腰身空出一截,麻布带束不住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遮住了那道过于锋利的剑眉,最要命的是那张脸,他生得白,平日里官袍、华服一压,那叫一个清贵;如今却多了一分孱弱。
文竹在旁边看了半天,喃喃说道:“公子……您这样,倒真像模像样的。”
傅子诩看着镜子,沉默了很久,忽然想起顾砚呈那句【你平时就是这样站着的】,然后把那挺直的脊背,往下松了一寸,然后走向衙门门口......顾砚呈也换了一身米黄色布衫,摘了平日束发的银冠,将马尾全裹在布巾里,双手环抱插在怀中,背倚着衙门前的柱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衙门口,傅子诩按顾砚呈教的,扶着门框,咳了两声,以示自己的到来。
顾砚呈听见声音,转身见他这模样,憋着笑:“孺子可教!”
傅子诩可笑不出来,因为他此时在盘算另一件事。
傅子诩:“现在这外表,像是像了,不过这脉象,又要如何才能像?”
顾砚呈语气轻松的解释道:“济世堂的老中医,给李婆子治了三年都未见多大起色,而且他说得对,老喘症只能靠养,断根怕是难。这澄明寺怎会说看好就看好,除非用的是大罗神仙的灵丹。再说了,就算断了根,这才过了多久,病情怎会急转直下,而且到命悬一线的地步?这只能说明,懂医术是假,想卖药是真。放心吧~”
傅子诩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默许了顾砚呈的看法。
“走吧。”
这声音出口,竟真带着几分气短,这,就演上了。
澄明寺在城外三里,山门不大,山门前已经排了一长串人。挑担的、拄拐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一个个沿着石阶往上挪。寺门口摆着两口大缸,缸里泡着粗茶,两个灰衣僧人拿着长勺,见人便舀一碗,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顾砚呈压低声音:“记住,一会儿我说一句,你咳一声。药到手之前,你一句话都不能多说。”
傅子诩也压低声音:“你就不怕你话多,惹人怀疑么?”
顾砚呈笑得眉眼弯弯的,饶有信心的说道:“我怕什么!我一个孝感动天、不辞辛劳、跑了三十里路,只为给家中这位榆木脑袋的喘症兄长求药的好弟弟。”
傅子诩白了顾砚呈一眼,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山门。
院里香火旺得很,院中一口大香炉,香烟直直地往上爬,把半边天都熏得灰蒙蒙的。二人来到大雄宝殿,蒲团上跪着些善男信女,各有所求,嘴里念的不是家里老人的病,就是想要个一男半女的,不过多半还是前者。傅子诩站着观察,忽然明白了春棠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香灰。那拜台上,香炉的香烧得久了,自然会掉下来,而跪得近的人,手一撑地,灰就不自觉地嵌进指甲里。
一旁跪着装腔作势朝拜的顾砚呈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傅子诩也得拿出个善信的“态度”,傅子诩心领神会,当即跪了下来,拜了三拜。
随后,二人去往偏殿的【施药堂】。
那是间敞厅,摆着两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僧人,一个把脉,一个抓药,一个面前放着“功德箱”。排队的人比大殿里少不了,傅子诩排在队尾,眼睛却没闲着。他看的是那个和“钱”有关的僧人,三十七八,瘦瘦的,看见捐钱的香客,虽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嘴脸,但眼神儿活泛,上下打量着香客的衣着。穿着朴素的,他只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对衣着齐整些、带了跟班的,穿着华丽的,还会多说一句:“后头偏殿有师父讲经,施主若有诚心,可去随喜一盏青灯。”
傅子诩在心里记了一笔:这看菜下饭的戏码,不是见钱眼开,就是在把人分门别类。
轮到他们时,傅子诩故意咳嗽了几声,把脉的老僧搭了搭傅子诩的手腕,眉头皱起来:“施主这脉,肾阳虚衰,微而无力,气不归元,平日怕是不好过啊,这情况有多久了?”
傅子诩按着教的,说了三个字:“两...咳咳......两年多。”
老僧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一张纸,往旁边一推:“去后院禅房,找布觉师父,他是寺里的得道高僧,有祖师亲传的仙方。”
顾砚呈原以为要费些周折,没想到这么顺顺当当。
顾砚呈搀着傅子诩,慢慢来到后院,这里比前头清静得多,一排禅房,门窗多半关着,只有中间一间半开着门,顾砚呈为表礼数,在门框上敲了敲。
“进来。”
屋里光线暗,一股药味混着檀香。一张木桌,两张凳子,桌上摆着研钵和一叠裁好的油纸包,桌后坐着个面容清癯、眉目慈和的僧人,看来他就是布觉。
布觉抬眼看过来,在傅子诩脸上停了一瞬,说道:“请坐。前头的师父看过了?”
傅子诩坐下,还是佯装之前的语气:“弟...弟子...看...咳咳……。”
顾砚呈在一旁接话:“大师,我兄长说话费劲,还是我来说吧。”
布觉轻点着头默许。
顾砚呈故作焦急,声音带着怯:“前头的师父看过了,说我兄长是什么肾阳虚衰,气不归元。大师,我们之前抓过不少药吃,就是不见好。前头那个师父说,您是得道高僧,有祖师亲传的仙方,您可得普渡众生,救救我哥啊!”
布觉看着顾砚呈,笑得很淡然:“施主,我救不救,不在我,在您!佛祖说过【法不轻传,经不空取】,主要看您的心,虔不虔诚,是否与我佛门有缘。”
顾砚呈装傻充愣:“大师,您这话……弟子不明白。”
布觉不紧不慢的说道:“懂不懂不要紧。你兄长这病,怕是有不少时日了,不然前头的师父也不会让你们来找我,像他这样的病,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寺里有规矩:求药的施主,先随喜一盏青灯,日日添油,切不可断。最少添满七七四十九日,先心诚,再药成,二者相辅相成,自有奇效。心不诚,药吃了也是白吃。”
顾砚呈:“那...一盏灯多少钱?”
布觉:“随缘。三十文也行,三两银也罢。只是这灯一旦点了,就不能断;断了,前功尽弃,你兄长的罪就白受了。而且这香油钱一旦添了,往后次次只能逐次增多,不能减少;多了,那叫添福添寿,少了,那叫招灾损福。”
顾砚呈声音有点发紧:“大师,我们……我们今日没带够点灯钱。能不能先给一剂,我们照付药钱。”
布觉摇了摇头:“施主,我说过了,【法不轻传】。”
顾砚呈从怀里摸出二十文,一枚一枚排在桌上:“我们目前手头上只有这些,大师,您看够点灯么?”
布觉收了钱:“你们去前殿找慧通师父,让你兄长说自己的名字和住址,灯位给你们暂留着。”
顾砚呈和傅子诩走出禅房,下了台阶,一直没说话。直到出了山门,走下半山坡。
顾砚呈看着傅子诩扑哧笑了出来:“傅推官,原来你肾阳虚衰,气不归元啊,哈哈哈哈哈。”
傅子诩一脸的冰冷:“我看这就是话术,只要见了咳喘的,都这么说,反正别人又不懂,懂的人,何必来这里瞧病,自己都给自己诊了。”
顾砚呈:“我知道~不过被你这么一试,倒真说明了问题。这趟,不算白来!”
傅子诩:“是啊,而且后来布觉的那套话,难怪这春棠三不五时就要去烧香祈福。”
顾砚呈:“这买卖,连逼都不用逼。信众为了治病求药,自会源源不断送钱上门。”
傅子诩:“春棠最后一次来这,是为了给她娘讨个说法,有可能想当中揭短,也有可能为了退钱,或者都有。”
二人一唱一和的说着案子,下坡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日头往西又偏了一格。
顾砚呈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一变,大喊一声:“糟了!”
傅子诩被他这一嗓子惊了一下:“怎么了?!”
顾砚呈看着他,面露难色:“你刚才...不会是报了你的真名和府衙的住址吧?”
傅子诩白了他一眼:“那怎么可能!”
顾砚呈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随即又觉得怪怪的:“那就好!那就好!欸~不对啊,你傅推官,不是不作假么?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傅子诩:“我是不愿作假,但我不是傻!况且,我这是跟你学的!”
顾砚呈听傅子诩这么说,愣了一下,有些气急,抬手指着他:“欸!~傅子诩,你这话,可不讲理啊!”
傅子诩盯着他,又淡淡地说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顾砚呈一听这话更急了:“欸!那你给我说清楚,我到底是朱,还是墨?”
傅子诩没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