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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燕押 雨声不受春 ...

  •   中枢调令未下,大宗正司已经得了太子的令,内侍这几日为阮绍瑜收拾出间办公的屋子,门槛也给扒了。
      大雍重文抑武,就算是入选文职,也要身体健全、面容整齐者。阮绍瑜不符合前一条,后一条倒还凑合。
      暮春将至,街巷四处绿芽垂枝,入眼青翠,天气也愈发和暖了。阮绍瑜平日里素穿单衣,现下总算不会被冻得指尖青白,药瘾也减去不少。
      秋雁检查着收回的残羹,兴致勃勃地拉着秋鸿闲话:“我看小主子这七八日用饭比往前多些呢。你瞧这药膳,之前是端进去什么样退回来什么样,如今还能用掉大半碗!”
      “主子最近心情挺好。”秋鸿指间的针擦过鬓发,“虽说还吃着那害人的药,好歹看着是胖了些,不像之前那样,风一吹就能晃三下。”
      春日无事,两个女孩坐在廊下做针线,时不时聊上几句。阮绍瑜刚吃了药,在屋子里闷着散药劲儿,听着她俩轻声细语的说话,迷迷糊糊地晕了几觉。
      他枕下压着一封信笺。
      天下四分,雍国与前卫国是同宗二分,各自为王,两国又各有仇敌,便是玄西国与北漠国。如今北漠向燕国称臣,玄西对大雍虎视眈眈,可那位善用权术的皇后殿下,早就将吞并的主意打上了雍国。
      两国既是同宗,风俗相同,往来通信不留姓名字号,只留押字符号。阮绍瑜枕下的信笺是竹纸所制,上头墨迹淡淡,走笔流丽,正是祁筠的字迹。
      也是了,眠郡第一才女,怎么会没有一笔好字?据说燕国女子闺中习字,临的尽是祁筠的《风霜帖》。
      她亲自书信,更不怕信笺外露,显然是有恃无恐,也是对玄燕卫有绝对的自信。这信笺底角落着一处状如飞燕的押字,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入嗣王府。
      那日秉烛夜谈,祁筠便说过,待到时机合适,自会捞阮绍瑜出去。想来谏议大夫莫凭栏,也是提议让阮绍瑜入职王府官的那位,就是祁筠的人。
      她手底下的人尽是精兵强将,有祁筠这样的主子在,诡谲朝堂不过是掌中骨骰,每一面都刻着“尽在掌握”。
      大宗正司前任长官是天明帝远房表兄,年逾古稀,做事糊涂,有几桩差事办得不像话,阮绍璋早就想撤了他,换阮绍瑜顶上,只是苦于没有由头。莫凭栏见微知著,略提了提阮绍瑜直系宗室的身份,再装模作样地要他去王府官,就能达到最终目的。
      这两府都是管宗室烂账的,去哪不一样?给太子一个台阶,阮绍瑜自然上位。
      滴水不漏,好手段呀。
      既然定下阮绍瑜掌管大宗正司,他就有翻阅旧案的权利,想给鸿王翻案,就能从堆叠如山的案卷里找到蛛丝马迹。更别说他新官上任,交接案务总得熟悉旧案,在其中动些手脚,旁人也不会起疑心。
      阮绍瑜药劲散了,肩颈酸疼。他坐在榻上,将那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丢进香炉里烧成灰。
      莫凭栏已成明棋,可大雍上下数万名官员,里头有多少燕国的棋,谁也摸不清。
      祁筠远在定都,她丈夫登基前统领的是名震四方的青翎军,若是真打起仗来,靠着詹家司家那点兵,还有淮京里扶不上墙的殿前司与禁军,决计打不过。
      但她不想费一兵一卒,而是自内而外瓦解大雍。
      阮绍瑜寒毛直竖,药劲散后本就体寒,此时竟有点微微打颤。榻上还放着詹望疏前头送来的斗篷,指尖触碰到细密的绒毛,不知怎的,披上了肩。
      “博雅斋有消息递来吗?”阮绍瑜缓行,扶住了门,没打扰女孩子们。
      秋鸿秋雁二人就比阮绍瑜大个六七岁,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四下无人时相处十分随意。秋雁接过做了一半的香囊,秋雁则从袖中取出一叠册子递过去。
      他粗略翻了翻,眉尾一挑:“冀州青州交界处的马市被劫了?”
      枝上乌鸦抖翅远飞,阮绍瑜暗叫不好,看向了县主府。
      ***
      太子纠集两府、兵部和户部在办差院商讨军务,几位相公已经吵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詹望疏一路从外城大营赶过来,还没等接过帕子擦擦尘土,就被太子叫了进去。
      大雍地处东南,多是河川湖海,便于发展水路商贸,却不利于开场养马。是以雍国三十万军士以步兵为主,除了靠近玄西国的青州与冀州配备骑兵,余下各州郡连一匹能拉车的马也找不出来。
      玄西虽与雍国交恶,可十几年前也是签订过盟约的,条约之中便提及青冀马市。玄西地处边缘,开垦不出千顷良田,于是和雍国共建榷场与马市,以马匹交易钱粮商品。
      运转至今,即便两国频频开战,榷场与马市交易不停。詹家百年驻守青州,到了詹望疏这一辈,他堂兄更是担着差职,专门管控马市。
      怎么好端端的被劫了?
      詹望疏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翻了青冀二地递交的传奏,干脆把心中疑惑说了个明白:“玄西无粮,比咱们更依赖马市,新任国君更是主动派兵驻守巡防,生怕生意中断。依我看,这事儿还真不一定是玄西做的。”
      “团练说得不错。”户部尚书钟序是两榜进士出身,一把算盘正打得火星四溅,“我核查了去年七月至今所有马市账册,不光是咱们,玄西也赚得盆满钵满。正值暮春,草场丰茂,玄西此时正等着用马换粮食呢,为何会多此一举,抢劫马市不止,还要打砸边镇?没有这样的道理。”
      詹望疏思考片刻,探身询问枢密使:“青、冀两地驻军的军报到了吗?他们可有发现?”
      邰少同从堆积的案卷里扒拉出一本满是皱褶的册子,显然是还没来得及经过内侍誊抄。
      “根据青冀两军呈报,说是这次抢劫十分不寻常。市场之内本就有巡逻队,就是商队商铺也不敢闹事。本以为是从市内闹起来的,但此次是先起了大火,烧掉四五家铺面,又有一队布衣商贾在市外大喊玄西人劫道。巡逻队还没把火扑灭,市场外的玄西人又被围堵,这才让抢劫的人扎进去,不仅带走了二十多匹良马,沿途还破坏了岗哨。等到火灭了,误会解除,这群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来去如风,行动迅疾,不仅是蓄谋已久,还是有意为之。这一招带走了即将补给冀州骑兵营的战马,而且靠一招声东击西削薄了玄西和大雍之间摇摇欲坠的结盟。
      光是市场与边镇修复,都要花上个把月。这笔钱还得由户部外调官吏去玄西交涉,也是个麻烦事。
      怪不得钟序看着如丧考妣——这事儿要是办不好,今年年底的功绩考评就得被太子扣一半。
      太子被吵昏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他捏着眉心:“子旷,我知道你近来忙着督导禁军,但这事儿得有个熟悉青州军务的人回去处理。我已经去信青州金凿营,让他们派个人过来接着教。马市被劫是大事,耽误不得,两日后你便出发吧。”
      钟序在心里悄悄念佛,祈求太子忘记户部。
      “——还有户部,伯伦啊,调两个精于心算的人随子旷一同去青州。边镇要重建,马市的账也要重新算一遍,核对无误就递回淮京,不能再出岔子。”
      该来的躲不掉,钟序认命,连忙退出去调人。太子发了话,崔大相公没有异议,余下的官员也都散去,只剩几个青衣内侍收拾案卷。
      太子睁开眼,视线钉住詹望疏:“子旷,你留一下,我有别的事情吩咐。”
      暮时方至,阮绍瑜便出门了。许清蟾得了空闲,过来给阮绍瑜赶车,顺便说一说办差大院里商讨后的结果。
      “殿下觉得,这缺德事儿是谁干的?”许清蟾怕他在车厢里闷着,掀开一角车帘,让街上的香风漏进些许。
      指间还残留着竹纸光滑的触感。
      还能是谁干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更何况那队人马来无影去无踪,动动脑子就知道是燕国的人。
      隐香坊还没做生意,行首游妓都懒怠地靠在游廊上,唇畔残红都没洗掉。许清蟾将车赶到不起眼的街角,陪着阮绍瑜往屋内走。
      他是常客,却少从隐香坊正门进去。几个钗环松懈的女孩儿见他生得齐整,躲在扇后窃窃私语。两个龟奴连忙引路,直直将他引去坊内最宽敞的一间屋子。
      “原来是找芮行首的……”
      “也就芮行首能伺候这样的精细人儿,咱们几个,还是算了吧。”
      屋内女子不施脂粉已见国色,见阮绍瑜来了,连忙跪下称“主子”。
      芮鸣霏全家在战乱中身亡,逃亡途中被云游的鸿王夫妇救济,待到淮京,没成想隐香坊的老鸨捡到了冻晕在雪地里的她。
      阮绍瑛本要赎她回来,但她自己拒绝了。芮鸣霏在淮京一炮而红,周旋于文人官宦之间,自愿做了鸿王府的暗桩。
      人各有志,阮绍瑛不好强求,只得将隐香坊买下来送给芮鸣霏,让她自己做了主,免受磋磨。
      “我知主子来是为何事。”芮鸣霏亲自点茶,酥手抚盏,“那位‘大人物’,已经联系到了我。”
      那股陌生的冷意毒蛇般缓缓爬身,阮绍瑜齿间生寒,竟是片刻间毛骨悚然。
      “她亲自联络你的?”
      芮鸣霏面色凝重地摇头:“不知主子可听说过,明昼郡主?”
      春雷轰然而下,霎时间大雨瓢泼,打散了一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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