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80、迷雾寻玉，故物惊魂 石函不翼而

　　石函不翼而飞之后，林叙和沈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从那场失窃中回过神来。那枚古玉，是她们拼了命从日军手中截回来的，是跨越千年、刻着沈晏名字的故物，是她们与那段扑朔迷离的前世之间，唯一的实物凭证。它丢了，仿佛连带着那一点好不容易攥住的、关于轮回的线索，也一同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
　　接下来的几日，风声越来越紧。佐藤的搜查圈，像一圈缓慢收紧的绞索，从河湾、旷野，一路蔓延到城郊的村镇、砖厂。军犬的吠声，日军巡逻车的引擎声，隔三差五便会在砖厂附近响起。老陈带着几名同志，不得不将落脚点，从砖厂外围，又往里挪了几重，躲进砖厂最深处那片早已废弃、窑洞坍塌了大半的区域。
　　白日里，林叙和沈晏躲在新落脚的那座旧窑里，借着从窑顶裂缝漏下的光，一遍遍推演玉珮的下落。林叙将那张老陈线人冒死传出的草图摊开，指尖在城西祠堂的位置上反复摩挲。
　　“取走石函的，不是佐藤。” 林叙沉声道，语气笃定，“若是佐藤拿到了玉珮，以他疑心极重的性子，绝不会悄无声息。他必然要大张旗鼓地追查所有与玉珮相关的人，把那枚玉珮的来历，连同咱们这条线，一并挖个底朝天。可他这几日，只是埋头搜咱们的行踪，对玉珮的事，反倒闭口不提。这不像是拿到了玉珮的反应。”
　　沈晏坐在她身侧，垂眸思索片刻，低声道：“那会不会是地下组织的人？他们知道咱们截了货，说不定猜到石函藏在祠堂，抢先一步取走了。”
　　林叙摇头：“不会。地下组织的人，若真取走了石函，必会通过老陈传话，告诉咱们玉珮已经转移。可老陈那边，没有收到半点消息。取走石函的人，没有知会任何一方。”
　　沈晏眉头微蹙：“那就奇怪了。既不是佐藤，又不是咱们的人，那会是谁？能绕过佐藤的封锁，潜入祠堂，又悄无声息地取走石函，这样的人，绝不简单。”
　　“我也在想。” 林叙目光沉冷，“能避开佐藤的耳目、潜入祠堂取走石函的人，要么是对故都城郊地形了如指掌的本地势力，要么，就是手里握着一支精干人马的第三方势力。这股势力，既觊觎玉珮，又未必站在佐藤一边。”
　　沈晏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她：“你的意思是，还有一股咱们不知道的势力，也在盯着这批文物，盯着那枚玉珮？”
　　林叙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这批经国文物，价值连城，觊觎的人，从来不止日军一方。古董贩子、地方豪强、地下渠道，都在暗中打着这批文物的主意。佐藤抢，我们截，可还有别人，也在等着坐收渔利。”
　　沈晏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我们怎么查？”
　　“从祠堂入手。” 林叙指尖点着草图，“取走石函的人，能潜入祠堂，必在祠堂附近留下过痕迹。我打算再走一趟祠堂，仔细看看取走石函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砖墙、门锁、窗棂、地面脚印，都是可以追查的痕迹。”
　　沈晏心头一紧，脱口道：“又一个人去？上次你去祠堂，石函就丢了。这回再一个人去，万一撞上取走石函的人，怎么办？”
　　林叙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祠堂那边，佐藤暂时没盯上，比砖厂安全。我一个人去，反而好脱身。你留在窑里，等老陈那边打探的消息。”
　　沈晏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份她熟悉到近乎固执的沉定，知道劝不动她。她垂下眼帘，低声道：“那你自己，千万小心。发现不对，就赶紧撤，别恋战。”
　　林叙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头一软，低低应道：“好。我听你的。”
　　当夜，林叙趁夜色摸出砖厂，再次潜向城西那座废弃祠堂。这一次，她格外仔细。翻过院墙，她先绕着祠堂内外，将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墙角的痕迹，都细细过了一遍。后院厢房前，新砌的砖墙脚下，她发现了几枚浅浅的、不属于日军军用靴的脚印 —— 那脚印比日军的靴印窄些、浅些，显然是常走山路的本地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一路追查，发现那脚印在祠堂东侧一片荒草丛生的旧墙根下消失了。墙根下，有被攀爬过的痕迹，墙头的荒草被压塌了几根。翻过这堵墙，外面是一片荒芜的乱坟地，再往外，便是城郊一条少有人走的野路。
　　林叙蹲在墙根下，指尖轻轻拂过那几枚脚印的边缘，眉头微蹙。这脚印的主人对城郊地形极熟，走的路又偏又野，显然不是初来乍到的生手。她记下脚印的特征与消失的方向，原路退回，趁着天色未亮，潜回砖厂。
　　回到窑里，林叙将祠堂探查的结果，一一说给沈晏听。沈晏听完，沉吟片刻，低声道：“脚印窄浅，常走山路，又从祠堂东墙翻出去，往城郊野路走。这样的人，对故都城郊的地形，得熟到什么程度，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绕过佐藤的封锁，潜入祠堂，又全身而退？”
　　“熟到，连咱们都未必比得上。” 林叙声音低沉，“我在这城郊活动多年，都不敢说能摸清每一条野路。可这人取走石函，前后不过半日，便干净利落地撤了。这份熟悉程度，不是普通古董贩子能做到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都浮起同一个念头 —— 取走石函的，很可能是故都城郊一带，盘踞多年的本地势力。这样的势力，往往扎根极深，对当地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既是地下组织的潜在盟友，也可能是觊觎文物的劲敌。
　　“得查一查，城郊有没有这样一股势力。” 林叙低声道。
　　“怎么查？” 沈晏问。
　　“从野路入手。” 林叙目光沉定，“那条野路，通往城郊的深山里。山里若藏着人，必有用水的痕迹、生火的烟迹。我打算，顺着那条野路，往山里探一探。”
　　沈晏心头一沉，脱口道：“你一个人进山？山里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撞上取走石函的那伙人，你孤身一人……”
　　“我知道。” 林叙打断她，目光温和而坚定，“但玉珮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咱们截回它，是为了不让它落入敌手。现在它下落不明，若落回佐藤手里，或是被觊觎文物的人转卖出去，那咱们这一路的拼命，就全白费了。”
　　沈晏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份从不曾动摇的执拗，心头又急又无奈。她太清楚林叙的性子了 —— 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张了张口，想要再劝，却终究只低声道：“那你答应我，进山之前，先探清山里的路。发现不对，就立刻回来，不许硬闯。”
　　林叙望着她眼底那层藏不住的担忧，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低低应道：“好。我答应你。”
　　进山那日，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林叙换了一身更粗陋的短褐，腰间藏刀，背着半只干粮袋，趁着天光未亮，沿着那条野路，摸向城郊深山。沈晏守在窑里，却怎么也无法安心，一整日都坐立不安，时不时便走到窑口，望着外头灰暗的天色出神。
　　“沈小姐，林先生进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别太担心。” 老陈见她心神不宁，低声劝道。
　　沈晏收回目光，低声道：“我知道。可她一个人进山，我总放不下心。她这一路，护了我这么多次，我连一次都没能替她做点什么。”
　　老陈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牵挂。他劝也劝不动，只能守在窑外，替她们望风。
　　傍晚时分，林叙从山里回来了。她满身尘土，裤脚沾着泥浆，眼底却带着一丝亮色。沈晏见她平安归来，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迎上前：“回来了？山里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
　　林叙在窑口坐下，就着沈晏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才压低声音道：“顺着野路，进了山里，走了大半日。翻过两道山梁，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猎户屋。屋里有新鲜的生活痕迹 —— 火塘还温着，灶上搁着没喝完的粥碗，墙角的干柴，是近几日才劈的。”
　　沈晏心头一动：“有人住在那里？”
　　“不止一个人。” 林叙点头，“屋外有数道脚印，大小不一，像是住了四五个人的样子。我还发现，屋角堆着几口空木箱，箱面上没有烙印，但尺寸，和佐藤藏在祠堂后院里那批木箱，一模一样。”
　　沈晏心头一凛：“一样的木箱？那岂不是说……”
　　“取走石函的人，很可能就是山里那伙人。” 林叙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他们盯上了祠堂里那批文物，也盯上了咱们藏的石函。佐藤把文物藏到祠堂后院，他们便趁夜潜入，取走石函，又顺手把后院那批没运走的文物，也起了几箱，藏进了山里。”
　　“这是一伙盯上文物的本地势力。” 沈晏低声道，“他们既知道祠堂藏着东西，又能避开佐藤的封锁，把东西运进深山。咱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石函又在不在他们手里。”
　　林叙点了点头：“我在山坳外围蹲了许久，看到有人背着东西进出猎户屋。其中一人，背的正是那方石函的形状。石函，应该就在山里那伙人手里。”
　　沈晏心头一沉，又燃起一线希望：“那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把石函从他们手里夺回来？”
　　“不能硬抢。” 林叙摇头，“他们人多，又熟悉山里地形，硬闯是送死。得先弄清楚他们的来路、人数、藏东西的位置，再想办法。”
　　两人就着窑里的火光，将进山探查的结果，细细商议了一番。林叙将山里猎户屋的位置、地形、外围的环境，一一画在纸上；沈晏则凭着自己对城郊风物、地方势力的了解，推测那伙人的来历。
　　“城郊深山，盘踞着一伙既熟悉地形、又敢打文物主意的人。” 沈晏低声道，“我怀疑，他们不是本地普通的猎户或山匪。能在佐藤的封锁下，摸清祠堂后院，又悄无声息地取走石函，这样的胆识与手段，不是寻常山匪能有的。他们背后，说不定有人指点。”
　　林叙目光微沉：“你是说，他们背后，还有人？”
　　“我也只是猜测。” 沈晏摇头，“但一个普通的山匪，不会对祠堂后院那批文物的存放位置，掌握得这么清楚。他们能摸到祠堂，必有人先一步探明了路。那股指点他们的力量，才是真正盯着这批文物的幕后之人。”
　　林叙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咱们，就得先查清，指点他们的，究竟是谁。”
　　正商议间，老陈从窑外进来，神色却带着一丝焦急：“林先生，出事了。我刚收到消息，佐藤今下午，带人封了城西祠堂，说是有人在祠堂附近，看到了可疑的人进出。祠堂后院那些文物，佐藤连夜转移了。他这一动，反倒把咱们的线索，又搅乱了。”
　　林叙与沈晏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佐藤封了祠堂、转移文物，既说明他也察觉到了那股本地势力的存在，也意味着，那批尚未运走的文物，眼看就要被佐藤彻底运走，再无截回的余地。
　　“文物转移了，可石函还在山里那伙人手里。” 林叙沉声道，“玉珮，是我们唯一还能追回的东西。不能再让它不明不白地消失。”
　　“那咱们，得想办法，接触山里那伙人。” 沈晏低声道，目光带着一丝决然，“哪怕先不急着夺回石函，至少要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玉珮又在哪里。”
　　林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层罕见的坚定，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那咱们，就走一趟山坳，会一会那伙人。”
　　这一夜，两人再次商议进山的事。林叙反复叮嘱沈晏，进了山，一切听她的，不许轻举妄动；沈晏则默默将进山需要准备的东西，一样样列好 —— 干粮、水、火折子、细绳、止血的布条，还有那枚她随身收着的、磨利的暗针。
　　夜深了，砖厂外风声渐紧。沈晏靠在窑壁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借着从窑顶漏下的微光，看着身旁林叙闭目休息的侧脸，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这一路走来，两人从素不相识，到如今，竟要结伴潜入深山，去追一枚下落不明的古玉。她说不清这份羁绊是怎么结下的，只知道，若没有林叙，她早已在佐藤那夜的宴席上，沦为阶下之囚。
　　“林叙，” 她忽然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困了吗？”
　　“没有。” 林叙微微睁开眼，借着微光看向她，“怎么了？”
　　沈晏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在想，万一明天进山，真撞上了那伙人，咱们该怎么办。咱们只有两个人，他们却有四五个。”
　　林叙望着她，低声道：“撞上了，就先谈，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我进山之前，留了退路，山里有一条废弃的猎道，能绕开猎户屋，从山梁背面撤出来。真到了万不得已，咱们就从那条猎道退。”
　　沈晏听着她这话，心头稍稍安了些，却仍低声道：“那你答应我，真到了那一步，不许一个人断后。”
　　林叙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好。我答应你，咱们一起退。”
　　晨光，从窑顶的裂缝漏进来。砖厂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两个并肩而坐的人，在晨光里，各自合上眼，短暂地歇息了片刻。而她们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个清晨，故都城外的深山之中，那伙取走石函的人，正等待着她们。
　　新一轮的较量，即将在这片迷雾笼罩的山野之间，拉开序幕。而那份跨越千年、尚未明说的情愫，也将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边缘，被推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