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端口 声音标本 ...
声音标本 009:网线插进端口的咔嗒声。塑料弹片压下去,再弹起来,中间有一段极短的阻力。这个声音本身没有颜色,但它后面跟着的那一下——硬盘灯亮起来的电流声——是暗红色的,很小的一粒。
十一月十八日凌晨一点二十,听风者的账号消失了。
不是被封,不是被删帖。是整个账号从用户列表里蒸发,像有人拿橡皮把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秦筝三点半发现的——她每天凌晨三点刷一遍后台,这是她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习惯——刷新之后,那七个帖子还在,但发帖人那一栏变成了空白,只剩下一串系统默认的编号:已注销用户 #417。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关上电脑,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她在实验楼四楼的水房门口拦住沈确。
“你的号是什么时候注册的。”
“九月。”沈确说,“怎么了。”
“密码是什么。”
“……什么。”
秦筝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串乱码似的 ID。
“这个是不是你。”
沈确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我的号不长这样。”
“那你还记得你第一个帖子的标题吗。”
“《有人听过实验楼的深夜广播吗》。”
“错。”秦筝收回手机,“那个标题是听风者的。你的帖子叫《找一个人》,内容只有七个字,发出来四分钟就被你自己删了。”
沈确靠在墙上。走廊的灯还没灭,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
“所以那个号不是我。”
“对。”
“那它为什么注销。”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存在了。”秦筝说,“而且这个人有后台权限。普通注销会留记录,这个是直接清库,连日志一起抹。全校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她顿了顿,“不超过五个。”
“学生会老师算一个。”
“算一个。”
“信息中心的那个姓吴的算一个。”
“算两个。”秦筝把手机塞回口袋,“老唐算三个,因为他兼着网络中心的活。还有两个是校长和副校长,但他们连论坛网址都记不住。”
“所以是老唐。”
“我不知道。”秦筝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他注销这个号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而昨天夜里,他是唯一一个在两点钟还留在实验楼的人。”
那天上午第三节下课,论坛首页出现了一个新帖。
没有标题。或者说标题是空的,只有一个空格符,系统自动显示成“无题”。发帖人是匿名用户——青屿的论坛允许匿名发帖,但匿名帖会被自动标灰,且二十四小时后自毁。
帖子里只有一句话:
高二七班有个转学生,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实验楼。
发布时间:十点零三分。
沈确是在信息课上看到的。同桌把屏幕转给他看的时候,他第一眼没看懂那句话在说什么。第二眼才看懂。
然后他看见了颜色。
不是从耳朵来的。是从眼睛来的——这在他身上很少发生,绝大多数时候他的联觉只走听觉这一条路。但那行字跳进眼里的一瞬间,他眼前浮起一块很脏的灰,边缘全是锯齿,像有人用砂纸磨过。
“这谁发的啊。”同桌说,“好无聊。”
“嗯。”
“不过是真的吧。”同桌压低声音,“我听说实验楼晚上有人。宿管阿姨说的,她说顶楼有光。”
沈确把屏幕转回去。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很具体的、被人拿尺子量过的感觉。这句话里没有骂人,没有指控,没有任何可以被追究的东西。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且把这个事实和他的班级、他的身份、他的时间表钉在了一起。
它不需要造谣。它只需要指路。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抄完数了一遍:十九个字。
十九。
他想起十四号那通电话,十九分钟。
中午他没去食堂,也没去校医室。他去了信息中心。
机房在一号楼地下室,门口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门没锁。里面有三排机柜,风扇嗡嗡地响,温度比外面低五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打游戏,耳机漏音,漏出来的是一层很薄的橘红。
“同学,”沈确站在门口,“我找吴老师。”
“吴老师去开会了。”男生头也不回,“下午不在。”
“那我想查一个东西。”
“查什么。”
“论坛的发帖记录。”
男生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问“能不能帮我黑进教务系统改分”的人。
“你谁啊。”
“高二七班。”沈确说,“有人发了关于我的帖子。”
“哦。”男生转回去继续打游戏,“匿名帖查不了。而且就算能查,我也不能给你查。”
“如果我说,发帖子的人可能知道我是谁呢。”
“那你去保卫处。”男生说,“或者去找你们班主任。别来找我,我这儿有监控,你站这儿三分钟了。”
沈确没动。
他看着那排机柜。机柜侧面有一排网口,每个网口下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楼号和房间号。其中一排标签是旧的,字迹已经褪了,但还能认出来:旧校区·实验楼·5F·北。
“这个口,”他说,“还通吗。”
男生瞥了一眼。“通啊。旧校区那栋楼虽然破,线还是好的。怎么。”
“有人用吗。”
“谁知道。”男生笑了一下,“那栋楼除了你们广播站还有谁半夜上网。流量又不计费。”
沈确的后颈凉了一下。
“流量不计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生摘下耳机,转过椅子,“学校给每栋楼分配的是固定带宽,不分账号,只看物理口。也就是说——”他用鼠标点了点屏幕,“只要我知道哪个口在哪间屋子,我就能从那间屋子往外发东西,而且查出来只会显示‘实验楼五楼北’,不会显示是谁的电脑。”
“任何人都可以?”
“任何人。”男生说,“只要你进得去那间屋子。”
他重新戴上耳机,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那根线三个月前换过。原来那根坏了,是老唐拿来的新线,他自己接的。”
沈确是跑着上山的。
旧校区在山坡北边,从一号楼过去要穿过整个操场。他跑得很快,快到耳边的风开始变成一片连续的白,快到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他在半路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把两层耳塞都摘掉,换成一层,再戴上。
世界重新变得可以忍受。
他到实验楼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四楼没人,水房的水龙头滴着水。他往上走,走到五楼,圆顶屋的门关着。
门后那张值班表还在。周一林,周二沈,周三秦,周四沈,周五到周日林。右边那一列七个“林”字,一个比一个重。
他推开门。
屋里没人。桌上摊着稿子,铅笔压在稿子上,水杯里有半杯水,杯壁上留着一点茶渍。椅子是拉开的,像是人刚站起来离开。
沈确走到墙边,蹲下去。
墙角有一排线槽,塑料盖板松了一块。他用手抠开,里面是三根线:一根电源,一根音频,一根网线。
网线是新的。蓝色的外皮,很硬,和其他两根旧线的颜色不一样。它从线槽里出来,沿着墙根走了一米二,然后插进墙上的端口。
端口旁边的墙上,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漆。
很淡的一个方块,大约五厘米见方,比周围的漆白一点点,边缘很齐。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贴在这里,很久,然后被撕掉了,最近才补了一点漆,但没补匀。
沈确把手指按上去。
漆是干的。但下面的墙是凉的,凉得比周围深一点。
他站起来,环顾这间屋子。八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歪的吸音棉,朝北的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三个:桌子下面的柜子,墙角的磁带箱,以及——
他走到门后,撕开那张值班表。
胶带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墙。
他把值班表重新贴回去,手停在半空。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张表是贴在门后的。贴在门外侧的人看不见,只有进屋的人看得见。
它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进屋的人看的。
秦筝来的时候是四点二十。她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门就把它拍在桌上。
“你动我的表了。”
“我没有。”
“胶带被撕过。”她说,“左下角那道痕,是我上次贴的时候留下的。现在没了。”
沈确看着她。
“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秦筝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我怀疑的是第三个有钥匙的人。”
“钥匙只有三把。”
“对。”秦筝敲了几下键盘,“老唐一把,我一把,林屿一把。老唐那把基本不用,他那串钥匙挂在腰上三年了,哗啦哗啦响,我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我那一把在我包里,昨晚到现在没离身。”
“林屿的呢。”
“不知道。”秦筝说,“他从不带。”
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时间戳。
“这是什么。”
“实验楼五楼北端口的流量记录。”秦筝说,“我拿不到用户信息,但我能拿到这个。学校系统做得很烂,日志是按小时归档的,我只需要比对一下归档文件的修改时间。”
她指着其中一行。
11/17 22:15—23:00 ·上行 4.7MB ·下行 0.3MB
“昨天晚上,”她说,“从十一点十五分到十一点,这根线上有数据在往外走。四兆七,刚好够发一个带附件的帖子,或者上传一段三十秒的音频。”
沈确盯着那行数字。
“播出时间是十一点到十一点四十五。”
“对。”秦筝说,“也就是说,有人在播出的同时,用这间屋子的网,往论坛上发了东西。”
“那今天那个帖子呢。十点零三分。”
“十点零三分,”秦筝敲了一下键盘,“这个时间段没有流量。因为那时候没人在这儿。”
“那帖子是从哪发的。”
“从校外。”秦筝抬起头,“代理服务器,绕了三道,最后一道在香港。查不下去。”
她把电脑转过来,让沈确看。
“所以现在是两个不同的人。”她说,“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屋里的那个发的是关于你的那句。屋外的那个,”她顿了顿,“发的是空标题。”
“你怎么知道屋里那个发的是关于我的。”
“因为时间点。”秦筝说,“昨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听风者的账号被注销。十一点二十五,这个端口有一次 0.8MB 的上行。今天早上十点零三分,校外发来那句关于你的话。”
“顺序反了。”
“什么。”
“如果屋里那个人想保护节目,”沈确说,“他应该先删掉关于我的那句,再去注销听风者。可他先注销了听风者,四个小时之后,才有人发那句关于我的话。”
秦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所以屋里那个人不是在删东西。”她说。
“他是在腾位置。”沈确说,“他把听风者清掉,是为了让一个新的东西进来,不会被当成同一个人的延续。”
屋里静下来。
机器空转的沙声铺在下面,一层,很薄。窗外的海面上有一点船灯,很远,一动不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秦筝说。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屋里那个人知道今天会有那句帖子。”她说,“意味着他不是被动地在这儿上网。他是在配合。”
她合上电脑,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
“沈确。”
“嗯。”
“这句话是谁写的。”她说,“‘高二七班有个转学生,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实验楼。’”
“我不知道。”
“你想想。”秦筝说,“这句话的语气。不骂人,不指控,只陈述事实。只指路,不动手。”
沈确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九月三日,那个最初的、很笨的帖子:有人听过实验楼的深夜广播吗。声音很好听。像在念诗。
十一个月前,秦筝回的那句:关你什么事。
以及秦筝后来对他说的话:我在拿他换节目。
他抬起头。
秦筝已经在看他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是你写的。”沈确说。
“前半句是我写的。”秦筝说,“‘高二七班有个转学生,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实验楼。’这是我写的。我用校外代理发的,十点零三分。”
“为什么。”
“因为听风者没了。”她说,“有人把我最有用的工具清掉了。而我还有两个月,我要让它回来。”
“所以你把我推出去。”
“我把你推到光底下。”秦筝说,“但不是推出去挡刀。你仔细看那句话——它没有说你是主播。它说的是‘有个转学生,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实验楼’。它在说有一个人在。它没说那个人是谁,也没说那个人在干什么。”
“别人会怎么读这句话。”
“别人会读成八卦。”秦筝说,“而他——”
她停住了。
“他会读成什么。”沈确问。
秦筝看着他,很久。
“他会读成,”她说,“有人在替他说话。”
林屿是五点四十上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桌角,动作很平常,像是每天都这么做。然后他看见了两张脸,停了一下。
“怎么了。”
“老唐的钥匙。”秦筝说,“借我用一下。”
“干什么。”
“配一把。”秦筝说,“第四把。”
林屿把面包袋放下,慢慢直起腰。
“为什么。”
“因为有人用这间屋子的网发帖子。”秦筝说,“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半,播出时段,四兆七的上行。屋里只有三把钥匙,老唐那把三年没出过口袋,我那一把在我包里。”
林屿没说话。
“所以是你的。”秦筝说。
“嗯。”
“你配的。”
“嗯。”
“配了几把。”
林屿走到桌后,坐下。他把稿子理齐,铅笔摆正,水杯挪到右手边。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
“七把。”他说。
秦筝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了。
“七把。”她重复了一遍。
“从三年前开始。”林屿说,“每一个进过这间屋子的人,我都配了一把给他。秦筝一把,老唐一把,高□□社的那个一把,机器人社那个一把——他后来退了,钥匙没还。还有三把,给了三个人。”
“哪三个人。”
“我不知道名字。”林屿说,“他们没说过。”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沈确听见挂钟的秒针走了十二下,顿了一下。
“你疯了。”秦筝说。
“没有。”
“你把这间屋子的钥匙给了七个陌生人。”
“不是陌生人。”林屿说,“是听众。”
“他们是怎么——”
“他们走进来。”林屿说,“在某一个晚上,走上五楼,推开门,站在那儿。我不赶他们走。我给他们倒一杯水,让他们坐一会儿,听一期节目。走的时候,我从抽屉里拿一把钥匙给他们。”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是闯进来的。”林屿说。
他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他打开它,里面是一排钥匙,七把,每一把上都缠着一小段不同颜色的胶布。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白的,黑的,还有一段透明的。
“这把是我的。”他拿起黑色的,“这把是老唐的。这把是你的。剩下四把,”他把它们摊在桌上,“我不知道在谁手里。”
秦筝盯着那四把钥匙,很久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终于说,“这意味着,任何一把都可能被拿去配第八把。任何一把都可能丢。任何一把都可能——”
“都可能。”林屿说,“所以我每年都换锁。”
“那你换了吗。”
“上个月换了。”林屿说,“换了之后,我又配了七把。”
秦筝抬手捂住脸。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点白。
“你这是在自杀。”她说。
“不。”林屿说,“我这是在承认一件事:这间屋子从来就不是我的。我只是坐在里面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玻璃上反着屋里这点光,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姐姐走之前,”他说,“留了一句话给我。她说,你要是真想让人听见,就别把门锁上。”
“所以她才会——”
“所以她才会死。”林屿说。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稿子。
“不是因为这个。”他说,“是因为别的事。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转过身。
“所以昨天夜里,我把钥匙给了第八个人。”
沈确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什么时候。”
“十一点二十。”林屿说,“播到第七分钟的时候。有人敲门。”
“你开了。”
“嗯。”
“是谁。”
“不知道。”林屿说,“灯坏了,走廊很暗。个子不高,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站在门口,没进来。”
“说话了吗。”
“没有。”林屿说,“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可以拿一把吗。’”
“你就给了。”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林屿说,“我说,你为什么想要。”
“他说什么。”
“他说,”林屿顿了顿,“‘因为我想知道,我有没有权利走进来。’”
秦筝闭上眼睛。
“然后你说‘有’。”
“然后我说‘有’。”林屿说,“我从盒子里拿了一把,缠了一段透明胶布,递给他。他接过去,握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下楼了。”
“你没看见他的脸。”
“看见了。”林屿说,“但没用。灯闪了一下,我就看见了一个轮廓。很高的,很瘦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沈确的喉咙发紧。
他记得这个描述。十月十日,这扇门第一次打开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见林屿的——很高很瘦的轮廓,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那是他自己的记忆。
林屿用的是他的说法。
“你在骗我。”沈确说。
林屿转过头看他。
“那段话,”沈确说,“‘很高的,很瘦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这不是你看见的。这是我那天晚上告诉你的。我没告诉过别人。”
屋里静下来。
秒针走了十二下,顿了一下。又走了十二下,顿了一下。
林屿没有否认。
他走回桌边,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台灯的光只照到他胸口,脸在暗处。
“对。”他说,“我没看见。”
“那你为什么说看见了。”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林屿说,“那个人可能就是你。”
“我?”
“十月十日。”林屿说,“你站在这扇门外。我开门,看见你。你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要。但你后来回来了。”
“那和钥匙有什么关系。”
“和钥匙没关系。”林屿抬起眼,“和另一件事有关系。”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盖上,推过来。
“这七把钥匙,”他说,“我每年换一次锁。但有一件事我没换。”
“什么。”
“锁芯上面的那块铁皮。”林屿说,“门框上那块。九八年装的,一直没动过。每次开锁,钥匙插进去之前,会先碰到那块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看着沈确。
“你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外的晚上,”他说,“你听见了吗。”
沈确想起来了。
十月十日。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很暗。灯坏了一盏。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纸张翻动,笔尖划过纸面,椅子腿在地上轻轻挪了一下。
还有——门开的之前,很轻的一声。像金属碰到金属,极短,极轻。
“我听见了。”
“那就是那块铁皮。”林屿说,“它有一个特点:如果你用原配的钥匙,它是哑的。如果你用配的钥匙——齿稍微差一点点——它会响。”
沈确的后背贴在了墙上。
“所以那天晚上,”他说,“你开门之前就知道外面有人。”
“嗯。”
“你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是谁。”林屿说,“但我知道有人站在门外,拿着一把配的钥匙,站了很久,一直没敢插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指抚过门框上方那块铁皮。漆掉了,露出里面锈成褐色的金属。
“昨天晚上也一样。”他说,“十一点二十。敲门之前,那块铁皮响了一声。”
“所以那个人站在门外,拿着钥匙,站了很久。”
“嗯。”
“然后他敲门了。”
“嗯。”
“为什么不直接开门。”
林屿转过身。
“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是敲门进来的。”他说,“他想让我知道,他有钥匙,但他不用。”
那天晚上没有播出。
不是因为设备。是因为二十二点十六分的时候,电话没有响。
沈确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台米白色的座机。十六分,十七分,十八分。秒针走了十二下,顿了一下,又走了十二下,顿了一下。
二十二点三十分,秦筝说:“他不打了。”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林屿站起来,关灯。
“今天就到这儿。”
“你不等吗。”
“不等。”林屿说,“他要是打,会在十七分打。”
“万一他晚了。”
“他不会晚。”林屿说,“他有十七分钟。晚自习结束十七分钟,宿管第一次巡房之前。这是他唯一的时间。”
“那今晚——”
“今晚他不在楼梯间。”林屿说。
三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窗外的海面上有一点船灯,很远,一动不动。
“他会去哪。”沈确问。
“不知道。”
“我们该去找吗。”
“找谁。”林屿说,“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栋楼,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们只知道他打过四十三次电话,每次都说‘楼上’,每次都站在风里。”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副监听耳机,耳罩磨掉了皮,露出里面的海绵,头梁上用白色胶布缠了一圈,胶布上写着一个很小的字:屿。
他把耳机放进抽屉,关上。
“他能找到我们。”林屿说,“我们找不到他。这就是规矩的代价。”
沈确下楼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
三楼的灯还是坏的。绿色的信箱挂在墙上,锁眼堵着。他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他已经两天没睡够四个小时,眼前的颜色一直在漂移,走路要靠墙——但他还是停住了。
因为信箱的门开着。
不是大开。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比他平时看见的那条缝宽一点。像是有人打开过,没关严。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轴“嗯”了一声,像被人叫醒。
里面是空的。
所有的信都没了。二百一十四封,三个月的,白色的黄色的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有的边角湿了有的被攥软了的,全都没了。只剩箱底一层薄薄的灰,和一个很小的、方形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压在箱底,很久,然后被拿走了。
沈确扶着信箱,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箱门内侧贴着一张纸。
很小的一块,从色卡本上撕下来的,A5 的四分之一。上面画着一块颜色。
靛蓝。上层压灰。边缘稳定。
最上面那一层,这次画对了。
是紫。很淡,但确实是紫,涂得很小心,一笔一笔叠上去的,叠了大概十几层才叠出那种透的感觉。
纸的背面用左手写着一行字,笔划还是歪的,但比上次稳一点:
我学会了。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沈确没有画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色本子,翻到最后空白页。
他没有写日期。他写了一段话,笔尖压得很重,重到下一页都能摸出凹痕:
11月18日。
听风者没了。秦筝承认了那句关于我的话。
林屿配了七把钥匙。他说去年那个人敲门之前,锁芯上的铁皮响了一声。
他说那个人可能是我。
信没了。二百一十四封,全没了。
箱门上贴着一块色卡。紫画对了。
他问: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
写完,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停了很久才落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真的走进来,林屿就再也藏不住了。
而如果他不走进来,那些信就永远只是一箱废纸。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10.19号开更,首天更三章,后面至少日更一章,总共36章左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