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到一只食梦貘》芃夏

1、第 1 章 难道她是孙

　　每年正月初二子夜至拂晓，是妖界一年一度准许食梦貘下界采集梦魇的窗口期。
　　树丛里蹿出一大一小两只食梦貘。
　　小的那只叫洛寐，是个孤儿，四肢纤细，小肚子却鼓鼓囊囊，不停调整呼吸，辗转腾挪，来躲避大食梦貘沉朔的追捕。

　　每年下界，她都会争分夺秒地搜寻梦魇，靠这一日的收获，富足地度过一整年。
　　可总有些强壮贪婪的食梦貘，仗着人多势众，抢夺她的成果。她打不过，就靠露水苦苦撑到下一个窗口期。
　　族长知道洛寐的遭遇后，把她唤到身边，分派零碎差事给她，好分她一些梦魇果腹。

　　下界之前，沉朔偷听到族长有意将洛寐纳入接班人行列。那可是他日思夜想渴求的位置，却落到一个既不如他聪慧、力气也远不及他的洛寐身上。
　　他满心愤懑，凭什么？

　　洛寐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沉朔，下界后就被他围追堵截，后腰被抓伤，好不容易填饱肚子，余粮都顾不上搜集。
　　身后沉朔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利爪擦过地面刮出刺耳的碎石声响，浓烈的凶戾几乎已经贴到她的脊背。洛寐咬牙拧转身躯，拼尽残存气力朝着反方向亡命狂奔。
　　沉朔体型笨重，受惯性影响没能刹住脚步，给了洛寐喘息之机。

　　这时，远方亮起一道奇异的辉光，极像妖界的回归通道。她铆足全身力气，朝着那道光芒奔去。
　　可跑着跑着，不知为何，她竟冲到了一条公路上。远处的辉光突然消失，身后紧追不舍的沉朔也消失不见。洛寐停下脚步，茫然地四下张望。
　　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电光火石间，一抹艳红裹挟着呼啸的力量冲破夜幕。洛寐躲闪不及，猛烈的冲撞把她抛向半空，耳边传来妖界通道闭合的鸣响。

　　落地后，膝盖和手肘被划破，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陷入昏迷的前，她看见赛车上的男人朝自己飞奔而来。
　　男人身着浅色休闲服，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肩宽腿长，奔跑时躯体舒展有力，像妖界蓄势待扑的猛兽。耳边的蓝牙耳机闪着红灯，虽看不清五官，单看轮廓身段，也是个底子极好的人间男子。

　　*

　　洛寐在浓重的梦魇气息里悠悠转醒，后腰被沉朔抓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慢慢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素白的墙壁。
　　条件反射地弹坐起身，拉扯间手背连着的输液管被拽得绷紧。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背窜上来，冰凉的药液涌入血管，洛寐下意识地闷哼出声。

　　“你醒了？”
　　一个身形微胖的灰发男人朝她扑过来，洛寐慌乱往后躲，后背撞到床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把灰发男人的脑袋掰向一旁。

　　“你再吓到她，去把医生叫来。”
　　看穿着，说话的是撞她的男人。
　　眉骨立体，鼻梁高挺笔直，有一点轻微驼峰，鼻尖缀着一颗小痣，确实是个周正的大帅哥。

　　人类能看得见她？
　　洛寐低头，原本毛茸茸的爪子，竟化作人类的四肢，身上还套着蓝白条的人类衣服。
　　她变成了人类？
　　手足无措地抚过自己的躯干，心脏狂跳不止。
　　她变成人类了！

　　贺迈怕她误会，连忙解释：“你的衣服是护士帮你换的，原先那套磨坏了。”
　　“我叫贺迈，出去的是我助理程禾。我撞伤了你，在你昏迷间帮你做了全身检查。身上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等会儿可以告诉医生。”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洛寐只记住了他叫贺迈，瞥见他周身萦绕的梦魇和眼底的乌青，猜想这人已经失眠许久。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带着赛车手独有的疏离。表面是在等她回话，可在洛寐的感知里，像是逼迫她不得不作答。
　　洛寐缓缓点了点头。

　　贺迈扶着她躺回病床，蹭到后腰的抓伤，洛寐疼得倒吸口气。
　　他以为是自己力道过重弄疼了她，立刻松了手。
　　“抱歉。”

　　他身上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还带着木质香。洛寐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
　　心底的戒备松了几分，他，应该不是坏人。

　　病房门被敲响，程禾带着医生返回。
　　医生给她做了几项简单查体，开口询问：“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洛寐后腰疼，但她不敢说。妖和野兽一样，不会轻易将伤口示人，她摇了摇头。

　　“这姑娘怎么不说话，不会是个哑巴吧。”程禾凑到贺迈身边咬耳朵。虽说压低了音量，可在单人病房里依旧清晰。
　　贺迈给了他一手肘，眼神示意他闭嘴。

　　洛寐也听到了，她不知道化成人形后自己的嗓音会是什么音色，也不确定能不能说话，担心暴露身份，始终一言不发。

　　“等报告都出来，我再过来。”医生说完离开了。
　　程禾憋了许久，搬来凳子坐到病床边：“小妹妹，你能说话吗？事故现场没有找到你的手机，你还记得家里人的电话号码吗？我联系他们来接你。”
　　她还是摇头。

　　“行了，她才刚醒，你去买点吃的，让她再休息会儿。”
　　恰好贺迈有电话进来，和程禾一起出了病房。

　　洛寐拽过被子蒙住脑袋，伸手摸了摸嗓子，试探着吐出单音节。
　　她听到了属于人类少女的嗓音，甜甜的，还软软的。
　　她能说人话了！
　　好神奇！

　　洛寐悄悄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见没人回来，又埋回去，复述方才两人的对话。
　　她真的可以说人话！

　　贺迈返回病房，撞见这一幕，犹豫再三，轻咳出声。
　　洛寐满脸笑意地从被子里出来。
　　“你是被野兽追才和爸妈分开的吗？”
　　“我没有爸妈。”女孩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贺迈心头一怔。视线在她脸上扫过，经过护士打理，女孩面容干净清爽，杏眼挺鼻，皮肤白皙，发丝柔顺，怎么看都不像是孤儿。

　　“还记得家在哪里吗？”他继续问。
　　家？
　　她想到昏迷前，妖界通道已经关闭，她回不去家了。
　　妖界纵然有同类欺凌，可有族长照拂，日子还算开心。可在举目无亲的人间，她该如何生存下去？

　　“我回不去家了。”
　　到底没忍住，洛寐声音发出的同时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贺迈自认见过的美女不计其数，也有不少因为被他拒绝而落泪。他讨厌被女人的眼泪裹挟，看到只会觉得烦躁。
　　不知是源于车祸的亏欠，还是她过于瘦弱而生出的恻隐，他竟有点儿招架不住。
　　“你……先别哭好不好？朋友或者亲戚的地址也可以，总能想办法送你回去。”

　　这话不但没让女孩得到安慰，反而使她的哭声越来越大。
　　贺迈却听懂了，她没有可以投奔的亲友。

　　“饭来…”程禾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把饭放在桌子上，怒其不争地斜睨贺迈一眼。
　　转而又放柔语气对着病床的女孩哄道：“小妹妹，别哭了，所有你想做的事情，哥哥我能帮你解决。”

　　贺迈好不容易拿下F1的正式席位，之前测试赛手部受伤，医嘱静养一个月，车队才特许他免掉冬训。
　　可他闲不住，在模拟器练得腻烦，听说好友顾岍组织了场友谊赛，便执意要参加。
　　赛前程禾和顾岍再三确认，道路全部封死，又敲定开赛时间在深夜，才同意他参加。

　　得知贺迈撞人那一刻，程禾觉得他们两个的职业生涯就到这儿了。万幸小姑娘福大命大活了下来，他又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原本盘算着，等人醒了，该赔偿的赔偿，该安抚的安抚，把事态把握可控范围之内。
　　谁知道他出去不到半小时，贺迈就把人惹哭了。

　　洛寐自知哭解决不了问题，甚至有些丢脸。在妖界被百般欺压，她都能忍住，这一刻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食物被抢她可以靠露水苟活，家回不去她要住哪？

　　食物？
　　梦魇？
　　想到这，洛寐悄悄掀开一条眼缝，看到贺迈身上的梦魇，渴望的眼泪差点从嘴角流出。

　　好像，留在人间，也没那么差。
　　每次下界，她都忙着找梦魇，人间的风景都来不及看，这次刚好可以玩一玩。
　　洛寐翻过身子背对他们，止住了哭泣。

　　沉朔在人间都戾气冲天，回到妖界还不知道会怎么欺负她。
　　洛寐记得族长提过，每次下界都有小妖走丢，所以要求他们必须识字。她还能看见梦魇，就能吞噬。
　　这样看，在人间住一年或许没问题，

　　“她想不起家住哪里，也没有亲朋好友。”贺迈解释。
　　“什么叫没有亲朋好友？”程禾难以理解，又怕再刺激到她，干脆和他微信沟通。

　　操心大户：「难道她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HM:「……」
　　HM:「刚刚问出来的，是孤儿，没有亲友，记不得家庭地址。」
　　操心大户：「？」
　　操心大户：「不会被你撞失忆了吧？」

　　也不是不可能。
　　将近两百码的车速，人被撞飞十几米。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除了失忆，贺迈找不到别的解释。

　　和程禾眼神对峙将近两分钟，彼此都接受了这个猜想。
　　“先…吃饭吧。”

　　程禾拆开餐盒包装放到洛寐面前。
　　这团白乎乎、冒着热气的东西，居然是人类的食物？
　　洛寐学着程禾的样子拿起勺子，舀起一口送进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她嫌弃地抿了抿唇。

　　贺迈留意着她，怎么喝个粥还要先看别人怎么吃？她拿勺子的姿势也特别怪异，像刚回学会用筷子的外国人。
　　洛寐强迫自己吞了两口，满脸愁容地不停搅拌拖延时间。等他们吃完，她求救般地望向贺迈。

　　一向强势的贺迈，头一回在他和程禾之间，被人当成软柿子。自嘲一笑，对她说：“吃不下就别吃了。”

　　洛寐如蒙大赦，乖巧地学着收拾餐盒，又被他拦下：“你休息吧。”
　　这个贺迈好像很好相处，像族长一样，不为难她，还帮助她。
　　或许会像族长一样收留她。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贺迈问。
　　“洛寐。”
　　“还记得身份证号码？”
　　那是什么？她茫然地眨眨眼。

　　“不记得了？”
　　见她点头，程禾和贺迈再度交换眼神，走出病房丢垃圾。

　　很快，医生拿着全套报告走进来：“没什么大问题，除了被野兽抓伤外，就一点软组织挫伤。”
　　“确定吗？医院仪器没问题吧？”贺迈清楚自己车速会造成何等伤害，怎么可能只是这点外伤。
　　医生又仔细核对一遍报告单，十分肯定：“确实没问题。”

　　贺迈接过报告，看了一遍。
　　暗自腹诽，这人是什么体质？难不成像猫一样有九条命？

　　想到失忆的猜想，他又问：“身体没有器质性损伤的话，有可能会失忆吗？”
　　“她有什么表现吗？”
　　“她想不起任何亲友信息，家庭住址也完全记不起来。”
　　“从检查结果来看，颅脑没有受损。大概率是受了惊吓，出现心理层面的选择性遗忘，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性，不放心的话可以继续留院观察。”

　　听了许久的洛寐问：“不想留院观察，可以走吗？”
　　“也可以回家观察。”
　　话音刚落，洛寐又求救般地看向贺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