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67、北境烽烟，和亲惊变 北境的风，

　　北境的风，比临川的秋天来得更早、更烈。
　　谢明渊率军北上，一路穿过渐渐萧瑟的山川，越往北走，天地便越是苍茫。深秋的北境，旷野之上长风猎猎，卷起枯黄的草屑与尘土，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大军行至雁门关外，终于与北狄军的主力正面相遇。
　　完颜烈此番卷土重来，非但整合了上次败退的残部，更调集了北狄军中的精锐，兵力远胜上次围城之时。他铁了心要洗刷前耻，将经国北方诸城一一踏平，兵锋直指临川。而谢明渊，正是挡在他南下之路上，最顽固的一道屏障。
　　两军对峙于雁门关外一片开阔的旷野之上。北狄军旌旗蔽日，黑压压一片，几乎望不到边；谢明渊所部，则是连日急行军赶至，兵力不足北狄军一半，却士气高昂，人人握紧兵刃，严阵以待。
　　“谢明渊，识相的话，早早退兵，本帅尚可饶你一条性命。” 完颜烈立马阵前，望着对面的玄甲将军，沉声喝道，“你若执意螳臂当车，便莫怪本帅，将你连人带军，尽数碾碎于铁蹄之下！”
　　谢明渊横枪而立，目光沉静，声音朗朗，在旷野中回荡：“完颜烈，你兴兵南侵，屠戮百姓，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我谢明渊身为人臣，岂能坐视尔等横行？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好，有志气。” 完颜烈冷笑一声，抬手拔刀向前一指，“传令！全军冲锋！”
　　号角呜咽，战鼓轰鸣。北狄军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大地，尘土漫天。谢明渊一马当先，银枪翻飞，直取敌阵。两军轰然相撞，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瞬间陷入惨烈的混战。
　　这一战，从日出杀到日暮。谢明渊率军左冲右突，银枪如龙，接连挑翻数名北狄悍将。可北狄军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兵力悬殊之下，谢明渊所部渐渐陷入苦战。他的玄甲之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袍，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黄昏时分，北狄军的一支骑兵绕到侧翼，突袭谢明渊所部后方。谢明渊正正面迎敌，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柄流矢射中肩胛，紧接着，一名北狄悍将纵马杀至，一记重刀狠狠劈在他后背。
　　“唔……” 谢明渊闷哼一声，鲜血自口中溢出，身形在马上剧烈一晃，几乎坠落。他死死咬牙，稳住身形，反手一枪，将那悍将刺落马下。
　　“将军！” 周平拼死杀到他身侧，厉声高喊，“北狄军太强，我军伤亡惨重，快撤！再不走，就全军覆没了！”
　　谢明渊浑身浴血，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仍死死撑着，望着远处北狄军的连营，眼底满是不甘。他答应过沈青晏，要击退北狄，要活着回去见她。可眼下，北狄军势大，他所部已是强弩之末，再打下去，只有全军覆没一途。
　　“撤！” 他咬牙下令，“退守雁门关，休整再战！”
　　大军且战且退，退入雁门关。北狄军追击一阵，见关隘城高墙厚，一时难以攻破，方才退去。这一战，谢明渊所部伤亡惨重，他自己也身负重伤，肩胛中箭，后背受创，失血过多，几近昏厥。
　　雁门关内，军医连夜为谢明渊取出箭头、清洗创口、敷药包扎。谢明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三日。期间，他迷迷糊糊，反复念着沈青晏的名字：“青晏…… 等我…… 我会回去……”
　　消息传到临川时，已是七日之后。
　　沈青晏立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手中握着那枚刻着 “晏” 字的玉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这些日子，她日日登城北望，盼着谢明渊的战报，盼着他平安归来。可等来的，却是他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
　　她心头猛地一揪，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颤。她强撑着没有失态，只沉声问那报信的兵卒：“谢将军伤得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兵卒躬身道：“回青晏姑娘，谢将军肩胛中箭，后背受创，失血过多，已昏迷三日。军医说，性命应无大碍，只是需静养数日，方能痊愈。将军昏迷中，一直念着姑娘的名字。”
　　沈青晏闻言，心头又痛又暖。她望向北方的天际，眼底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低声道：“明渊，你答应过我，要平安归来。你千万，要撑住。”

　　当夜，沈青晏不顾身边人劝阻，连夜收拾行装，亲自赶赴北境前线，探望重伤的谢明渊。她一路快马兼程，日夜不休，生怕路上耽搁片刻，便错过见他一面。
　　数日后，沈青晏抵达雁门关。她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却顾不上歇息，直奔谢明渊的营帐。掀开帐帘的一瞬，她看见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点点血迹。她眼眶一热，快步走上前，跪在榻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上他苍白的脸颊。
　　“明渊……” 她低声唤他，声音带着哽咽，“我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谢明渊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唤，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落在眼前那张清丽而憔悴的脸庞上。他唇角艰难地牵起一丝笑意，声音沙哑而虚弱：“青晏…… 你…… 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重伤，日夜兼程赶来的。” 沈青晏握住他的手，放在掌心里，眼底泛着水光，“你答应过我，要平安归来。你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
　　谢明渊望着她，望着她眼底的担忧与心疼，心头又暖又涩。他费力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虚弱却温柔：“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你放心…… 我撑得住…… 为了你…… 我一定会好起来……”
　　沈青晏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颤抖，却透着满满的温柔与坚定：“你好好养伤，别的事，都交给我。你答应过我的白首之约，还等着你兑现呢。”
　　谢明渊心头一暖，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好。我答应你，一定会好起来，带你去寻那处山静水清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晏留在雁门关，寸步不离地照料重伤的谢明渊。她亲自为他熬药、换药、擦洗伤口，喂他进食，夜里守在他榻边，时不时探他额头的温度。她本是深闺小姐出身，却为了他，学着照料伤员，将那些精细活儿，一桩桩做得妥帖。
　　“青晏姑娘，将军该换药了。” 军医捧着一碗新熬的药汁，与干净的绷带走进营帐。
　　沈青晏接过，轻声道：“我来。” 她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谢明渊肩头缠着的旧绷带。绷带与凝固的血痂粘在一起，她不敢用力，只拿温水一点点润湿，再轻轻揭开。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弄疼了他。
　　谢明渊望着她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心头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流。他低声道：“青晏，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本是养尊处优的性子，却为我做这些粗活。”
　　沈青晏抬眼看他，微微摇头：“只要你能好起来，这些算什么。你为临川、为经国，抛洒热血，我为你做这些，又有什么可辛苦的。”
　　她说着，将新药敷上创口，又仔细缠好绷带，动作熟练而轻柔。谢明渊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心疼与温柔，心头那团情感，愈发浓烈。
　　夜里，两人并坐灯下。沈青晏端着药碗，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谢明渊。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在营帐的帐布上投下一双相依的剪影。
　　“明渊，” 沈青晏忽然轻声开口，“我这些日子，日日登城北望，盼你战报。每次听说你打了胜仗，我便高兴；听说你负伤，我便整夜睡不着。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这样牵挂着一个人。”
　　谢明渊望着她，眼底漾开温柔的光，低声道：“我又何尝不是。我行军途中，无论多么疲惫，只要想到临川城头有你等我，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沈青晏心头一颤，脸颊泛起薄红。她垂下眼帘，低声笑道：“那你可要快些好起来。我还等着，和你一同看遍这乱世里，难得的好风光呢。”
　　谢明渊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温柔而郑重：“等我好了，便带你去看。北境的风、南方的水，还有那处我答应过你的山静水清之地。我们一同去看。”
　　在沈青晏的悉心照料下，谢明渊的伤势一日日好转。半月之后，他终于能披甲下榻，虽然仍不能久战，却也恢复了大半。而就在这段相依相守的日子里，北狄军又发动了数次进攻，都被雁门关的守军奋力击退。
　　谢明渊伤愈后，再度披甲上阵。这一回，沈青晏没有留在后方。她不顾谢明渊的劝阻，执意随军，以守城之主的身份，参与城防调度。她虽不善上阵厮杀，却对城防部署、粮草调度极有心得，与谢明渊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将雁门关守得固若金汤。
　　“青晏，城头风大，你回营歇息罢。” 这一日，谢明渊立在城头，望着远处北狄军的连营，低声对身旁的沈青晏道。
　　沈青晏立在箭垛之后，迎着风，目光沉静：“你在城头守着，我岂能独回营中歇息。北狄军虎视眈眈，我与你一同守着，心里才踏实。”
　　谢明渊望着她，心头一暖，不再多劝。两人并肩立于城头，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连营，沉默良久。
　　“明渊，” 沈青晏忽然轻声开口，“你可曾想过，若有一日，天下太平了，我们当真能寻到那处山静水清之地，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吗？”
　　谢明渊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会的。只要我活着，就一定带你寻到那样一处地方。到那时，我们不必再理会朝堂纷争，不必再上阵厮杀，只守着彼此，看尽世间风物。”
　　沈青晏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一丝憧憬与叹息：“那样便好。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愿与你，安稳相守。”
　　然而，就在这份温情之中，一道自京城而来的消息，却打破了这一切。
　　这一日，一名传旨钦差，自京城快马赶到雁门关。他宣读了一道皇帝的诏书，内容却让谢明渊与沈青晏同时僵在原地。
　　“北狄屡次南侵，百姓流离，朕心甚忧。为免生灵涂炭，朕决意与北狄议和。特遣沈青晏为和亲郡主，远嫁北狄，以结两国之好。着即护送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营帐内一片死寂。谢明渊握着诏书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会以和亲为筹码，与北狄议和，而和亲的对象，竟是他心心念念要守护的沈青晏。
　　沈青晏立于帐中，面色苍白，望着那道诏书，半晌没有说话。她望向谢明渊，望见他眼底那抹不敢置信与剧痛交织的神色，心头猛地一揪。
　　“明渊……” 她低声唤他，声音带着颤抖。
　　谢明渊缓缓放下诏书，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复杂到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张了张口，喉头却哽住，半晌，才哑声道：“青晏…… 我不会让你，远嫁北狄的。绝不会。”
　　沈青晏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坚定，心头又痛又暖。她缓缓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无奈：“明渊，圣命难违。和亲，是陛下的旨意，我们若抗旨，便是灭族之罪。”
　　“灭族之罪又如何！” 谢明渊猛地攥紧她的手，声音嘶哑而决然，“我宁可背负抗旨之罪，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去北狄那等蛮荒之地，落入完颜烈手中！”
　　沈青晏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情意，眼眶骤然泛红。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宇，声音温柔而哀伤：“明渊，我何尝愿意离开你。只是…… 这乱世之中，家国大义，儿女私情，终究难以两全。”
　　她说着，一滴泪，终于无声滑落：“若和亲真能换得两国休兵，换得北境百姓免受战火之苦，那…… 我愿为这天下，走上这一遭。”
　　“不！” 谢明渊嘶声打断她，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声音颤抖而决然，“青晏，你若真要去北狄和亲，我便率军，杀向北狄，将你抢回来！就算逆了这天下，我也绝不会让你，落入旁人之手！”
　　沈青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心跳与颤抖的怀抱，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他的衣襟。她知道，谢明渊说得出口，便做得到。可她也明白，若真让谢明渊为她和亲之事举兵犯上，那等待他的，便是灭顶之灾。
　　“明渊，” 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你不要冲动。和亲之事，尚有转圜余地。我们，再想想办法。”
　　谢明渊缓缓松开她，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抬手，极轻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低哑而坚定：“青晏，你听我说。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都不会让你远嫁北狄。这乱世，我们可以一起扛；这份情，我绝不会放手。”
　　夜色沉沉，雁门关外，北狄军连营的火光明明灭灭。营帐之内，谢明渊与沈青晏相拥而立，望着彼此，眼底翻涌着同样的痛苦、不舍与决然。一场关于家国、关于情爱、关于命运的抉择，正摆在他们面前。
　　而他们谁也不知道，这道和亲的诏书，只是这场风暴的开端。等待着他们的，将是远比和亲更加残酷的，最终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