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48、血浸槐垣，生死同途 楼梯口的冷

　　楼梯口的冷光骤然划破小楼二楼昏暗，最先冲上来的三名玄鸟司暗卫持短刃直扑而来，靴底重重踏在老旧木梯上，发出急促沉闷的咚咚声响。苏明叙侧身一步，挡在沈清晏与晏珩身前，左手悄悄按住腰间暗藏的短刀，后背旧伤还在隐隐撕扯，方才在假山之中短暂温存沉淀下的柔软心绪，瞬间被刺骨的危机压入心底。
　　她白天身为吏部侍郎，朝堂之上执笔论策，不动声色周旋于丞相、太子两股势力之间；入夜之后便是行走暗影里的暗卫，一身搏杀本领常年用来守护沈清晏。只是连日奔波，旧伤未曾休养，体力早已折损大半，此刻每一次抬手转身，后背皮肉下的伤口都像被细线拉扯，一阵阵钝痛蔓延开来。
　　“护住晏珩。” 苏明叙低声嘱咐，目光没有离开迎面而来的敌人，声线沉稳冷静。
　　沈清晏立刻将晏珩护到身后，一手抽出袖中藏好的短剑，另一只手始终留意苏明叙的身形，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背影上。她心头悬着千斤重担，一边要提防从楼梯不断涌上来的伏兵，一边放不下身前之人。年少相伴数十载，苏明叙永远习惯站在她身前遮风挡雨，从前是朝堂诡谲，如今是刀锋相向。沈清晏心底暗暗发誓，这一次，她不能只做被守护的那一个。
　　最先抵达的暗卫一抬手，短刃直刺苏明叙心口。苏明叙身形微微下沉，侧身避过锋芒，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同时反手抽出短刀，刀刃贴着对方脖颈擦过。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踉跄向后撞在楼梯护栏上。第二名暗卫自侧面突袭，刀锋斜劈，苏明叙抬刀格挡，金铁相撞，刺耳的铮鸣在狭小二楼廊道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余下那名暗卫看准空隙，绕开苏明叙，目标直指后方的沈清晏与人证晏珩。沈清晏脚步一错，稳稳横剑挡在前方，手腕翻转，短剑挑开对方的刀刃。她自幼跟着苏明叙习得基础防身术，比不上苏明叙常年搏杀的凌厉，可护人自保足够。对方接连两记猛攻，沈清晏步步退守，额角渗出细汗。
　　“小心！” 苏明叙余光瞥见，一声低唤，一脚踹开身前缠斗的敌人，纵身掠到沈清晏身侧，一刀逼退袭击她的暗卫。
　　这短暂分神的间隙，楼下大批伏兵已经顺着楼梯源源不断冲上二楼，廊间瞬间被黑衣暗卫填满。刀光层层叠叠，杀气弥漫整个小楼。苏明叙左冲右突，短刀翻飞，每一次挥刃都需要调动后背肌肉，旧伤被反复牵动，温热的血慢慢浸透内层绷带，顺着衣衫缓缓往下渗。疼痛一阵阵袭来，眼前偶尔会掠过一阵昏黑，她死死咬住舌尖，凭着清醒的意志硬撑，不肯露出半分疲态，只因为身后，是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晏珩缩在廊角，看着眼前惨烈厮杀，双手攥得发白。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等待被处决的待罪之人，从未想到会有两人为了他，深陷死局。他望着并肩御敌的两人，心中恍然读懂，她们之间早已超越寻常知己，是愿意以性命相托的羁绊。
　　“这样下去撑不住，二楼空间太小，敌众我寡，我们必须尽快退到楼下，往后院槐树方向突围！” 沈清晏一边格挡刺来的刀锋，一边对着身侧苏明叙高声喊话。
　　苏明叙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战局。敌人层层叠叠堵死楼梯口，硬从原路下楼损耗太大。她抬眼瞥见厢房外侧那一道窄木梯，是修建小楼之时预留的应急梯，直通后院地面，位置偏僻，敌人尚未完全布防。
　　“退入厢房，走外侧应急梯！” 苏明叙低喝一声，挥刀逼退身前两名暗卫，反手推了沈清晏与晏珩一把，三人迅速退回关押晏珩的厢房，反手甩上木门。
　　数名暗卫紧随而至，重重撞在木门之上，门板剧烈震颤，木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撑不了片刻便会碎裂。
　　“快，从窗边应急梯下去！” 苏明叙快步冲到窗边，抬手斩断捆住窗棂的粗绳，一把推开木窗。窗外夜风灌入，裹挟着草木的冷意，窄窄的木梯依附外墙，直通下方庭院草丛。
　　沈清晏先推着晏珩翻出窗口，让他顺着木梯向下攀爬，紧接着自己侧身跨出窗口，回头伸手，想要接应苏明叙。
　　木门轰然被撞碎，数名暗卫涌入房间，刀锋直刺苏明叙后背。苏明叙感知到身后凌厉劲风，猛地回身横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柄传到手臂，后背伤口骤然撕裂，一阵剧痛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明叙！” 沈清晏在窗外看见这一幕，心脏骤然紧缩，失声低唤，想要翻窗回去。
　　“别过来！我马上出来！” 苏明叙咬牙稳住身形，接连两记快刀逼退近身敌人，寻得空隙，纵身跃出窗口，抓住木梯扶手，快速向下。身后暗卫紧跟着冲到窗边，投掷出数枚短镖。
　　沈清晏眼疾手快，抬手挥剑，击落两枚飞镖，一枚擦着苏明叙肩头飞过，划破衣衫。苏明叙踩着木梯落地，膝盖微微一弯，强行稳住重心，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后背的血迹已经浸染外层的青色衣料，在昏暗夜色下，晕开一大片深色痕迹。
　　晏珩已经落地，正扶着树干大口喘息。
　　“快走，不要停留！” 苏明叙抬手按住后背，强忍疼痛，抬手指向西侧那棵高大老槐树，“院墙出口就在那边，穿过这片花圃外侧石板路。”
　　三人不敢耽搁，压低身形，在树丛阴影之间狂奔。身后大批暗卫冲出小楼，紧追不舍，呼喝声、兵器碰撞声在深夜庭院不断响起。哨声再度响起，更多潜伏在庭院各处的伏兵，从假山、灌木丛、廊下阴影里涌出，从四面合围过来。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同于玄鸟司死士的黑衣劲装，这一队人身着银色软甲，为首之人一身锦袍，面容阴鸷，正是当朝太子。他身旁站着丞相麾下的心腹将领，太子亲自带着私兵赶来，堵死她们向西逃亡的路线。
　　“苏侍郎，沈郡主，别来无恙。” 太子站在包围圈中心，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嘲弄，“本太子在此等候多时。我本以为你们会更谨慎，没想到依旧踏入这张网。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苏明叙将沈清晏护在身后，握刀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向太子，语气冷冽：“太子勾结魏国，构陷晏氏一族，通敌构罪，你就不怕事情败露，天下人非议？”
　　“天下？” 太子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眼底藏着长久以来的执念，“只要今日你们三人死在此地，人证消亡，所有证据化为乌有。待到郡主你送往魏国和亲，待魏国助我稳固储君之位，将来登基，这天下尽在我手中。沈清晏，我本不想伤你，只要你愿意弃了苏明叙，随我回宫，我可以留你一命。”
　　沈清晏从苏明叙身侧走出半步，目光直视太子，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太子不必多费口舌。我与明叙生死同行，绝无舍弃彼此的道理。你的谋逆算计，今日休想得逞。”
　　太子脸色沉下，眼底杀意浮现：“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本太子无情。所有人听令，围杀！留沈郡主全尸，苏明叙和晏珩，就地斩杀！”
　　一声令下，所有兵士与玄鸟司暗卫一同冲锋，从四面八方压上来。
　　苏明叙提刀迎上前去，刀刃翻飞，奋力抵挡涌来的敌人。旧伤不断撕裂，每一次挥刀，都像是有烈火在灼烧后背。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脊背流淌，浸湿衣物。她依旧死死挡在前面，尽可能将所有攻击拦在自己身前，不让刀锋靠近沈清晏半分。
　　沈清晏护着晏珩，在战阵间隙寻找突围机会，目光始终追随着苏明叙的身影。看着她一次次硬接攻击，身形渐渐不稳，沈清晏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剜割。她明白苏明叙的执念，自年少在王府伴读开始，苏明叙便把守护她当成毕生的使命，藏在男装之下的情意，隐忍多年，直到和亲圣旨落下，才决意以送嫁大臣的身份陪她踏上死路。
　　当年在郡主府的无数个夜晚，苏明叙白日在朝堂上做谨小慎微的吏部侍郎，深夜潜入郡主府，立在窗下，静静守她安睡。沈清晏一直知晓这份心意，她一直在等苏明叙主动开口告白，可朝堂风雨、家国重担，一次次困住苏明叙。等来的不是告白，而是和亲的诏令。
　　“明叙，不要硬扛！我们一起冲，往槐树院墙方向！” 沈清晏大喊，一剑逼退一名想要偷袭苏明叙侧面的兵士。
　　苏明叙闻声侧头看向她，夜色之下，目光交汇。纵然身处刀山剑海，在无数杀机之中，她们眼底依旧只有彼此。苏明叙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带着隐忍的温柔，藏着多年不曾说尽的深情。
　　“好，一起冲。”
　　苏明叙猛地发力，短刀横扫，逼退身前一圈敌人，撕开一道狭窄缺口。“晏珩，紧跟我们，不要脱离！”
　　三人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向着老槐树方向奋力狂奔。身后追兵紧追不放，箭矢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数支羽箭擦着耳边飞过，钉在身侧树干之上。
　　眼看距离槐树院墙只剩数十步，前方忽然又冲出一队伏兵，横在前路，彻底截断最后的出口。前后夹击，退路与前路尽数被封死，三人被围困在槐树前的一片空地之中。
　　太子带着亲兵缓步上前，站在包围圈外围，冷冷看着被围困的三人：“无处可逃了，束手就擒吧。”
　　苏明叙粗重喘息，后背的剧痛几乎快要压垮她，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她缓缓侧过身，面朝沈清晏，将她护在自己身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让沈清晏一人听见。
　　“清晏，怕是…… 很难带着晏珩一同突围出去了。”
　　沈清晏抬眼望着她苍白失血的脸，眼眶微微发热，伸手轻轻抚上苏明叙沾着薄汗的脸颊，压低声音回应：“我说过，生死同途。无论结局如何，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我这一生，白日为臣，暗夜为卫，藏起女儿身，藏起满腔情意。” 苏明叙目光牢牢锁住沈清晏，过往数十年的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王府读书、廊下观雪、朝堂博弈、深夜护卫，所有隐忍与克制，在此刻不必再遮掩，“我最大的心愿，本是护你一世安稳。可乱世翻涌，身不由己。若是今日不能脱身，下辈子，我不要再藏身份，不要再压抑心意，第一时间就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爱慕你。”
　　沈清晏指尖轻轻摩挲她的下颌，眼底漾开泪光，却带着浅浅笑意：“我等你。无论轮回几世，我都认得你，我会等你找到我。”
　　两人之间短暂的私语，被太子看在眼里，他心头怒火翻涌，高声下令：“进攻！”
　　新一轮厮杀再次开启。苏明叙强撑着快要透支的体力，挥刀迎战源源不断的敌人。晏珩握紧地上捡来的断刃，尽力自保，不给二人增添多余负担。可敌人数量太多，太子私兵加上玄鸟司死士，足足数十人，轮番进攻，不断消耗苏明叙仅剩的气力。
　　一枚长矛自斜侧猛地刺向沈清晏，距离极近，避无可避。苏明叙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不顾一切转身，直接挡在沈清晏身前。长矛狠狠刺入她后背旧伤的位置，锋利的矛尖穿透皮肉。
　　“明叙！！” 沈清晏惊呼出声，伸手牢牢扶住骤然踉跄的苏明叙，心脏像是瞬间碎裂。
　　剧痛席卷苏明叙全身，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她咬牙，反手挥刀斩断长矛杆，转身一刀斩杀持矛的兵士，依靠残存意志依旧站着，不肯倒下。
　　“不要管我…… 保护好晏珩，想办法送他出去……” 苏明叙气息虚弱，鲜血不停从嘴角涌出，视线开始模糊，可手依旧紧紧握着短刀，挡在沈清晏身前。
　　“我不会丢下你！绝不！” 沈清晏伸手揽住苏明叙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终于滑落，她抬剑直面不断冲上来的敌人，一边抵挡，一边思索出路。
　　晏珩看着重伤濒死的苏明叙，心中震动，忽然开口：“你们掩护我，我可以尝试翻墙逃走，我记住所有证据，只要我活着，就能揭发太子和丞相的阴谋！你们…… 你们寻机会自保！”
　　苏明叙勉强抬眼，看向晏珩，艰难点头：“好…… 记住，去找裴中丞。”
　　苏明叙咬紧牙关，用尽最后气力，猛地向前冲锋，短刀接连逼退前方数名敌人，硬生生再次撕开一道短暂缺口。“趁现在！快走！”
　　晏珩不再迟疑，转身冲向老槐树，手脚并用攀爬树干，翻上院墙，纵身跃出墙外，消失在夜色深处。
　　太子见到人证逃脱，勃然大怒：“拦住他！追！另外二人，就地格杀！” 一部分追兵立刻分出队伍，追向翻墙逃走的晏珩。余下的伏兵，全部将目标对准苏明叙与沈清晏。
　　少了需要保护的人证，可苏明叙伤势太重，长矛贯穿后背，失血不断加剧，已经很难再支撑长久搏杀。她依靠沈清晏搀扶，背靠着粗壮的槐树树干，喘息不止，短刀依旧握在手中，目光依旧护着身前的沈清晏。
　　“清晏，对不起，我没能护你平安离开。” 苏明叙的声音越来越轻，视线渐渐蒙上一层薄雾。
　　沈清晏紧紧抱着她，用衣袖按住她后背不断渗血的伤口，泪水滴落在苏明叙的衣襟上。“不要说对不起，明叙。能与你并肩走到此刻，我不后悔。当年和亲旨意下来，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等到你的告白。如今，我听见了。”
　　苏明叙抬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泪水，唇角带着温柔笑意。“若是有轮回…… 千万记得我。”
　　残余的暗卫蜂拥而至，刀锋朝着两人袭来。苏明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沈清晏护在槐树内侧，独自迎向袭来的刀刃。她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沈清晏分毫，一如她们最初定下的约定。
　　夜色沉沉，槐树之下，刀光再次亮起。属于这一世的劫难，尚未落幕，而跨越千年的轮回羁绊，早已在此刻刻入骨血，等待漫长岁月之后，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