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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桌的你(上) 全班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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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同桌的你(上)
全班都知道,初一二班第三组第三排,坐着一对冤家。
我们能吵的事包括但不限于:一道题的解法,一块黑板的干净程度,和早上谁先到的教室。
班主任管我们叫冤家,班长建议我们拜把子。他们都说错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三年,只是这个结论,当事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同桌生活正式开始之后,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发现了一件事,我俩八字不合。
具体表现为,谁也不服谁。
起因都很小。一道数学题,她用方程解,我死磕算术,俩人能为"哪种方法更高贵"吵半个课间。一次值日,她说她擦的黑板比我擦的干净,我当场拿板擦又擦了一遍,请前后排同学打分。就连早上谁先到的教室,都能吵。她说她先到,我说我先到,争到最后约定明天见分晓,结果第二天俩人天不亮都在教室门口蹲着了,楼道灯都没开,黑漆漆的,谁也看不见谁,还得先吵一架确认对方身份。
"你来了?"黑暗里她问。
"我没来。"我说。
"没来你鬼上身啊。"
吵完我们才发现,争谁先到没有意义,因为我们都没带钥匙。
这样的仗,三年里有三大战役进了班史。
第一场,橡皮战争。起因是她借我半块橡皮,用完没还,我说了一句"借东西要还",她说"你这是什么封建思想,同桌之间要搞共产主义"。我说那你的尺子拿来共产。她说尺子不行,尺子有纪念意义。我说橡皮就没有?她说橡皮是消耗品,性质不同。这场仗打了一周,最后以她买两块新橡皮、一人一半告终,史称橡皮体制改革。
第二场,桌肚划界。她的书多,我的书也多,两个桌肚都不够用,就打对方地盘的主意。谈判破裂后我们在桌面上贴了纸条当界碑,谁的东西过界,另一方有权没收充公。执行第三天,我的文具盒越界被她充公;第四天她的故事会越界被我充公;第五天双方签署停战协议:界碑作废,桌肚共享。史称第三条桌肚线。
第三场,暖气片战争。教室最后一排有暖气片,冬天早读,谁先到谁占。我们俩为使用权签订了分时协议:她一二节,我三四节。结果她一二节把暖气片烤热了,我三四节过去只剩温的。我抗议,她说这叫热量的时间价值,你经济学没学过吗。
这种仗打了三年,林林后来总结过我们的关系,她说,苏念,我跟你说不通,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说,林林,我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说你骂谁是狗。我说你骂谁是兵。她说兵好歹是个正经编制,我说狗好歹忠于一主。前后排听得目瞪口呆,班长大人路过,丢下一句评价:你俩干脆拜把子算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吵。
这句评价后来流传很广,一度成为我们班介绍我俩的官方口径。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俩词儿用反了。她才是那个兵,风风火火;我才是那个吕洞宾,好心给她讲英语她不听。但吵架这种事,谁先纠正自己的逻辑漏洞谁就输了,这个道理我俩都懂,所以谁也没改口。
不过要说林林这个人,有一点我是真服气,她是真爱学习,爱得很全面,连课外书都爱得很有组织纪律。
县城就一条主街,主街上有一个报刊亭,绿色铁皮房子,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那个报刊亭现在想起来,是全县的文化制高点。铁皮房子夏天晒得烫手,冬天冻得漏风,可它有一面玻璃,玻璃后面,杂志一本一本立着,封面朝外,花花绿绿,像一墙没拆封的别处。别的地方什么样,县城小孩全从这面玻璃里看。她每周五放学必去报到,比上班都准时,踮着脚在那面玻璃前翻,一看就是二十分钟,脚尖踮酸了,换一只脚。大爷在柜台后面打盹,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从来不赶她。
她的零花钱有严格的预算制度,冰棍钱可以省,书钱不能省。《少年文艺》《儿童文学》期期不落,后来升级到《故事会》,再后来迷上了推理小说,报刊亭大爷都知道给她留货,新一期的推理杂志到货,往柜台底下一压,谁来都不卖,就等她。她拿到新杂志还有个验收仪式:先翻目录,再凑到脸跟前闻一下,闻完,才算验收合格。我问她闻什么,她说验收内容,保密。
有一回周五下雨,我以为她不去了,收拾书包准备走。她撑着伞站在教室门口等我,说,走啊。我说下雨。她说,报刊亭又不是露天的,它有铁皮顶。我说铁皮顶挡雨?她说挡不住多少,但大爷在,书就在,懂不懂什么叫风雨无阻。
那天雨里我们合打一把伞去的。伞小,两个书包湿了半个。大爷见我们进来,从柜台底下摸出给她留的那本推理杂志,塑料袋套了两层,一点没潮。她抱着杂志,在铁皮顶底下听雨,哗啦啦的,砸在头顶上,全世界的鼓点都落在那个报刊亭上。她忽然说,苏念,你说等我们长大了,这个亭子还在不在。我说在。她说那说好了,长大了还一起来。
大爷说你这小丫头看这干啥,怪吓人的。
她说大爷你不懂,这练脑子。
练脑子的直接后果,就是我开始遭殃。
她每看完一本,必拿书里的题考我,考我的名义是"检验我们班的平均智商",考我的地点不限,课间、放学路上、食堂排队,逮着机会就来。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个冬天的课间,她新看完一本推理合集,兴冲冲把书往桌上一拍。
"听题。有个案子,证人说,案发时他正在洗澡房洗澡,听见外面有动静,就擦了擦镜子上的雾气,从镜子里看见了凶手跑过去的背影,还看清了脸。警察听完就把他抓了。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从镜子里看见的是反的,认错了人?
"错。"她很得意,"再想。"
我又想,说,因为镜子里看不清背影?
"大错。"她更得意了,尾巴都要翘起来,"提示你,洗澡房,洗澡,热水。"
我说热水怎么了,热水……
然后我就卡住了。她等了三秒,看我确实答不上来,终于憋不住了,一拍桌子公布答案:"洗澡房里全是热水蒸气,镜子早就被雾蒙住了!雾蒙蒙的镜子你擦一下,只能擦干净那一小块,而且他说他'擦了擦雾气从镜子里看见',可热气一蒸,擦完马上又是一层雾,根本来不及看清人脸!他说谎了!证人就是凶手!"
我说哦,原来如此。
她说你哦什么哦,你是不是没听懂。
我说我听懂了,我就是在想,这个凶手洗澡洗一半还给人作证,挺敬业的。
她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敬业不敬业的。我说你看,他又洗澡,又听动静,又擦镜子,又看人脸,忙成这样还不忘配合警方调查,你说他敬业不敬业。
她被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苏念,你这是对推理的亵渎。"
我说,你这是对洗澡的不尊重。
从那以后,每周五她进新货,每周一我遭殃。周一课间成了固定的"苏念智力测验"时间,后来发展到前后排围观,答对了全班鼓掌,答错了她敲我桌子。有一回我连对三题,她怀疑我提前看了,查了我三天,查完宣布:苏念这个人笨得很稳定,是真答出来的。
那道题的正确答案我到现在都记得,热的镜子看不见画面,说谎的证人就是凶手。倒不是这道题多经典,是她公布答案时那个神采飞扬的样子太好看了,题目本身反而成了赠品。当然,我后来也报复过她。有一次我拿英语考她,让她翻译一句很简单的话,她翻了半天翻不出来,恼羞成怒,说英语这门学科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我说那你报警吧。
这就说到补课的事了。我俩的补课,严格来说不叫补课,叫互相伤害。
她是数学课代表,给我补数学,全程采用羞辱式教学法。一道题讲完,问我懂没懂,我说懂了,她说那你讲一遍,我一讲就露馅,她就把笔一放,痛心疾首,说苏念啊苏念,你这脑子,白瞎了那么好的名字。我也不恼,因为风水轮流转,下午就轮到我了。
补课一般放在放学后。她给我讲数学的时候特别凶,粉笔灰一扬,说这道题你要是再错,我就……她就半天,没就出个所以然,最后说,我就再讲一遍。我说你的惩罚就是再讲一遍?她说对,惩罚你,也惩罚我。
轮到英语我给她讲。Wednesday她学了一星期,两个d,老是少写一个。我说你记:闻得死day,熬到周三,人就闻得死了。她笑到打嗝,然后一辈子没再写错。很多年后她英语好到能写论文,有天跟我说,苏念,我这辈子拼得最牢的词是Wednesday,靠你那句缺德口诀。你看,教育这件事,正经的全忘了,缺德的都留下了。
她的英语烂得很有创意。背单词,beautiful 记不住,她自己发明了一个口诀,"逼优踢佛",念出来像骂人。我教她音标,她学了一个星期,读出来的单词仍然自带我们县城口音,very 读成"歪里",morning 读成"毛宁"。我说你这是对英语的亵渎。她说这叫中西合璧。
但是有次英语测验,她考了七十多分,比上次高了二十。卷子发下来,她没声张,放学路上才装作漫不经心地告诉我,说完等着我夸。这次我业务上岗了,我说,可以啊林林,士别三日。
她说那必须的,"毛宁"都记住了,老师上课还让我带读呢。
我说全班跟着你读"毛宁"?
她说对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挺好的,我们县从此有了自己的方言英语。
初一期中考试,我俩较了个劲,比总分谁高,彩头是一根绿豆冰棍。我说比就比,这段时间我英语赢你,数学输你,胜负未定。结果成绩单下来,我翻来覆去算了两遍,她总分高我两分。两分。我说这也太巧了。她接过成绩单看了看,说,这有什么巧的,这叫稳定发挥,跟入学考试一样。我一想还真是,二百一十三对二百一十一,也是两分。她咬着赢来的冰棍,含含糊糊地发表了获奖感言,说苏念你放心,我这人厚道,就赢你两分,不多赢,怕你哭。
我当时说,谁哭谁是狗。
后来的事就不剧透了。反正这个两分的魔咒,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初一下学期还有一次春游,植物园。大巴上她抢了我旁边的座,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虾条,倒在两张椅子中间,说公共资源,按劳分配。我说什么劳。她说你昨天给我讲了两道题,这是课时费。植物园的郁金香开得一片一片的,她拿着我的水彩笔(春游带水彩笔,她说要写生,写了半天只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画完举起来问我像不像。我说像。她说你根本没看。我说看了,像一朵云。她说,算了,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诚实,最大的缺点也是。
传纸条的事,也得交代一下,毕竟那是我们初中三年最重要的地下交通线。
起因是李老师定的规矩,上课讲话一次,罚擦黑板一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话不让说,字还能不让写吗。纸条的标准流程是这样的,写在草稿纸最下面一条,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小方块,掌心一盖,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从课桌下面递过去。她接纸条的手法练得炉火纯青,眼睛看黑板,手在下面接,接完往袖子里一塞,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特务接头也不过如此。
纸条内容包罗万象。"老李今天领带歪了,像挂了个红领巾。""中午食堂有鸡腿,速去。""第三节下课帮我占厕所。"还有一次就写了三个字,"借支笔",我回了俩字,"没有",她回,"抠门",我回,"彼此"。传了四个来回,耗费草稿纸半张,沟通效率为零,娱乐效果满分。
当然,地下交通线也有翻车的时候。有一次老李板书到一半忽然回头,正撞上纸条在空中飞行,他眼疾手快,一把截获。全班倒吸凉气,我手心出汗,她脸都白了。老李展开纸条,念:"晚上吃啥。"他推推眼镜,说,我还以为什么军国大事,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冒死传递?罚你俩擦黑板一周,纸条没收。下课之后她痛心疾首,复盘了半小时,结论不是以后不传了,是以后扔纸条的抛物线要压低。我说你这叫检讨吗。她说这叫技术总结。
那张被没收的纸条成了她的心病,隔三差五念叨,也不知道老李拿它干什么了,垫桌脚还是上厕所了。直到期末,老李把一沓没收物品发还,里面就有那张"晚上吃啥",背面多了老李的批注,用红笔写的,四个字,"食堂都行"。
这事够她吹了一个学期。
那张"食堂都行"的纸条,她后来专门配了个塑料袋封着,说这是文物。我说一张纸条有什么好封的。她说你不懂,这是李老师这辈子唯一一次接我们的话茬,得裱起来。
冬天的事要单独说,因为冬天有手套。
我们那冬天冷,教室没暖气,全靠一身正气和四十多人的二氧化碳取暖。窗户上天天结冰花,早读的时候,四十多个人哈出来的白气在教室里连成一片,手伸在袖子外面写字,写两笔就得缩回去哈一口。她家条件比我好点,那副手套是她妈给她买的,毛线织的,红色,指头尖上还各绣了一朵小黄花。她戴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把右手那只撸下来,扔给我。
我说你干嘛。她说一人一只。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手总冻着,写字抖,影响我做笔记。我说那你呢。她说我左手插兜里就行。
于是那年冬天,我们俩一人一只红手套,她戴左手,我戴右手。并排走的时候,她没手套的右手揣兜里,我没手套的左手也揣兜里,两个人走路都往对方那边歪,走三步撞一下,撞完接着走。放学路上有人看见,笑我们俩傻,一副手套还分着戴。她理直气壮地回,这叫资源整合,你懂什么。
一只手套能有多暖和呢?物理上讲,它只包住一只手。可那年冬天,我的右手就没冷过。写字的时候,毛线蹭着笔杆,红色的,指头尖上一朵小黄花,低头看得见,抬头也看得见。看见一次,心里就踏实一格。那种感觉很难跟人说清楚:教室还是那间漏风的教室,冬天还是那个冬天,可我的手被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包养在她的毛线里,连带着,我整个人都不觉得这个冬天冷了。
其实我知道真相,真相是她手也冻,她只是找了个借口把右手那只给我。那年开春,她右手背上长了两个冻疮,又红又肿,她还把手藏袖子里不让我看。我说你怎么冻的。她说遗传的。我说冻疮还有遗传?她说我们家的冻疮只遗传右手。这种事她干得出来,嘴上损人利己,行动上损己利人,账目永远对不上。
开春我把那只手套洗好还她,她不要,说天还冷着呢。那天放学,我第一次没跟她吵,一路都没吵。她反而不适应,问了三回,苏念,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就是在心里给某个说不清的东西,记了一笔账。当时记的是糊涂账,很多年后翻出来对,才对明白了。
就像那天那张纸条。
那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个下午,没什么特别的,数学课,老李在讲台上讲二元一次方程,讲得唾沫横飞。课桌下面,她递过来一张纸条,比平时折得都方正。我以为是常规业务,比如"晚上吃啥",或者又一道推理题。
打开,上面就一行字,她的字圆圆的,笔画往右边倒,跟站不稳似的。
"苏念,我们要一直一直做朋友。"
我看完,按照惯例准备回怼。提笔想写"做就做,喊口号干什么",又想写"有事启奏",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
笔尖悬着的那几秒,教室里其实很吵,老李的方程讲到了高潮,粉笔吱吱地叫,可我一个音都没听见。那张小方块躺在我手心里,比平时任何一张都重。重在哪里呢?当时的我说不上来。它不搞笑,不接梗,不容许回怼,它就端端正正地躺在那儿,等一个配得上的回答。后来的很多年我才明白,那是她第一次没跟我闹着玩。三年里她跟我开过一千个玩笑,只有这一次,是正的。
最后我回了三个字,"那必须的"。
纸条递回去,她打开看了一眼,没再回。我侧头看她,她正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对折,再对折,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刮了一遍,刮得笔直。然后她没有往袖子里塞。平时她都塞袖子。这次她掀开铅笔盒,把橡皮和尺子拨到一边,把那个小方块平平整整地压在最底下,再把尺子、橡皮一样一样摆回去,摆得比原来还整齐。做完这一切,她合上铅笔盒,咔哒一声。
那声咔哒很轻,轻到讲台上老李的方程都没断。可我在心里给它记了一笔:今天,有一样东西被收起来了。收进了一个十二岁姑娘最郑重的保险柜,柜子里原来只放橡皮和尺子。
十一岁的我盯着那个铅笔盒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哦,这张她打算存着,存着干嘛,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三十一岁的我隔着二十年回头看,只想穿过屏幕告诉当时那个傻子,那张纸条才是她那三年做过的最认真的一道题。
那天下午剩下的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老李讲到哪儿了,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我回的那三个字。那必须的。三个字,随口回的,跟回"借支笔"一个语气。她把她的纸条收进了铅笔盒最底下;我的三个字,说完就飘走了。放学她问我走不走,我说走。一路上她跳台阶,跟平常一样。她不知道她今天存了一笔什么款。我也不知道,我随手签了一张多大的单。
可惜这道题,你用了很多年才读懂题干,而交卷的时间,早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