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格》小鱼有龟

4、余波 苏砚站在售

　　早上八点五十，苏砚站在售楼处玻璃门外面，站了有半分钟，才推门进去。

　　中央空调吹着熟悉的香氛，混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往常这个点，早会还没开，同事们凑在一起吃早餐、聊八卦，吵吵嚷嚷的。今天她一进门，大厅里静了一下，好几个人同时看过来，又很快把目光挪开。

　　前台的小楠抬头看见她，嘴角扯了扯：“砚砚，早。”

　　“早。”苏砚也笑了一下，声音有点紧。

　　她换了工装，走到工位。桌面被人动过。她昨天摊开的客户资料被摞成一叠，边角压得皱巴巴的；常用的那支按动签字笔不见了，换成了一支写不出字的旧笔；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投诉单，是上周她对接过的一个阿姨，明明已经协商好了，不知道被谁翻了出来。

　　苏砚弯腰开抽屉，手顿了一下。

　　她那串样板间钥匙不见了。

　　每天早上她都放在抽屉最外面，今天翻了两遍，没有。

　　“找钥匙呢？”

　　张姐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苏砚回头，看见她端着咖啡靠在隔断上，指甲涂着正红色。

　　“张姐，你看见我那串样板间钥匙了吗？”苏砚尽量让语气平和。

　　张姐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新人就是新人，丢三落四的，耽误了带看算谁的？”

　　她说完转身往茶水间走，路过苏砚工位的时候，胳膊轻轻一扫，摞在桌边的资料哗啦散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张姐头都没回，“没拿稳。”

　　苏砚蹲下去捡。

　　户型图、客户登记表散在冰凉的地砖上。不远处两个同事压低了声音笑，话飘过来：

　　“装什么装，昨天那么凶，今天又扮柔弱。”
　　“就是，扮猪吃老虎呗，张姐这次都栽了。”
　　“以后离她远点，心眼太多。”

　　苏砚攥着一张户型图，指节发白。

　　她想站起来说不是那样的，她根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她失忆了？说她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人？说出来，她们只会觉得她疯了。

　　她把资料一张张捡起来，摞好。钥匙后来在清洁阿姨的推车里找到了，阿姨说不知道谁掉在走廊地上了。苏砚拿着钥匙，她知道是张姐干的，没有证据，也没有勇气去对质。

　　上午没什么客户。苏砚坐在工位上，鼠标点开浏览器又最小化，反复好几次，终于还是在搜索框里敲了一行字：压力大短暂失忆醒来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跳出来很多结果。有说应激反应的，有说短暂性解离的，还有人分享类似的经历——极度愤怒或者恐惧的时候会突然断片，醒过来事情已经解决了，但过程完全不记得。

　　苏砚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个心理学科普帖子里写：“解离状态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现实痛苦到无法承受时，意识会暂时抽离，由另一部分人格接管身体。”

　　另一部分人格。

　　苏砚盯着这几个字，手有点抖。

　　她想起昨天备忘录里那四段锋利的文字，想起张姐惨白的脸，想起王总监戒备的眼神。

　　所以真的有另一个“她”？藏在她身体里，在她扛不住的时候出来替她吵架，替她争取，替她做那些她不敢做的事？

　　苏砚猛地关掉浏览器，环顾四周。同事们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可她还是觉得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绕了两条街，去药店买了一支小巧的录音笔，藏在包的最内层。

　　她想知道，下次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那个“她”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下午刚上班，王总监的助理过来叫她，说王总找她。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

　　总监办公室在售楼处最里面，磨砂玻璃门。她敲门进去，张姐也在，坐在沙发上正和王总监说话。看见她进来，两个人都停了。

　　“王总监。”苏砚站在办公桌前。

　　王磊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苏砚啊，昨天陈先生的事，处理得不错。”

　　这话听着像夸奖，语气里没什么温度。苏砚没敢接话，低着头。

　　“正好，有个重要客户，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对接。”王磊把一份资料推过来，“林国栋，林总，做工程的，实力很强，有意向买整层写字楼。之前跟过三个销售，都没谈下来。你能力强，试试。”

　　苏砚拿起资料。厚厚的一沓，客户备注栏写得密密麻麻：脾气暴躁，要求苛刻，反复无常，喜欢压价。

　　这哪里是重要客户，这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搞不好还要被投诉。

　　她抬眼，刚好看见张姐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苏砚明白了。这是张姐的主意。明着给机会，实则挖坑。搞砸了正好借机把她踢走，就算没搞砸也得脱层皮。

　　“王总监，我入职时间不长，写字楼的业务我不太熟……”她试着推辞。

　　“不熟可以学嘛。”张姐慢悠悠开口，“昨天陈先生那单你不是处理得挺好？我看你很会跟客户沟通。林总这个单子，就得你这样的人去。”

　　王磊敲了敲桌子：“就这么定了。苏砚，这个单子很重要，好好做。别让我失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砚抱着资料走出总监办公室。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走廊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脚步有点沉。

　　昨天那个人替她打赢了一仗，可打完之后烂摊子全是她的。同事孤立她，张姐记恨她，连总监都对她又防又用。现在又扔过来一个更大的坑。

　　回到工位，她把资料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包里的录音笔，硬硬的外壳硌着指尖。

　　她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别让她出来，太危险了，不知道又会闯出什么祸。可如果她不出来，这个坑，自己跳得过去吗？

　　苏砚轻轻吐了口气，翻开了林国栋的资料。

　　先试试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