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69、纱帘相望，生死之约 北狄的秋天

　　北狄的秋天，比经国的临川、雁门来得更早，也更冷。旷野之上，长风猎猎，卷起满地枯黄的草屑与尘沙，铺天盖地地打在人和马身上。和亲队伍自临川一路向北，行过数日，终于踏入北狄境内，离完颜烈的营地，越来越近。
　　那一日，队伍正行经一片开阔的旷野。前方，北狄军的巡哨骑兵远远出现，护送的经国兵卒与内侍，都下意识地勒紧了马缰，放缓了速度。队伍中央，那辆缀着金铃的和亲辇驾，纱帘低垂，掩住帘后那道素白的身影。
　　沈青晏坐在辇驾之内，一身繁复而华贵的和亲吉服，面上却无半分喜色。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枚贴身藏着的 “晏” 字玉佩，那是谢明渊郑重交还于她的定情信物。她透过纱帘，望着车外苍茫的北境旷野，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明渊……” 她低声呢喃，“不知你现在，是否平安出了天牢。我答应了你，等你归来。可如今…… 我却要嫁去北狄了。你会怪我吗？”
　　她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她这一生，为守临川、为救谢明渊，已将自己的一切，尽数押了上去。如今，她既已应允和亲，便再无回头之路。她只盼谢明渊能平安，盼他不要为她，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

　　就在此时，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声清朗而嘶哑的喊声，自旷野之中远远传来 ——
　　“沈青晏！沈青晏 ——！”
　　沈青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掀开纱帘一角，循声望去。只见旷野尽头，一道玄色的身影，策马疾驰，冲开和亲队伍后方的护卫，拼死追来。那人一身玄甲，满身征尘，形容憔悴，眼底却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决然与痛楚 —— 正是谢明渊。
　　“明渊……” 沈青晏瞳孔骤缩，心头又惊又痛，几乎要落下泪来，“他…… 他怎么会追来这里……”
　　谢明渊纵马冲到辇驾之前，勒马而立，翻身下马，大步冲到纱帘前。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望着帘后那道素白的身影，望着她一身繁复的和亲吉服，心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晏，” 他声音嘶哑而颤抖，“我来接你回去。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乱世，寻一处山静水清之地，再也不分离。”
　　沈青晏隔着纱帘，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带着哽咽：“明渊，你抗旨追来，是要灭族的。你快回去，就当从未来过这里。我…… 我已经答应了和亲，和亲大局已定，我走不了了。”
　　“我不回去！” 谢明渊声音嘶哑而坚定，“青晏，你听我说。我出狱之后，得知你为我答应和亲，我便一路追来。我答应过你，绝不会让你落入旁人之手。你若不愿嫁去北狄，我便带你走；你若愿意，我便拼死护你周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沈青晏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情意，心头又痛又暖，却也无比挣扎。她张了张口，想要劝他回去，喉头却哽住，半晌，才哑声道：“明渊，你可知，你若强行带我走，便是抗旨谋逆，株连九族。你父亲谢老将军，你的族人，都会因你我之事，受牵连啊。”
　　谢明渊沉默片刻，声音低哑而决然：“我知道。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去北狄，落入完颜烈手中。青晏，这一生，我认定你了。若因惧那灭族之罪，便眼睁睁看着你坠入火坑，那我谢明渊，还有什么面目苟活于世？”
　　沈青晏心头剧震，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她隔着纱帘，望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不惜抗旨、不惜株连九族的少年将军，只觉心口又暖又痛，几乎要被这份浓烈到极致的情意，淹没窒息。
　　她缓缓伸出手，透过纱帘的缝隙，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谢明渊一把握住她的手，隔着纱帘，十指相扣，掌心温热，带着连日奔波的粗糙，却格外有力。
　　“青晏，”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颤抖，“跟我走。天涯海角，我陪你去。我们再不回这乱世，再不理会朝堂纷争，只守着彼此，看尽世间风物。”
　　沈青晏握紧他的手，泪水不断滑落，却终究缓缓摇头：“明渊，走不了的。和亲的圣旨已下，北狄军已来迎接，我若一走了之，便是两国开战的导火索。届时，北狄军必会大举南下，临川、雁门，乃至经国半壁江山，都将血流成河。我守过临川，我见过战火之下的生灵涂炭。我…… 我不能让这一切，因我而起。”
　　谢明渊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沉痛与无力。他知道，沈青晏说的是实话。和亲一旦生变，北狄军必以此为借口，大举南侵。到那时，无数百姓，又将流离失所，尸横遍野。他虽不愿沈青晏嫁去北狄，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因他们二人之事，引发一场涂炭生灵的战争。
　　两人隔着纱帘，相望良久，谁也没有说话。旷野的风，呼啸着卷过，吹动纱帘，吹乱两人的衣袂与鬓发。仿佛有千言万语，都凝在这片刻的沉默里，又仿佛什么都不必再说。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完颜烈得知谢明渊追至和亲队伍的消息，勃然大怒，当即亲率大军，将和亲队伍团团围住，欲将谢明渊当场格杀。
　　北狄军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马蹄踏碎大地，将旷野围得水泄不通。完颜烈立于阵前，面色阴沉如水，望着被围在中央的谢明渊，眼底翻涌着森冷的杀意。
　　“谢明渊，” 完颜烈沉声开口，声音在旷野中回荡，“你抗旨追来，擅闯和亲队伍，是要坏两国和议不成？识相的，速速退去，本帅尚可念你一条性命；你若执意冥顽不灵，便莫怪本帅，将你当场格杀！”
　　谢明渊立于辇驾之前，面无惧色，目光沉静，声音朗朗：“完颜烈，和亲之事，是两国议和之策。但沈青晏她不愿嫁你，你强娶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子，又有何意义？”
　　“她愿不愿，是她的事。” 完颜烈冷笑一声，“和亲的圣旨已下，她既是和亲郡主，便是本帅的人。本帅娶她，便是两国之好。你若再纠缠不休，便是挑衅本帅，挑衅北狄！”
　　他抬手，朝前一挥，厉声喝道：“来人！将谢明渊拿下！”
　　北狄军兵卒听令，当即纵马冲上前来，刀枪并举，直取谢明渊。谢明渊银枪出鞘，横枪而立，与冲上来的北狄兵卒缠斗在一起。他虽连日奔波、形容憔悴，可一身武艺仍在，一杆银枪如龙，接连挑翻数名冲上前来的北狄兵卒。
　　可北狄军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层层围困之下，谢明渊渐渐陷入苦战。他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玄甲染血，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死死守在辇驾之前，护住帘后那道素白的身影。
　　“明渊！” 沈青晏隔着纱帘，望见他浑身浴血、却仍拼死相护的模样，心头又痛又急，几乎要冲出去。
　　就在此时，她忽然掀开纱帘，踏出辇驾，一身繁复的和亲吉服在旷野的风中猎猎作响。她立于阵前，挡在谢明渊身前，直面完颜烈与北狄军，声音清冷而决然：
　　“完颜大帅！我既是和亲郡主，便是北狄之人。谢将军虽抗旨追来，可他也曾为经国守土，与你北狄为敌，是你的敌人。你既要娶我为和亲，便当以礼相待，而非当着我的面，屠戮我曾并肩作战的故人！”
　　她这一声，清冷而坚定，在旷野中回荡。北狄军兵卒闻言，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再上前。完颜烈望着沈青晏，望着她一身和亲吉服、却满身凛然之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郡主，” 完颜烈沉声道，“你这是要护着他？”
　　“我护的不是他一个人，” 沈青晏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护的是两国和议的大局，护的是我身为和亲郡主的尊严。完颜大帅若当真以礼待我，便不该当着我的面，行此杀伐之事。若你执意要杀谢将军，那这桩和亲，我宁死不从。”
　　她说着，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锋利的银簪，抵在自己颈间，目光决然：“若完颜大帅执意屠戮谢将军，我便自刎于此，让这桩和亲，化为两国交恶的导火索！”
　　满场皆惊。完颜烈瞳孔骤缩，万万没想到，沈青晏竟会以死相逼，护住谢明渊。他望着她眼底那份决然，心头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与复杂。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抬手，示意北狄军兵卒退开。
　　“郡主，本帅可以暂且不杀他。” 完颜烈沉声道，“但你这和亲，是两国和议的大局。本帅容他离开，但和亲之礼，不可中断。你既已应允，便当随本帅回营，完婚。”
　　沈青晏缓缓放下银簪，心头那口气，却并未完全松懈。她转身，望向身后的谢明渊，望着他满身浴血、却仍死死守着她的模样，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颤抖与不舍：“明渊，你快走。再不走，他反悔起来，你我便都走不了了。”
　　谢明渊望着她，望着她为了护他，竟以死相逼的模样，心头又痛又暖，却也无比挣扎。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而低沉：“青晏，我不走。我答应过你，绝不会让你落入旁人之手。你若真要去北狄和亲，我便随你一道，入北狄，护你周全。”
　　“不！” 沈青晏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明渊，你若不回去，便是抗旨谋逆，株连九族。你父亲、你的族人，都会因你而死。你不能为了我，赔上这一切。”
　　她说着，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你快走！就当从未来过这里。我既已应允和亲，便自有我的命数。你回去，好好活着，替我守好临川，守好那些我们曾并肩守护的百姓。这，便是我对你最大的心愿了。”
　　谢明渊望着她，望着她泪流满面、却仍强撑着让他离开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几乎站立不稳。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哽住，半晌，才哑声道：“青晏，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嫁去北狄，我做不到。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余生，活在没有你的悔恨里。”
　　沈青晏心头剧震，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她望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不惜抗旨、不惜株连九族、甚至不惜一死的少年将军，只觉心口又暖又痛，几乎要被这份浓烈到极致的情意，淹没窒息。
　　就在两人隔着旷野，相望纠缠之际，完颜烈缓缓策马上前，望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吟良久，忽然沉声开口：
　　“谢明渊，郡主既以死相护，本帅便不杀你。但和亲之事，不可中断。你若当真放不下郡主，便与本帅立一个生死之约。”
　　谢明渊心头一凛，抬首望向完颜烈：“生死之约？”
　　“不错。” 完颜烈目光沉冷，声音在旷野中回荡，“三日之后，本帅在此地，与你一决生死。你若胜了本帅，本帅便放郡主自由，和亲就此作罢；你若败了，便以命相抵，从此再无纠缠。郡主是去是留，全系于此一决。”
　　沈青晏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急声道：“完颜大帅！这生死之约，分明是你要借机取谢将军性命！他是经国名将，你杀他，便是两国交恶的祸端！”
　　“郡主，这是本帅与他的恩怨。” 完颜烈目光微沉，“他既敢追至北狄，挑衅本帅，便当有承担后果的觉悟。生死之约，你情我愿，他若不接，大可就此离去。可本帅料定，他放不下你。”
　　他说着，望向谢明渊，目光带着一丝挑衅与算计：“谢明渊，你若想护住郡主，便接下这生死之约。若不敢，便速速离去，莫要再纠缠不休。”
　　旷野之上，长风猎猎。谢明渊立于阵前，望着沈青晏，望着她眼底那份担忧与不舍交织的神色，又望向完颜烈，望着他眼底那份志在必得的算计。他心头快速盘算着 —— 完颜烈武艺高强，又正当盛年，与他生死对决，自己胜算并不大。可若不接这生死之约，他又如何能护住沈青晏，让她免于远嫁北狄的命运？
　　良久，谢明渊缓缓抬枪，指向完颜烈，声音沉静而决然：“我接。三日之后，此地，我与你一决生死。若我胜，你放青晏自由；若我败，我以命相抵，绝无怨言。”
　　“明渊！” 沈青晏急声唤他，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你不能接！完颜烈是北狄名将，武艺高强，你与他生死对决，是拿命在赌！你若败了，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明渊缓缓转身，面对她，抬手，极轻地拂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苦涩：“青晏，我不接这生死之约，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嫁去北狄。与其余生活在悔恨之中，我宁可赌上这条命，为你争一个自由。若我败了，那便是我的命数；但至少，我为你，拼过这一回。”
　　沈青晏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决然与情意，泪水不断滑落。她张了张口，想要再劝，喉头却哽住，半晌，才哑声道：“明渊，你若真的…… 真的败了，那我便随你，一起去。这一生，我认定你了。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谢明渊心头剧震，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哑而颤抖：“青晏，你听我说。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你若真嫁去北狄，便在北狄好好活着；我若败了，你也莫要为我轻生。只要你活着，我便心安。”
　　沈青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心跳与颤抖的怀抱，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他的衣襟。她知道，谢明渊是怕她为他殉情，才说出这番话。可她心里，却早已有了决断 —— 若他真的败了，她绝不会独活于世。
　　旷野之上，长风猎猎，卷起漫天尘沙。和亲队伍与北狄军，在四周静静围观，看着这对乱世恋人，在生死之约的阴影下，相拥而立，互诉衷肠。夜色渐渐降临，旷野陷入沉沉的暮色，一场注定悲壮的生死对决，正缓缓逼近。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那一日，旷野之上，风声呜咽。完颜烈与谢明渊，各自立于旷野两端，相隔百步，遥遥相对。和亲队伍与北狄军，在四周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屏息凝神，静待这场生死对决。
　　沈青晏立于阵前，一身素衣，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心头又紧又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想要冲上前去阻拦，却被身边的内侍死死拦住。
　　“明渊，” 她低声道，声音带着颤抖，“你一定要赢。我等你，带我去看那处山静水清之地。”
　　旷野之中，完颜烈缓缓拔出弯刀，刀锋在风中泛起森冷的寒光：“谢明渊，生死对决，你既已应下，便莫要后悔。”
　　谢明渊横枪而立，目光沉静，声音朗朗：“完颜烈，我谢明渊，此生无悔。要战，便战。”
　　风声呜咽，战意凛冽。旷野之上，一场关乎沈青晏命运、关乎谢明渊生死的对决，即将展开。而这场对决的结局，将彻底改变这对乱世恋人此生的轨迹 —— 是生离，还是死别，尽在这一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