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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七分钟 声音标本 ...

  •   声音标本 007: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不是均匀的,每走十二下会顿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咳了一声。老唐说别修,修了反而睡不着。

      十一月十二日,圆顶屋里多了一张纸。
      是从旧教案本上撕下来的 A4 纸,背面朝上,用胶带贴在门后。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很细的字,按星期排开:周一林屿,周二沈确,周三秦筝,周四沈确,周五到周日全是林屿。右边另有一列,七天,七个“林”字,写得一个比一个重。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电话只响三声。第四声之前必须接。
      沈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定的。”
      “昨晚。”林屿在桌后整理稿子,没抬头,“你走了以后。”
      “为什么电话那一列全是你的名字。”
      “因为电话只能我接。”林屿说,“规矩第三条的延伸。”
      “那我的部分呢。”
      “你在。”林屿把一叠稿子理齐,“你在这儿,电话就有人接。这就够了。”
      “我不够。”沈确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铅笔停了一下。
      “那就换人。”他说,“但那个人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不说自己的名字。”林屿抬起头,“接电话的人一旦报了名字,这件事就从‘有人听见了’变成‘某个人听见了’。而后者是有期限的。”
      他把那张纸按平,用掌心压了压胶带。
      “你有两个月。”他说,“两个月里你要是学不会,这张纸就撕了。”

      第一次单独值班是十一月十四日,周二。
      林屿坐在桌子另一头写稿,电话机放在两人中间——一台很老的座机,米白色外壳已经发黄,听筒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上写着四个字:只响三声。
      十点十七分之前,屋里只有三种声音:机器空转的沙、挂钟的秒针、以及林屿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三种声音颜色都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叠在一起像一层薄雾。沈确盯着那台电话,觉得它在慢慢变重。
      “它以前响过吗。”他问。
      “每晚都响。”
      “我是说,真的有人说话的那种。”
      林屿没有抬头。“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人说话。”
      “嗯。”
      “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人打了,不说话。”林屿说,“或者只呼吸。或者哭一声就挂了。也有打了又挂的,记录上只显示‘未接’。”
      “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接。”
      十点十六分五十秒。
      沈确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又湿了。
      “紧张什么。”林屿说,“你不用说话。”
      “万一他问我呢。”
      “那你就说‘我在’。”林屿终于放下笔,“这两个字就够了。别的都不要说。”
      十点十七分。
      电话响了。
      铃声比沈确想的难听——是老式电铃那种尖锐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响,一下,两下。
      林屿没有动。
      第三下响到一半,沈确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风,很大的风,呼呼地吹过麦克风,中间夹着一点点很远的、像是走廊尽头窗户没关严的撞击声。
      沈确的喉咙发紧。他看了一眼林屿。林屿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下,做了一个很慢的、往下压的动作。
      我在。
      “我在。”沈确说。
      风声里传来一次呼吸。很长,像有人把一口气憋了很久才放出来。
      “……你不是他。”
      那个声音经过处理,变了调,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但它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
      沈确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今天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你是新的那个。”
      “我是值班的。”
      “值班的。”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掂了一下这个词,“那他呢。”
      “他在。”
      “让他接。”
      “他今晚不接。”沈确说,“但我在。我和他听的是同一个号码。”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确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久到他开始数挂钟的秒针——一顿,十二下,一顿。
      “你们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号码。”
      “三个。”
      “三个。”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短,没有温度,“那你们谁是主播。”
      沈确看着林屿。
      林屿摇了摇头。很轻的一下。
      “这不重要。”沈确说。
      “重要。”那个声音说,“我要找的是他。”
      “那你找到了。”沈确说,“这个号码就是他。你打进来,他就听见了。这和他是谁没有关系。”
      “有关系。”
      “为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风声大了一点,像是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因为如果是别人,”那个声音说,“我就不用说了。”
      沈确的手指收紧。
      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挑剔。这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脚下那块地板还在不在。他打了二十多天电话,每晚十七分钟,站在一个不知道在哪栋楼的楼梯间里,对着一台会响三声的机器,赌那边坐着的是同一个人。
      而现在坐着的不是那个人。
      “他还是在这儿。”沈确说,“他就在桌子对面。他没走,也没换人,他只是……把听筒让给我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也要睡觉。”沈确说,“因为他也要上课。因为他也是个人。”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对面那块靛蓝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引起的。林屿什么都没讲。是他整个人往后靠了一点,肩膀松下去半寸,然后抬手把桌上那杯水往旁边挪了两厘米——一个很小的、毫无必要的动作。可沈确看见了,靛蓝的最上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紫,一闪就没了。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林屿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被人说成“也是个人”。
      “……哦。”那个声音说。
      “你今天在哪里。”沈确问。
      “楼上。”
      “风很大。”
      “嗯。”
      “那你往里面走两步。”沈确说,“就两步。”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林屿说过一次的,原封不动地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那边停住了。
      然后是很轻的两下脚步声。
      “好。”那个声音说。
      “现在呢。”
      “……还在。”
      “那我们就再说一会儿。”沈确说,“你想说什么都行。或者什么都不说也行。”
      他顿了顿,补上了那句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话:
      “我在这儿。”

      那晚的电话打了十九分钟。
      比平时多两分钟。挂断的时候,听筒里先传来一声很轻的“咔”,然后是长久的忙音。沈确把听筒放回去,手指有点僵,半天没从听筒架上拿开。
      “说得不错。”林屿说。
      “我抄了你的话。”
      “那就是说得不错。”林屿把稿子折好,“那句话不是我发明的。是我姐姐说的。”
      “她也会接电话吗。”
      “她只会说这一句。”林屿站起来,去关窗,“她说人到了那个地步,听不懂道理,也记不住名字,只记得住‘有人在’这四个字。”
      风停了。屋里的声音一下子薄了一层。
      “他今天多说了两句。”沈确说。
      “嗯。”
      “比上次多。”
      “嗯。”
      “他在试探。”沈确说,“试探换了人还会不会接。”
      林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台灯的光只照到他胸口,脸在暗处。
      “所以你要小心。”他说,“他会越来越靠近。一开始是问‘你是谁’,然后是问‘你在哪栋楼’,再然后是问你今天吃了什么、穿什么衣服、下课走哪条路。”
      “然后呢。”
      “然后某一天,”林屿说,“他会说他看见你了。”
      屋里静下来。秒针走了十二下,顿了一下。
      “那怎么办。”
      “那时候你就不能说任何实话。”林屿说,“也不能说谎。你只能说‘我在’。”
      “如果他问得更具体呢。”
      “那你就挂。”
      “挂掉?”
      “嗯。”林屿的声音很平,“有一条规矩我没写在门上。”
      沈确抬起头。
      “第四条。”林屿说,“接不住的电话,我不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屿走到桌边,手指搭在那个旋钮上,推到顶,再拉回来——一个很小的、重复了很多遍的动作,“如果一通电话已经到了我必须知道他是谁才能救他的地步,那我就已经输了。而输了的时候,我宁可不开始。”
      沈确看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和那天晚上说的是同一件事——匿名保护了倾诉者,也保护了主播。只是那天说得温柔,今天说得残忍。
      “那如果他不让你输呢。”沈确说,“如果他偏偏就是要你知道呢。”
      林屿没有回答。
      他把旋钮推上去,试了一下电平,又拉下来。咔。中间卡了一下,再过去。
      “那就说明,”他说,“他已经不在楼梯间了。”

      第二天中午,沈确去了食堂。
      不是吃饭。是找人。
      他知道这很蠢——全校一千八百个人,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一句“楼上”,一段十九分钟的风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对应。可他还是在食堂门口站了十分钟,看每一个人走过去。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更蠢的事:他开始在脑子里回放那段风声,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空间的颜色。
      风穿过空走廊,是灰白的,带一点回声;如果窗外有树,会多一层极淡的绿;如果是北面,会有海的咸味压在底下——他不知道声音怎么会有味道,可他就是知道,三年来他一直知道。
      他闭上眼睛,让那段风重新吹一遍。
      眼前浮起一块颜色。
      很浅,很散,边缘在抖。说不清是灰白还是别的什么。它一直在漂移,一会儿往黄走,一会儿往绿走,像一块被人反复洗过的布。
      沈确睁开眼睛。
      食堂的喇叭突然响了。
      只是一句普通的广播通知,女声,念得很快:“请高二七班沈确同学放学后到教务处领取材料。”
      可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炸成一片纯白。
      沈确蹲了下去。
      不是慢慢蹲下去的,是整个人被抽掉了骨头。眼前的白不是颜色,是空的,是没有东西的白,像有人把他脑袋里的所有抽屉都拉开、倒干净、然后关回去。耳朵里有很尖的一声,一直往上走,走到听不见的地方。
      有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盘子磕在桌上的声音。有人笑了一声。
      每一样东西都在白里面划一道口子。
      他数了十七下——不是秒,是他自己的心跳——然后慢慢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同学?”
      是个女人的声音。浅褐色,温的,不快。
      沈确抬起头。视线还是白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白大褂,短发,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他的声音很难听,像砂纸。
      “跟我来。”

      校医室在实验楼和一号楼之间的连廊上,很小,两张床,一个药柜,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得很好的绿萝。
      女人给他倒了一杯水,没加糖,没加任何东西。然后她坐在他对面,把手放在桌上,手掌向上。
      “我叫许茵。校医。”她说,“你叫什么。”
      “沈确。”
      “高几。”
      “高二七班。”
      “转学生。”
      “嗯。”
      许茵点了点头,像是在一张看不见的表上打了个勾。
      “刚才那是听觉诱发的一次过载。”她说,“不是癫痫,不是心脏病,也不会瞎。就是太吵了,你的脑子处理不过来,于是把它全关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有那个。”沈确说,“联觉。听觉—色彩。”
      许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排音叉。
      “这个呢。”她说,“也知道吗。”
      “知道。”
      “那我们做个测试。”她把其中一支拿出来,敲了一下,举到他耳边,“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很纯的一个音。
      “……银色。”沈确说,“很细的一条,直的。”
      “这个呢。”
      另一支,低一些。
      “深绿。宽的,沉在下面。”
      “这个。”
      第三支,高,短促。
      “黄色。尖的。”
      许茵把音叉放回去,坐回来,双手交叠。
      “很好。”她说,“完全典型。”
      “典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脑子就是这么长的,不是坏了,也不需要修。”她顿了顿,“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听清楚。”
      沈确看着她。
      “它会骗你。”她说,“疲劳、情绪、环境噪音、甚至你刚刚吃过什么,都会让颜色漂移。更麻烦的是另一种情况——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在你眼里可能是同一块颜色。概率不高,但不是零。”
      “我知道。”
      “不。”许茵说,“你不知道你知道的是什么。你以为它是最快的那个判断,所以你觉得它是最准的那个。可最快的往往是最不准的。”
      她把桌上的水杯往他这边推了一寸。
      “它能陪你活下来。”她说,“但不能替你证明任何事。”
      屋里很安静。连廊外面有学生在跑,脚步声一层一层过去。
      “有人用它认错过人吗。”沈确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所有来我这里说‘我确定是他’的孩子,最后有一半是错的。”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对的。”她说,“但他们不是靠颜色确定的。是靠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靠时间。”许茵说,“靠一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时候消失。颜色是一瞬间的事,而这些是一长串的事。一长串的事很难造假。”
      她站起来,从药柜里拿出一小板药,放在桌上。
      “头痛的时候吃一片,不要多吃。耳塞继续戴,但不要两层,两层会把你自己心跳的声音放大,反而更累。还有——”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正在找一个人,”她说,“不要用眼睛找,也不要用颜色找。等他说话。”

      沈确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去圆顶屋。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栋楼。五层,顶楼的圆顶漆掉了大半,露出锈成褐色的铁皮。有一扇窗亮着灯,很小的一块黄。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黑色本子。
      翻到空白页。
      他没有画色卡。他写了一段话,一行一行,写得很慢:
      11月14日 22:17—22:36。
      第一次接电话。
      他说:“你不是他。”
      我说:“我在。”
      他往里走了两步。
      林屿说:他会越来越靠近。最后会说“我看见你了”。
      林屿还说:接不住的电话,他不接。
      写完,他在下面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很重:
      可如果那通电话就是要他知道呢。
      他合上本子,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住了。
      绿色的信箱挂在墙上,锁眼堵着,箱门下方那道缝里塞着几封信。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是投信,是把一封快要掉出来的信往里推了推。
      指尖碰到信封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信封上没有写字。没有“给主播”,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角被水晕开的痕迹,像被人攥了很久。
      而且它是湿的。今晚没下雨。
      沈确把那封信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
      他想起了许茵的话:不要用颜色找。等他说话。
      他想起了林屿的话:他会说他看见你了。
      他把手收回来,上楼。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开收音机。
      他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塞,世界被压成一部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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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10.19号开更,首天更三章,后面至少日更一章,总共36章左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