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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佛堂 中秋前三日 ...

  •   中秋前三日,谢聆夜入佛堂。
      侯府佛堂平日落锁,只逢初一十五供佛念经,钥匙掌在丫鬟碧桃手中。旁人不知,谢聆却默默看了三年——碧桃与厨房小厮暗生情愫,每日晚膳过后,必去后厨老槐树下驻足一刻钟,风雨无改。
      戌时三刻,夜色沉敛,她借着树影遮掩,轻身翻进佛堂。
      堂内清幽,一尊观音低眉静坐,香案供果新鲜齐整。谢聆未曾触碰分毫,径直走到佛龛后方。墙根青砖铺得严丝合缝,她屈膝蹲下,指尖逐一轻叩砖面。
      叩至第三块,砖下传来空空哑响。
      她自怀中取出细薄铁片,顺着砖缝缓缓嵌入,轻轻一撬,青砖便松动挪开。砖下藏着一方浅土暗格,里面静静卧着一只檀木匣子。
      谢聆取出匣子,先将青砖归位复原,掩去所有痕迹,才抱着匣子退至墙角。月光透过窗缝斜斜切落,落在匣面,她抬手掀开匣盖。
      匣中躺着数张银票,约莫二百两,是老太太私藏的体己。十年对账,裴蕴查遍府中往来收支,终究漏了这佛堂暗处,无从察觉分毫。
      银票之下,红绳束着几叠泛黄旧信。
      谢聆解开红绳,抽出最上方一封。字迹稚嫩歪斜,是她生母手笔。寥寥数语,字字恳切:妾身命薄,恐难久活。聆儿尚幼,妾身去后,惟求老太太垂怜,勿迁怒稚子。
      指尖微顿,她眼底凉意渐深。
      第二封信字迹端正规整,是陌生小楷,无落款。纸上细细记述一味隐秘药引,寻常药草相融,日积月累,渐损脏腑,脉象只会显出体虚之症,寻常医者无从分辨,断不出人为加害的痕迹。
      谢聆垂眸,静静凝望着那行字,良久未动。
      她将信件原样折好,归置匣中,暗格、青砖一一复原,不留半分破绽。佛堂再度恢复寂静,月光半覆观音塑像,菩萨垂目低眉,悲悯世人,却默然不语,藏尽侯府陈年肮脏。
      出佛堂时,夜风骤起,卷得庭院枝叶簌簌作响。
      谢聆折返青芜院,未点灯,静坐黑暗之中。生母离世那年,她刚八岁。原身记忆浅薄,只剩一个常年咳嗽、体弱温软的女子剪影,她穿来此处,从未有过深切感念。可此刻旧信铺展,真相刺骨,她才彻彻底底清楚——生母并非病逝,是为人暗害。
      害她之人,极有可能是端坐正堂、日日捻佛诵经,口口声声为她筹谋亲事的老太太。
      胃里骤然翻涌,一阵恶心冲上喉头。谢聆伏在案上,死死压住翻搅的酸涩,最终什么也没吐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戾气与寒意,伸手探入枕下暗格,摸出那件裴蕴常穿的素色氅衣,紧紧抱入怀中。衣上残留的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一缕清浅凉意。
      她将脸埋进柔软衣料,闭目沉静,借这一点属于裴蕴的气息,稳住心底翻覆的惊涛骇浪。
      次日清晨,谢聆一如往日,准时去正堂请安。
      她垂手立在堂下,眉眼温顺,神色如常,无人看得出昨夜变故。老太太端坐主位,指尖缓缓捻着佛珠,淡淡开口:“中秋家宴,你随我身侧落座。”
      “是。”谢聆低声应下。
      耳边是老太太与嬷嬷商议家宴琐事,宾客座次、席面陈设、陈年佳酿,字字温和从容。佛珠在老人指间缓缓滑动,圆润规整。谢聆垂眸静听,心底翻涌的,却是佛堂第三块青砖下的檀木匣。
      二百两私房银,经年未动,究竟用来做了什么?是否大半都买了那伤身秘药?那封无名信是谁人所写?老太太痛下杀手,是为当年争宠忌惮,还是另有隐情?
      万千疑问沉沉压入心底,她面上温顺依旧,不露分毫锋芒。
      辞出正堂,门口撞见碧桃。丫鬟目光相撞一瞬,仓促躲闪,心底藏怯。谢聆淡淡一瞥,未曾多言,转身离去。
      她未曾回院,转而去往府中药房。
      管事刘见她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六姑娘今日怎得空来?”
      “母亲离府前留了方子,嘱我按时抓些补药。”谢聆递出一纸药方。
      刘管事接过细看,面露难色:“方中几味辅药,府内无存货,唯有城外回春堂有售,需得主子帖子方可外出采买。”
      谢聆颔首收回药方。裴蕴不在府中,用她的帖子太过惹眼。她素来知晓老太太常年进补汤药,只需在常规药单上加注一味药材,府中下人向来不会细查。
      隔日,回春堂送药入府,药箱之中,便静静躺着信中记述的那味隐秘药引。
      谢聆未曾将药下入任何人的汤药,只单独收好,与那只盛放干桂花的小瓷瓶并置在暗格深处。
      证据尚且不足。一纸无名旧信,不足以撼动老太太根基,反会落得栽赃构陷的口实。她要寻到当年经手买药、煎药、送药的下人,陈年旧案,必有破绽可寻。
      裴蕴离府的第十七日,谢聆收到了江南寄回的第一封家书。
      信纸轻薄,字迹工整清隽,一如裴蕴本人温雅端方。信中言明,她已平安抵达江南,家父境况稍稳,不必挂念,末尾一句,字字妥帖:府中诸事,劳你费心。
      翻过纸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笔墨浅淡,似是落笔犹豫良久,方才添上:你一人留府,若有为难,不必硬撑,等我归来。
      谢聆将信纸贴在心口,闭目良久。眼底无泪,心底却柔软一片。
      她无声默念:我不曾硬撑,我皆能扛。你安心守家,待你归来,我必扫平侯府所有污秽,将整座安稳庭院,尽数奉还予你。
      她将家书叠好,与先前信件一并压在枕下,而后提笔回信。写满三页纸的牵挂与心绪,尽数撕碎作废。最终只留一页素纸,言语清淡安稳,只说府中一切顺遂,老太太待她如常,嘱她安心尽孝。
      落笔末尾,她迟疑半晌,轻轻添上一句:桂花开尽,我已收好。待你归时,尚有余香。
      封好信件交青杏送出,谢聆摊开那本记满侯府人事底细的册子,执笔在老太太名下,落下一行冷静字迹:私银二百两,藏于佛堂第三砖下。暗藏旧信,牵扯生母旧案。陈年命案,待查取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 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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