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73、书肆疑语，夜梦残玉 胶皮车轮碾

　　胶皮车轮碾过坑洼土路，扬起漫天黄褐色尘土。沈晏坐在汽车后座，车窗半落，带着山野草木与干燥泥土气息的秋风一股一股灌进车厢，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她并未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林与田埂，方才山坳残碑前与林叙相遇的画面，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那一身灰布长衫，束紧的裤脚，沉静深邃的眼眸，还有对方俯身研读碑铭之时，指尖隔空描摹石刻文字的模样，一一在记忆里反复浮现。最让沈晏无法释怀的，不是林叙身份不明带来的戒备，而是初见那一瞬心底不受控制翻涌而起的悸动。
　　她自问不是容易对陌生人产生异样心绪之人。自打入地下组织，潜伏在古物整理馆以来，她日日周旋于日方顾问、伪政府官员、各怀心思的文人学者之间，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本事，喜怒不形于色，看人先辨立场，言语必留三分余地。可方才在残碑之前，仅仅只是一次对视，心脏便猛地重重一跳，胸口泛起一阵熟悉又酸涩的闷痛，如同旧伤被轻轻触碰。
　　她尝试着拆解这种感受。是林叙谈吐间对经国古史的深厚积累？还是对方孤身深入险地，面对特务依旧从容镇定的气度？又或者仅仅是荒山野岭的环境放大了感官，催生了错觉？沈晏反复思索，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完全说服自己的答案。
　　她还记得，林叙临别前告诉她，城西书肆可以寻到对方。那句邀约看似只是金石同好之间寻常的交流之约，可放在眼下这座被日军逐步掌控的故都之中，任何一场私下会面，都暗藏风险。古物馆处在日方特务的严密监视之下，馆内所有人的行踪、来往人员，都会被悄悄记录备案。一旦有人看见她和身份不明的林叙频繁接触，消息传入特务机关，她潜伏多年的身份，便会面临暴露的危机。
　　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难以压制的念头。她想再见到林叙，想继续和对方探讨那块经国残碑上残缺的铭文，想听听林叙口中那些散落在民间残简之中，关于郡主与送嫁大臣的旧事。那段故事，每一次读起，都会让她陷入绵长的悲伤，仿佛那段跨越家国的悲剧，她曾经亲身经历。
　　坐在前排的两名伪政府护卫低声闲谈，话语断断续续飘到后座。二人正在议论方才在遗址遇到的巡逻特务，抱怨近来城外巡查愈发严苛，说是日方高层下了命令，这片经国古遗址，属于重点保护的文物区域，不许无关人士随意闯入，暗地里，是要将遗址之内出土的所有古物全部清点，择机运往海外。
　　沈晏垂着眼帘，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字一句，将护卫闲谈的情报默默记在心里。这正是她潜伏在此需要收集的关键信息。日军的文物掠夺计划远比馆内表面展现出来的更加庞大，城外遗址只是其中一处目标，城内馆藏的古籍、碑拓、玉器，同样在日方的清点清单之上。她的任务，就是持续整理这份掠夺清单，寻找安全渠道，把情报传递给城外的地下联络点，尽可能阻止文脉被外敌劫掠一空。
　　汽车驶入故都城门。城门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哨兵，刺刀在秋日日光之下泛着冷硬寒光，往来行人、车辆都要逐一查验。车内的护卫拿出伪政府发放的通行文书递上前，日军哨兵草草翻看一遍，挥手放行。
　　入城之后，街景和城外荒寂截然不同，却处处笼罩压抑。街道两侧店铺大半开门营业，茶馆、布庄、旧书铺子人声不绝，可行人的神色大多紧绷，低声交谈，不敢高声说笑。街头不时有日军巡逻队列队走过，皮靴踩踏青石板路面，发出整齐沉重的声响，让整条街道的气氛瞬间凝滞。
　　汽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古物整理馆大门之外。
　　古物整理馆本是前朝一处藏书书院改造而成，朱红大门，高大院墙，院内栽种数十株古槐。如今书院的匾额已经更换，门口增设两名伪警日夜值守，院墙角落，还藏着日方安插的暗哨。这里表面是整理校勘古籍的文化场所，实则是日军掠夺本地文物的中转站。
　　沈晏提着布制拓印工具箱，缓缓下车，向两名护卫道谢，独自走入馆内。刚跨过大门门槛，便遇见馆内负责文书登记的老馆员。老馆员抬眼看见沈晏，连忙低声提醒她：“沈小姐，你回来了。日方的佐藤顾问在你的书房等候多时，说是要查看这次城外拓回的残碑拓片，你快去看看吧。”
　　沈晏微微颔首，面上维持温婉平静的笑意：“劳烦老先生告知，我这就过去。”
　　她心中暗自警惕。佐藤是派驻古物馆的日方最高顾问，表面是东洋汉学家，精通中文与东亚古史，实则是日军专门派遣的文物掠夺负责人，心思缜密，疑心极重。馆内不少馆员都被他暗中调查盘问，稍有疑点，便会被特务带走审讯。今日她出城拓碑，半路偶遇林叙这件事，绝不能在佐藤面前提起半分，一旦多说一句，便会引来无休止的追查。
　　沈晏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校勘书房。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宽大书案，案头堆满古籍残卷、宣纸、墨块与大小拓碑毛刷，靠墙的木架层层叠叠摆满碑拓与手抄稿。窗棂半掩，秋风吹进来，吹动摊开的纸页沙沙作响。
　　佐藤正站在书架前，低头翻看一卷前朝地方志。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看见沈晏进门，缓缓转过身，嘴角挂着浅淡客套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审视。
　　“沈小姐，拓碑之事，可还顺利？” 佐藤开口，中文流利，几乎听不出异国口音。
　　“托顾问关照，还算顺利。” 沈晏将拓印工具箱轻轻放在书案之上，打开箱子，取出已经晾干大半的拓片，平铺在案面，“残碑风化严重，大半文字已经漫灭，仅剩下短短几行铭文勉强拓印完整，其余字迹模糊，很难辨识。”
　　佐藤缓步走到书案前，俯身仔细查看拓片，指尖轻轻落在纸面上，顺着拓印出的凹陷文字慢慢移动。他的目光在拓片上停留许久，目光锁定那几句提及经国郡主、送嫁大臣的残存铭文。
　　“经国这段历史，中原正史记载甚少，大多散落在野史残简之中。” 佐藤缓缓开口，声音平缓，“这块残碑，是很珍贵的实物史料。传说这位经国郡主被迫和亲，护送她的那位吏部侍郎，亲自带队送嫁，最后死在路途之上。沈小姐，你读了这么多古籍，对这段故事，怎么看？”
　　沈晏垂眸，目光落在拓片文字上，语气保持平静，不带过多情绪，只以考据学者的口吻作答：“史料残缺，很难还原全貌。仅从残存文字推断，这位送嫁大臣，应当与郡主关系极深，才会主动请缨护送，直至殒命。只是究竟是君臣忠义，还是另有隐情，没有更多史料佐证，无法妄下论断。”
　　她刻意将二人之间的羁绊限定在君臣忠义，不流露心底翻涌的伤感。她清楚佐藤的目的，不仅仅是考据历史，他想要挖掘所有关于经国的史料，寻找遗址之中埋藏的古玉、礼器。佐藤听闻民间传言，当年送嫁队伍之中，有一枚郡主随身佩戴的古玉，在护送大臣战死之后，一同埋在荒原，那枚古玉，正是日方想要找到的珍宝之一。
　　佐藤抬眼看向沈晏，镜片后的目光细细打量她的神情，像是想要从她脸上捕捉任何一丝异样情绪。“沈小姐似乎格外在意这个故事。方才我翻看你案头的手稿，你私下摘抄了不少经国相关的零散记载。”
　　沈晏心中一凛，面上依旧从容：“只是单纯觉得这段旧事凄婉，闲来摘抄留存，做考据之人，遇见少见史料，难免多留心几分。”
　　“原来如此。” 佐藤轻笑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拓片，“这块残碑，我会安排人将拓片抄录一份送往东京。另外，明日会有一支工程队伍前往那处山坳遗址，做进一步发掘。我们怀疑，这片遗址之下，还有更多经国时期的器物。后续出土文物，还需要沈小姐负责文字校勘、器物登记。”
　　这句话，重重落在沈晏心上。日军要大规模开挖遗址，一旦动工，埋藏地下的所有古物都会被他们尽数搜刮运走。她必须尽快将这条关键情报传递出去。
　　“我明白，顾问。后续出土器物，我会按时做好记录。” 沈晏平稳应答。
　　佐藤又叮嘱几句关于文物登记的细则，再仔细翻看拓片片刻，方才转身离开书房。房门合上，书房之内只剩下沈晏一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她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
　　危机比她预想来得更快。大规模发掘一旦开启，地下埋藏千年的文物将面临浩劫。她坐在书案之前，重新低头看向那张残碑拓片，目光再次落在那句 “郡主北行，伴臣死护，千载执念，轮回不息” 之上。
　　指尖轻轻抚过宣纸。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山坳里林叙的身影。林叙对经国古史了解极深，独自探查遗址，还知晓日方监视遗址的内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是单纯的游学考据学者，还是和她一样，潜伏在此，保护文物的同道？又或者，是日方或者伪政权安插的探子，假意研究金石，暗中探查遗址情报？
　　重重疑问盘旋在心头，无法得到答案。她不能贸然信任林叙，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无法忽视。
　　沈晏将拓片妥善收好，然后坐在案前，拿出极薄的密写纸张，蘸上特制药水，悄悄写下日军将要派遣工程队发掘经国遗址的情报，还有佐藤正在搜寻郡主随身古玉这件事。密写纸上的字迹干燥之后，肉眼看不见任何文字，只有特定药水涂抹，字迹才会显现。她小心折好密信，藏进随身佩戴的银簪空心夹层之中。这是她传递情报最常用的藏物方式，银簪外观朴素，不容易被搜查时发现。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渐沉落，夕阳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暗影。馆内职员陆续下班。沈晏收拾好书案，辞别馆内同僚，独自走出古物整理馆，踏上回家的路。
　　她的居所，在城南一处安静的小巷，一座小小的四合院，是她家中早年购置的房产。如今家人早已迁居西南避难，整座小院只有她一人居住，安静隐蔽，适合潜伏。回到小院，关上木门，落上门闩，隔绝外面街巷的喧嚣与危险，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下来。
　　小院之中栽种几株腊梅，秋日没有花开，枝叶静静伫立。沈晏走入正屋，点亮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铺满房间。她换下旗袍外衫，简单吃过一点晚饭，便坐在书桌前，继续翻阅随身携带的古籍抄本，继续整理关于经国王朝的零散史料。
　　夜色越来越深，街巷远处偶尔传来日军卡车驶过的轰鸣，断断续续，提醒着这座城市身处战火笼罩之下。长时间伏案阅读，疲惫慢慢席卷全身。沈晏放下书卷，打算上床休息。
　　躺上床，合上双眼。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安眠，熟悉的梦魇，毫无预兆再次袭来。
　　依旧是那片辽阔萧瑟的荒原，枯黄野草蔓延至天际，长风呼啸而过，带着浓重血腥味。长长的送嫁队伍停驻在旷野，杂乱的喊杀声骤然响起，无数持刀的匪寇从四面冲出来，目标直指车辇之中的她。刀刃寒光闪动，匪寇嘶吼着扑向马车，意图破车而入。
　　一道玄色身影，猛地挡在马车门前。那人身材清挺，一身官袍，手握长刀，孤身迎战大批匪寇。刀光起落，鲜血飞溅，温热的血溅落在车帘之上，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袖。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对方背影，看见那人拼尽全部气力，死死护住马车，不让匪寇靠近半步。
　　利刃狠狠刺入躯体，玄色身影剧烈一颤，却依旧不肯后退。模糊的声音随风传入耳中，那声音低沉，带着拼死的决绝，反复说着一句话：别碰她。
　　沈晏在梦里想要开口呼喊，想要冲出去，可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缓缓倒下，鲜血浸透脚下枯草。巨大的悲痛席卷而来，心口撕裂一般剧痛。
　　“不要 ——”
　　她猛地惊醒，大口喘息，浑身冷汗，里衣全部被汗水浸透。煤油灯依旧静静燃着，房间安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屋内回荡。窗外夜色深沉，一轮残月悬在天际。
　　又是这个梦。无数个夜晚，反复重现。每一次梦醒，心口都残留真实的痛楚。沈晏坐起身，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久久无法平复呼吸。
　　她无数次试图解读这个梦境。是读了经国郡主的故事之后，大脑产生的幻想？还是另有缘由？梦里那个护在马车前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每次看见那人倒下，她都会痛到几乎窒息？
　　她靠在床头，闭目回想梦里的背影，恍惚之间，那道模糊玄色背影，竟然和白日山坳里见到的林叙的身影，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晏猛地睁开眼，心头一惊，连忙摇头压下这个荒诞想法。不过只是巧合，两个完全无关的人，怎么会重叠。可越是想要抛开这个念头，脑海之中的重叠画面越是清晰。
　　她一夜辗转，再难以入眠。

　　另一边城西

　　林叙租住的小院，就在书肆后方的巷子里。院落狭小，院墙低矮，院内堆放木箱，里面全是她多年搜集而来的残简、碑拓与石刻拓本。回到小院，她将长衫脱下，挂在木架上，伸手解开腰间藏着短匕首的束带，放在案头。
　　白日山坳残碑前的相遇，同样反复在林叙脑海回放。沈晏，古物整理馆任职，表面是校勘古籍的文人，身处日方管控的机构，谈吐温和，可内里藏着极强的应变能力，危急时刻敢于冒险为陌生人遮掩。
　　林叙游走各地保护文物多年，见过太多人。贪财的古董贩子、趋炎附势的文人、凶残的特务、懦弱苟活的普通人。沈晏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她身上的矛盾感太过强烈，温婉外表之下藏着冷静、胆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厚重悲戚。
　　林叙坐在案前，铺开宣纸，拿起炭笔，凭借记忆，细细描摹那块经国残碑上的铭文。她反复思索沈晏说过的话，日方已经盯上这片遗址，很快会派遣队伍大规模挖掘。日军一旦开挖，地下埋藏文物便会落入敌手。她必须想办法阻拦，至少，提前将遗址内关键古物转移，不能任由千年文脉被劫掠出海。
　　她此行留在故都，任务便是守护这片经国遗址。城外地下联络点的同志，和她单线联系，专门负责对抗日军文物掠夺。她选择游学考据的身份作为掩护，孤身行动，尽量不牵连其他人。
　　她想起沈晏。沈晏身在古物馆，处在敌人核心位置，如果沈晏是同道中人，那么两人联手，能够获取更多日方内部情报，阻拦掠夺的胜算会大很多。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判断失误，对方是日方安插的眼线，那么她潜伏的身份，会立刻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她不能轻易试探，只能慢慢观察。
　　林叙伸手，从木箱底层取出一卷泛黄残简。这是她多年前，在南方一处旧墟偶然寻得，竹简残破，上面记载了经国送嫁一事更多细节。残简记载，郡主随身佩戴一枚白玉珮，玉珮上刻一个晏字，是年少之时，伴读亲手寻玉，请匠人镌刻赠予郡主。送嫁队伍遇袭，送嫁大臣战死之后，那枚玉珮，随郡主留在荒原。
　　每次读这段文字，林叙的心头都会泛起一阵钝痛，脑海闪过破碎画面，烛火，书案，宫廊，两个少年模样的人并肩读书。画面一闪而逝，抓不住细节，只剩绵长怅惘。她一直以为，只是读古史生出的感慨，直到那日在山坳看见沈晏，那种感觉被无限放大。
　　林叙指尖轻轻抚过竹简纹路，低声自语：“晏……”
　　念出这个字，心口又是一颤。
　　她想起临别前邀约沈晏，城西书肆相见。书肆名叫怀古堂，是一家经营数十年的旧书铺，老板是个可靠的老人，暗地里，也会帮文物保护的人传递消息。怀古堂来往客人繁杂，文人、古董商络绎不绝，在那里会面，相对隐蔽，不容易引起特务怀疑。
　　但会面依旧存在风险。沈晏在日方监视的馆内任职，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录。若是二人在书肆碰面被特务看见，沈晏会被盘问，她自己，也会被盯上。
　　林叙清楚，这次会面，二人依旧会互相试探，不会轻易吐露底牌。
　　夜色渐深，小院安静。林叙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她很少做梦，可今夜，她同样坠入梦境。梦里是红墙宫阙，少年伴读一身男装，立于廊下，看着不远处亭中，郡主凭栏而立。风吹动郡主衣裙，回头一笑。看不清郡主清晰面容，可仅仅那一眼，心底便是满溢的欢喜，夹杂着深藏不敢言说的爱恋。梦境转瞬破碎，再想细看，一切消散无踪。
　　林叙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深沉。这个梦，不是第一次出现。游历各地，每当她研读经国史料，夜里偶尔便会梦见这座宫殿，梦见亭中那个女子。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缘由，只能将其当成长久研读古籍，潜意识编织的幻梦。
　　第二日，天光破晓。
　　沈晏照常去往古物整理馆上班。到馆之后，她不动声色观察馆内众人，留意日方顾问与特务的动向。佐藤已经安排好工程队伍，三日之后，便动身前往山坳遗址开挖。沈晏寻到合适时机，借着外出采购笔墨的机会，路过城外联络点，将藏在银簪夹层的密信安全送出。情报顺利传递出去，地下组织收到消息，会着手筹划保护遗址文物的方案。
　　一整天，她一边完成古籍校勘、器物登记的本职工作，一边在脑海之中思索，要不要赴林叙的邀约，去往城西怀古堂书肆。心底的戒备，与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反复拉扯。
　　直到黄昏，馆内工作结束，夕阳染红街巷。沈晏走出古物馆，短暂思索之后，调转脚步，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怀古堂坐落在城西老街，门面不算宽大，木门上挂着褪色牌匾。推门而入，屋内弥漫旧纸张、墨与木头混合的醇厚气息。书架从地面堆到屋顶，层层摆满旧书、碑拓、手抄古籍。客人三三两两，安静翻阅书籍，低声交谈。老板坐在柜台之后，擦拭眼镜，看见沈晏进门，淡淡抬眼，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
　　沈晏缓步走入书铺，目光缓缓扫过店内人群，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很快，她在靠里一侧的书架旁看见了林叙。
　　林叙依旧一身灰布长衫，正站在书架前，低头翻看一卷金石旧著，手指轻轻捏着书页，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靠近，林叙抬眸，视线与沈晏相遇。
　　这一次重逢，没有初遇时的猝不及防，可心底那股熟悉的悸动，依旧再次升起。
　　沈晏放缓脚步，走到书架一侧，目光落在架上的古籍，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店内其他客人：“林先生，没想到，你已经在此等候。”
　　林叙合上手中书卷，侧过头看向她，声音清淡低沉：“我也是刚到不久，猜你今日或许会来。”
　　两人并肩站在书架之间，看似一同挑选古籍，实则低声交谈，时刻留意四周客人，防备藏在人群里的特务眼线。
　　“昨日佐藤顾问和我谈及遗址，日方已经安排工程队，三日之后前往山坳，大规模发掘遗址。” 沈晏压低声音，简单抛出这条关键信息，同时观察林叙的神色反应。这是一次试探，她要看林叙听到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以此判断对方立场。
　　林叙眸色微微一沉，眉头轻蹙：“这么快。一旦动工，地下遗存很难保全。他们目标不止碑石，还有传说之中那枚刻晏字的古玉珮。”
　　沈晏心中一动。她昨日才从佐藤口中听说古玉的传闻，林叙竟然早就知晓这件事。“你也知道那枚玉珮？”
　　“早年读民间残简，看过记载。郡主年少，伴读亲手寻玉琢珮相赠，伴随郡主踏上送嫁路途。伴读战死荒原，玉珮下落成谜，传言埋在遗址附近。” 林叙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沈晏脸上，“日方寻找古玉，不只是看重器物价值，玉珮上铭文，也能佐证经国史料。他们想要一并带回本土。”
　　沈晏静静听着，心头震动。残简之中记载，玉珮是伴读赠送给郡主之物。那跨越千年的情意，藏在一块古玉之中，如今外敌觊觎，想要掠夺这件承载二人执念的信物。
　　“若是玉珮真的出土，落在佐藤手里，一定会被运去海外。” 沈晏低声道。
　　“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林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打算在工程队动工之前，再去一趟遗址探查，寻找玉珮埋藏的位置，尽可能提前保护。只是城外现在特务巡逻密集，单人行动风险很高。”
　　沈晏沉默片刻，心底权衡利弊。她身在馆内，可以拿到日方工程队的行程、人员配置情报。若是二人合作，的确有机会保护遗址文物。但风险巨大，一旦暴露，两人都会身陷险境。
　　“我可以帮你打探日方队伍的详细安排，人员数量、携带装备、每日开挖时段。” 沈晏缓缓开口，“只是我只能在馆内获取情报，无法随你出城，我的行踪，全程被特务留意，频繁出城极易引起怀疑。”
　　林叙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同时依旧保留戒备：“你愿意冒这么大风险提供情报，可知一旦泄露，后果是什么？”
　　“我清楚。” 沈晏抬眸，目光坦然，“文物属于这片土地，不该被外敌掠夺。我做我该做之事。”
　　一句话，没有过多豪言壮语，却让林叙心中的猜测渐渐落地。沈晏，和她一样，想要守护文脉。但她依旧没有完全放下防备，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即便目标一致，也不能全然交底。
　　二人继续低声交谈，讨论遗址地形、特务布防，交换各自搜集的经国史料。聊到残简记载的送嫁路上的伏击，沈晏脑海之中，再次闪过夜里反复出现的血色噩梦，心口微微发闷。
　　“残简上说，伏击队伍意图劫掠郡主，伴读孤身挡在马车之前。” 沈晏声音轻轻放低，“读到这段，我总会做同一个噩梦，荒原，厮杀，有人护在车前，满身鲜血。我一直不解缘由。”
　　林叙闻言，指尖微微收紧。她心底同样有无数破碎幻影，宫墙、烛火、送嫁的黄沙旷野。“我研读这些史料之时，偶尔也会看见零碎幻景，抓不住全貌，只余下挥之不去的怅然。或许，是这些千年旧事，执念太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同样的困惑。他们尚且无法明白，这不是读史带来的幻觉，是沉睡灵魂里，跨越轮回的记忆碎片，正在一点点苏醒。
　　怀古堂内客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从二人身边经过。他们收敛神色，装作只是探讨古籍的普通读书人，言语间依旧保留底线，不暴露各自背后的组织，不讲述自己完整的身份。
　　交谈许久，天色慢慢暗下。书肆客人渐渐减少。
　　“工程队三日之后出发，我会尽快整理情报，寻机会传递给你。” 沈晏轻声说道，“传递方式我会想好，依托怀古堂老板中转，相对安全。”
　　“好。” 林叙颔首，“情报到手，我会择机前往遗址探查。万事小心，不要贸然涉险。”
　　沈晏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林叙脸上，停顿片刻，轻声道：“你也保重，城外特务密布，千万谨慎。”
　　简单道别之后，沈晏率先转身离开怀古堂，独自走入黄昏街巷。林叙留在书铺之中，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许久之后，才收回目光。
　　这一次书肆相会，二人之间的猜忌稍稍消减，生出一份微弱的默契。可潜伏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日军的发掘队伍整装待发，特务的监视网络遍布整座故都，文物掠夺的阴谋步步推进。而轮回的宿命，早已定下结局。烽火乱世的这一世，轮到沈晏，以性命守护林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