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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风过境 我怎么感觉 ...

  •   向晓的来电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江榭接通后按下免提。
      “什么事,向晓?”
      “江室长,你们到哪儿了?”
      江榭感受到车下的沙石路此时已渐趋平缓,他看了眼导航仪的屏幕:
      “马上上公路了。”
      “我这里的测风仪预测不久后有六级风。”
      “大概还有多久过境?”
      “十五分钟左右。”
      “我上了公路后找岔口避风。”
      “公路北面有防风林,景教授住的地方偏,沿路一直往西的话林木也会逐渐稀少,你们可以向南找岔口。”
      “明白,你在营地到时候也注意点。”
      电话挂断后,江榭减速过弯,将汽车驶入了平坦的柏油公路。
      笔直秀丽的杨树映入眼前,密密匝匝的夹道两旁,以叶相迎。车身提速穿梭,缕缕树影不断飘过挡风玻璃。宽阔的路面上,除了他们,往来无车。眼侧与耳际所捕捉到的,是两行浓绿生命线的东伸西延。
      “超越自然生长规律的植物,在益植院的研究成果里比比皆是——”
      江榭猝然地重拾谈话,一旁的季李似乎早已忘却了自己这个搁置良久的问题,扭头看向他的目光起先带着迷惑和思索,反应过来后,换成了立耳聆听的凝眸。
      “荒漠里的一粒常绿型牧草种子,足以买下一头羊,对于这些镇民们而言,仅仅是普惠的免费牧草就够了。”
      “区府不会在这里免费供应常绿牧草。”
      “对。宜居建设是基础建设,保障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此外的一切发展性的,算消费。苜蓿是野生种,在还原人居环境里是基础设施,常绿型的当然算例外了,居民得自己花钱买。”
      季李了然于心地点着头,移开目光眺望窗外。
      “我是不是解释得太多了,和听课一样,其实这事情的道理很简单的是不是。”
      季李从窗外收眼回到车内,摇着头看了他一眼,声轻淡然:“没有,你解释得很到位。”
      江榭回望过去的时候,他微微牵动的嘴角已迅速抿平。
      “其实就像老旧的居民楼房里,一开始的楼梯和后来才有的电梯,这样的区别。”
      “你喜欢这里吗?”季李忽然问。
      “黄石镇?不太喜欢,太荒凉了。”
      “那北温区呢?”
      “喜欢啊,谁会不喜欢自己的家乡呢?”
      “你说得对。”
      “这么说来,我应该也要喜欢黄石镇,毕竟它是北温区的一部分。”
      “别勉强……”季李淡淡地劝说。
      车内安静了六公里,天光骤然暗下一度,一片片黄叶打落车盖又飞卷而起,拂过车顶。
      “要刮风了。”江榭说。
      他们在车窗紧闭的空间里,听到两侧的树叶声,哗然如剧场里的哄笑。
      愈发显著的风噪随之而来,江榭提了车速,车外风力渐强,沦为震耳的呼啸声。
      “南侧有没有岔口?”季李问道,看向导航仪。
      “前面有条岔路可以右拐,我们去那里的沙石路边停留一会儿,等风过境,还剩三公里。”
      防风林带的作用,让一部分风阻挡在上风口,疏散而来的风力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江榭双手紧握方向盘,调匀呼吸,在不慌不忙之中慢速行驶,季李的柔声叮嘱传来耳畔:
      “当心。”
      “别担心,就快到了。”
      离岔口最后两千米时,车前方两百米处,一个大树杈从大树主体上脱落,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枝干断裂声,轰然坠落。枝条砸在沥青的路面上,发出了粉身碎骨一般的脆响。
      江榭踩下刹车,抬眼扫看前方的断枝,发白的杨木树杈已完全脱离主干。他环视周围,过往依旧不见任何行车。
      江榭把手伸向安全带扣,准备下车移开断枝。
      季李制止了他的动作,手掌轻轻抚在他屈起的指节上。
      “你别下去了,我去挪开。”
      车门迅速地一开一合,风灌进车厢内,身旁的人已走向车前。
      江榭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季李俯下身腰,两手抓着枝顶,把树杈渐渐抬离路面。
      强风席卷,眼前的景象随风抖动,季李颀长的身影却恍如一座高耸坚硬的岩柱。他拖着树杈,走向路肩,深黑色的风衣下摆迎风扬起。
      江榭解开了安全带,想要下车清理车前余有的几根短枝。
      他推开车门,起身探出车外,一脚刚落地,强悍的风劲推压着他的肩膀,迫使他又坐回车厢。
      当他再次起身时,季李的喊声和风翻卷至耳边:
      “快进去——”他已将车前杂枝清理干净。
      不知是不是飘尘弥漫的错觉,江榭听到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声嘶力竭才从嗓子底挤出来的三个字。
      副驾的车门再次关合,人已安坐在侧,车厢内恢复到两个人的平静。
      江榭突来一种“历尽千帆,归来无恙”的失宜感觉。
      他启动汽车,缓慢抵风前行,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盯向副驾。
      季李坐在位置上,捋平卷拢的袖口,整理着被风凌乱的衣衫。江榭忽而发现,他的右手指背上有一道红色斑痕。
      “你手流血了?!”
      季李随着他的话抹擦血痕,发觉血迹下并无伤口,最后在左手手腕的内侧,看到了一道拇指长的细小裂口,仍在往外溢血。
      “被刚才的树枝划伤了。”季李说。
      “我车里没有医药箱,只能到景阳家里找他要了。”
      “不用管我,你小心开车。”
      季李从车前台子上抽了几张纸巾,翻转手腕,按擦着内侧伤口。
      青筋分明的腕心暴露在江榭的眼下,他眯眼定睛,看出来了上面那点乌青针眼。
      从外区到来北温区的人,都必须注射一种能够抵御气候波动的防凝抗剂。
      “你打了抗剂后,有什么不良反应吗?”江榭询问。
      季李摇头,看了看皮肤上的针眼。
      “医生说,短期性的针剂不会有什么太大反应。”
      “这么说,你在益植院的任期到明年。”
      江榭陈述出了他话外的意思。
      “暂时是这样。”
      汽车穿风过尘,终于在原定的沙石路边停稳。
      江榭熄火,顾盼左右,说道:“这里的风相对弱点,我们等大风过了再启程……你手没事吧?”
      季李用纸巾扼着手腕:“小伤口。”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又问江榭:“能查得到这一块区域的公共林木养护站电话吗?”
      他说,可以告诉养护站人员刚才发生断枝的位置,让其后续可以前往,去处理那棵失去了大半树冠的行道树。
      “粗枝可以用作木料,细枝需要现场粉碎撒土,如果是感染了病虫害,那就直接焚烧掉。对于那棵母树,应该可以修剪伤口,之后着重浇水和追肥恢复,是这样吧?”
      “你了解得很详细。”江榭夸奖道,“不过,这种人造杨木,母树大概率会直接伐除,再补种一棵新树,养护站会向益植院在这里下设的补种站申请一棵新树种。”
      江榭打电话回益植院,查到了黄石镇的养护站号码,致电过去说明情况后,把电话拨到了向晓那边。
      回铃音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江室长,怎么了?”
      “怎么这么久才接?出什么事了吗?”
      “我准备去信号塔那边看看,风太大了我又折回来了。”
      “别出门了,安全第一。”
      “不用担心我,这个屋子景教授做了加固,很安全,对了,你们那边还好嘛?”
      “我们现在停留在公路南侧,准备等风过了再走。”
      季李朝江榭稍稍侧身,想要凑近开着免提的手机,江榭发觉后把手机举至他的脸前。
      季李向通话那边开口:“你好向晓,温床机器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几根枝条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生什么变化。”向晓回答。
      “了解了。”季李说,“如果出现芽点,记得按照我给的抽芽系数重设环境参数。”
      “好的,季——专——嘟嘟嘟嘟……”
      通话卡了两声后,倏然中断。
      江榭看了眼屏幕顶端的信号,呈现出一个黑叉。
      “没信号了。”
      他说着,把手机揣回了衣袋。
      车外,天空在阴云的遮蔽下完全灰暗。荒漠里,人类仿佛存身在宇宙之外,周遭是最原始混沌的迷离外域,他们的汽车成了一艘凝滞不前的故障星舰。
      短暂的小憩过后,江榭率先醒来,抬看手表,时间刚过去半小时。
      他侧耳聆听车外,风声微弱,渐渐息止。不一会儿,云散日现,视野明朗起来。
      “咳咳咳——”
      季李在咳嗽声中睁眼正身,脱口而出的嗓音低沉且粗涩:“风停了?咳咳咳——”
      江榭歪头看他,表情担忧:“你感冒了?”
      “嗯,有些咳嗽,来这之前就有点儿了。”
      “来之前就病了?你真能忍,我一点儿也没发现。”
      江榭难掩震惊,这样波澜不惊的人连生起病来也是慢慢悠悠的。
      “只是咳嗽而已。”
      南方温室养出来的“水娃子”,一来就赶上气候波动、气温骤降,没过几天又到了这么一个黄沙漫天的不毛之地。时至今日,还只是小小咳嗽,江榭觉得他应该算是体质偏好的了。
      “那扎根深土、长年屹立不倒的树也有脆弱的时刻,遇到大风说断就断。人也一样,劳累奔波,又遇上坏天气,生病了很正常,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他端看季李,不放心似地又问:“你除了咳嗽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嘛?”
      面对江榭一眨不眨的凝视,季李传送脑电波似地快速眨眨眼,正襟危坐地告诉他:
      “我感觉挺好的,除了嗓子没有其他不适。”
      患病的树木,会在叶片上展现出多种多态的不健康,江榭有时会把叶子放到显微镜下,反复观察叶腹和叶背的斑点或霉层。
      此时的他,俨然把季李当成了叶片,端看时的神情凝重且沉浸,横眉凝眸、眼底带光,一动不动地只打量他的脸。
      “你没有头晕和发热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发烧了?”
      季李属于再慌乱动容,也不改依理性本色沉心静气行事的人。即使耳后根的肤色,已因动荡的情绪而近至“岩浆红”,也能从容地抬手抚按额头,轻飘飘地丢一句:
      “没有发烧。”
      江榭对此存疑,还是盯着他。
      季李:“你要……试一下吗?”
      口吻随意、言辞正经,可一句话说得磕绊,甚至字字都有些颤动。
      “那冒昧了。”
      江榭向那额头伸出手掌,用手背仔细感受皮肤底下传递出来的温度,他的嘴里念念有词:
      “有的时候自己是试不出来是否发热的,相同的体温会相互抵消……
      “我身边有过打了抗剂但还是抵抗不了气候影响的案例,伤口暴露在外会加大受害机率,我记得那个人当时就是头上受了外伤,然后就开始反复不停的发热发烧、恶寒。”
      江榭又把手贴向季李的手背,静心等待几秒后,将他的手心攥入自己的掌中,屏着呼吸感应……
      “可、可以了吗?”季李问。
      幸好温度正常,没有异样,江榭松开手也松了一口气。
      “摸上去还好,不过保险起见,到了景阳家后,再用体温计测一遍。”
      “嗯,你说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挺过来。”江榭语气平常。
      “……启程吧。”季李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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