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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第三百六十章 谁教妳的 一年以后。 ...

  •   一年以后。

      又是三月,扬州,一场春雨刚停。

      知香院的屋檐上,还挂着一排亮晶晶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叮,叮,叮,像一个人,在耐心地数日子。

      院门口的碑,被雨洗得发青,上头的字,也洗得更清楚了。碑旁的野栀子竹篱,一年之间,长得比人还高。去年五月,它开过一整排白花,整条巷子都是那股又亮又甜的香;现在枝头又结满了青青的花苞,一粒一粒,抿着嘴,等着。

      去年花开的那个清晨,她一个人站在竹篱边,闭着眼,一层一层说给风听:最上面是亮的,像刚打开的窗;底下有一点青,像没熟透的果子;再底下……她停住了。站在她身后的念儿,替她说完:“再底下,是婆婆那天说的那一句,我记住了。”谁也没有回答。巷子里的香,照样开着。

      院子里,满是人。

      大的,小的,从七城来的,从香屿来的,从城里的豆腐坊、布庄、码头、书塾来的。他们一排一排,站在雨后的院中,仰着脸,闭着眼,鼻尖轻轻地动着,像一片刚从梦里醒来的田。

      人群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件烟雨色的窄袖长衫,外罩一件月白的薄纱,发松松地绾着,只插一枝刚折下来、还青着苞的野栀子,眼尾染了一点雾粉,像一抹还没散尽的晨光。

      赵馥灵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高,却穿过了整座院子:

      “闭着眼睛。”

      “闻到了吗?”

      “雨停以后,空气里,有几种味道?”

      后院的窑棚里,探出一个包着旧布巾的脑袋,手里还捏着一根吹管,是宁师。

      “闻完了没?我的瓶子要出窑了,趁热闻,过了这村没这店!”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刚出窑的玻璃,能闻出什么?”

      “闻我的汗!”宁师叉着腰,“手艺人最诚实的味道,就是汗!”

      满院,又是一阵笑。

      * * *

      窗子里面,是另一间屋。

      这间屋子,在知香院的东边,不大,朝阳,窗开着,窗下摆了一张矮矮的长案。案上放着一排小小的瓷碟,碟里各放一撮东西:橘皮、茶叶、松烟、干花、一小块新泥。

      念儿坐在案后。

      她长高了,快要到赵馥灵的肩膀,发梳成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铁徽章,是阿檀托人送来的,新打的,一只鼻子。

      她对面,坐着一个孩子。

      大约八岁,圆脸,缺了一颗门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两只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钮扣。

      他是去年立碑那天,那个指着“显痕”两个字,大声说“就是摸过的东西,会留下印子”的小孙子。

      后来,他就天天来。

      站在碑前,念一遍;站在院门口,闻一遍;站在窗外,偷看一遍。

      直到今年开春,他的婆婆,把他牵到念儿面前,说:

      “这孩子,鼻子灵,就是话说不明白。”

      念儿看着他,没有多说,只问了一句:

      “你想学吗?”

      孩子重重地点了头。

      于是,他成了念儿的第一个徒弟。

      * * *

      这一天,是他的第一堂课。

      “闭上眼睛。”念儿说。

      他立刻闭上,闭得太用力,连眉毛都皱起来。

      “放松。”

      “师父,我放松了!”

      “你的眉毛没有。”

      孩子连忙把眉毛松开,鼻子却又皱了。

      念儿忍着笑,把一碟橘皮,轻轻推到他面前。

      “闻。”

      他吸了一大口气,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慢一点。”

      “是!”

      第二次,他吸得小心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拼命想说清楚、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

      “师父。”

      “嗯。”

      “这个……是甜的,可是,不是糖的那种甜。”

      念儿点头。

      “是……”孩子想了又想,“是太阳晒过的那种。”

      念儿眼睛亮了。

      “说得很好。”她说,“记住这个‘太阳晒过’,以后你说给别人听,他们就闻得出来。”

      孩子高兴得,耳朵都红了。

      念儿又推过去一碟茶叶。

      这一回,孩子闻得很快,张嘴就说:“下雨天,坐在窗边的那种。”

      念儿愣了一息,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句,比我当年说得好。”

      “真的?”

      “真的。以后,你大概是我们院里,最会说话的一个。”

      孩子捂着嘴,笑得缺牙的地方,漏了风。

      他低头,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 * *

      窗外,雨后的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

      隐隐约约,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再闻一次,雨停以后,泥土是湿的,还是干的?”

      “湿的!”好几个声音一起回答。

      “湿的,有几种?”

      “三种!”“四种!”“我闻到五种!”“你胡说!”“我没有!”

      “顾首席。”

      “在!”

      “你闻到了几种?”

      “十种!”顾泽的声音,理直气壮。

      “哪十种?”

      “一、泥土;二、泥土;三、泥土……”

      院子里,爆出一阵哄笑。

      孩子听得,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笑完,他擦擦眼睛,看向窗外,好奇地问:

      “师父,外面那个人,是谁啊?”

      “哪个?”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孩子指着窗外,“大家都听她的。”

      念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窗外,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落在院子正中。

      那个人站在那里,烟雨色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头上那一枝青青的栀子苞,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她身边,是一圈仰着脸的人,每一个,都像一株向着光的小树。

      念儿看了一息,两息。

      她的眼睛,慢慢弯了。

      * * *

      “师父,”孩子又问,“是谁教你的?”

      念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个人,望了很久。

      这一年,她长大了很多。

      学会了说,也学会了,什么时候,不用说。

      “教我的人,”她轻轻开口,声音,像在说一个,很旧很旧的故事,“很多。”

      “有一个老爷爷,给我橘皮糖,教我数菩提子。”

      “有一个婆婆,自己闻不到了,还是一直教我闻。”

      “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教我看,一只鼻子,是怎么长在眼睛里的。”

      “还有一个姐姐,一路上只会磨刀,从来不多说一句,却教我,有些香,不说出口,也算数。”

      孩子听得,一愣一愣。

      “那,你最先,是谁教的?”

      念儿抬起手,指向窗外。

      指向那个,站在雨后的光里,正在教一群人闻雨的人。

      “是她。”

      “她是谁?”

      念儿想了想。

      然后,笑了,笑得,像一朵,在春天里,第一个开的花。

      “她,”念儿说,“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人。”

      * * *

      窗外,风正好吹过。

      赵馥灵站在院子中间,不知为什么,忽然,轻轻抬头,朝东边那扇窗,看了一眼。

      隔着窗纱,隔着人群,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她听见了。

      那句话,顺着风,顺着窗缝,轻轻地,落进了她的耳朵。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开口了:

      “主人。”

      “在。”她在心里应。

      “有人,在夸您。”

      “我听到了。”她在心里说。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我是说,”小馥认真地补充,“请您,站直一点。”

      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站在她身边的郑君珩,低头看她,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小馥说,我该站直一点。”

      “你本来就站得很直。”

      “它说不够。”她的声音更低了。

      “那就,”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再直一点。”

      她挺起了背。

      雨后的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过碑,吹过竹篱,吹过那一整片,仰着脸的人,吹起她的衣角,也吹动她头上,那一枝小小的青苞。

      满院的人,闭着眼,轻轻吸气。

      雨停了。

      泥土是湿的。

      野栀子在等着开。

      远处,窑火正旺,有人在吹一只新瓶,声音悠长,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近处,一个孩子,刚刚学会了说“太阳晒过的甜”。

      她站在这一切的中间,闻到了很多很多的味道。

      每一种,她都说得出来。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说。

      只是闭上眼睛,像所有人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到了。

      郑君珩的袖口,有一股她很久没闻过的凉。她转头看他。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今早到的长安公文。上头只有一行要紧的:刑部最后一次清点霍府抄没的东西,颜知微供词里那五页,仍旧不在。

      (《闻香识命》第三部完)

      * * *

      第四部预告|第361章〈青苞〉

      “婆婆叫不醒!”

      赵馥灵已经站起来了。

      “叫了多久?”

      “我叫了好多遍,我摇她,我掐她的手,她也不动……”小栗吸了一口气,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还在笑。”

      “屋里,”小栗抓紧了灯笼的竹柄,指节都白了,“屋里的烟,是甜的。”

      她听见“甜”这个字的时候,后颈的汗毛,先竖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0章 第三百六十章 谁教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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