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无耳者

2、红名

　　程砚坐在屏幕前，眼底带着几分慵懒又恶劣的笑意。

　　岑叶果然瞬间被勾起满满的好奇心，立刻打字追问，语气带着萌新独有的、毫无防备的纯粹向往：“真的可以吗？我还以为是大佬专属标识，看着超酷的！”

　　她盯着他队伍栏里那行刺目的红名，眼里满是羡慕，半点都不懂，这抹刺眼的红色，从来不是什么光鲜特效，而是野外杀戮与恶意的烙印。

　　【枕雪归舟】：很简单。

　　程砚的回复耐心又温和，带着几分刻意哄骗的慵懒，一步步引导她操作。他耐心教她在面板上找到阵营设置界面，指引她将系统默认的和平模式，手动切换为自由对战模式。

　　岑叶乖乖照着他的指引点击操作。界面中央瞬间弹出风险提示，小字标注自由模式可随意攻击玩家会增长罪恶值。可她满心都是解锁“大佬专属特效”的期待，匆匆扫了一眼弹窗，想都没想就直接点了确认。在她单纯的认知里，闺蜜介绍的人绝对靠谱，刚刚带她截图的温柔耐心的大佬，根本不可能骗她。

　　模式切换成功的瞬间，屏幕画面骤然跳转。

　　【枕雪归舟已发起组队传送，是否跟随？】

　　岑叶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点击确定。

　　加载条飞速滚动，方才秋叶泽温柔的月色、簌簌飘落的黄叶、清浅的溪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席卷的黄沙，凛冽长风卷着细碎砂砾横扫茫茫戈壁，视野荒芜辽阔，风噪充斥着耳机。

　　这是哪啊？只呆在新手村的岑叶满脸茫然。

　　这里是瀚漠渡，新区最热闹也最混乱的野外跑镖地图，全程无安全区域，无阵营保护机制。整片地图遍布往来的押镖玩家、蹲点劫镖的散人，随时随地都会爆发混战，冲突永不停歇。

　　落地的一瞬，岑叶还没来得及适应刺眼的黄沙视野，身下稳稳承载着她的白马骤然一空。

　　【系统提示：队长已将你请下坐骑。】

　　紧接着，第二条冰冷无情的系统提示弹出。

　　【系统提示：枕雪归舟已退出队伍。】

　　短短两秒，刚刚还在身侧陪她逛图的人，策马扬鞭，雪白坐骑踏着黄沙绝尘远去，利落又决绝，眨眼就消失在戈壁尽头的风沙之中。

　　岑叶操控着一身朴素系统白装的小奶妈，孤零零立在茫茫风沙里，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四周全是奔波跑镖、伺机劫杀的玩家，人人步履匆匆，周身萦绕着紧绷的对战氛围，和在林溪村时的温柔闲适截然不同。

　　她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致命的危机已然骤然降临。

　　原本各自提防、互相牵制的一众玩家，几乎是同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状态——整片区域唯一一名开启自由对战模式的玩家。瞬间，所有人心照不宣，集体调转全部仇恨。

　　数十道凌厉刀光，密密麻麻朝着她娇小的白装角色劈落轰炸。刺眼的技能特效叠满整个屏幕，眼花缭乱的伤害数值疯狂跳动，鲜红的掉血提示层层堆叠。

　　岑叶彻底慌了神，她从头到尾只玩PVX休闲玩法，终日采药、垂钓、截图逛风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凶险混乱的野外群战。没有对战经验，没有防身装备，甚至连基础的走位技巧都一窍不通。

　　汹涌的伤害不停灌体，单薄的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跌。

　　她慌乱回神，指尖慌乱地在技能栏上乱按，拼命给自己刷治疗、叠护盾、挂持续愈疗效果。月笙的奶光一次次落在自己身上，微弱的绿色回血数值不断跳出。可她一身最基础的新手白装，零防御零抗性，血量薄得一碰就碎，区区基础治疗，根本扛不住几名玩家的集体集火。

　　四面八方全是袭来的技能，光影交错，风声呼啸，她根本分不清技能来路，连躲闪的方向都找不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被动挨打，满心都是无措与慌张。巨大的恐慌彻底裹住了她，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操作逻辑尽数清零。越是慌乱，越是容易出错。她本想快速点出最后一个保命治疗技能，指尖却猛地打滑，精准按在了相邻的普通攻击键上。

　　一道轻飘飘的白色普攻划出，不偏不倚，刚好擦过身侧一名近战玩家的衣角。

　　下一瞬，两道猩红刺眼的系统提示，狠狠砸在屏幕中央。

　　【系统：你恶意攻击其他玩家，罪恶值 +10。】

　　【系统：恭喜你，获得红名状态。】

　　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血条，在红名判定触发的瞬间，被最后一道伤害彻底清空。

　　屏幕骤然一黑，角色直接原地倒地。

　　喧嚣的打斗声瞬间沉寂，只剩风沙呼啸的音效回荡在耳边。

　　岑叶盯着漆黑的游戏界面，心口堵得发闷，又委屈又气恼，鼻尖都微微发酸。

　　哪里是什么稀缺大佬专属特效。他从头到尾，就是在耍她、逗她。故意温柔哄骗她开启危险的自由模式，故意将她丢进全服最混乱、最容易爆发混战的瀚漠渡，再毫不犹豫退队跑路，把一无所知的她，亲手扔进包围圈里。她那么信任他，因为是闺蜜介绍的大腿，便毫无防备地听从他所有安排，结果换来的却是一场恶作剧。

　　岑叶咬着唇，气鼓鼓地点下原地复活按钮。

　　纯白复活光影亮起，角色重新站定在复活点内。

　　视线恢复的第一秒，她便看见不远处的风沙里，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静静伫立。

　　程砚端坐马上，身姿慵懒挺拔，那行刺目的红名依旧醒目刺眼。他像是早已在这里静静等候多时，从容闲散，半点没有捉弄人的愧疚。

　　下一秒，好友申请再次弹出屏幕。

　　【枕雪归舟】申请加入你的队伍。

　　队伍频道里，他的消息慢悠悠弹出，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让她狼狈不堪的围殴从未发生过。

　　【枕雪归舟】：怎么才复活？我等你很久了。

　　岑叶指尖用力敲着键盘，字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与委屈：【你骗我！根本不是专属特效！你故意把我丢在这里，所有人都围着打我！】

　　屏幕另一端的程砚看着她满是情绪的文字，低低笑出了声，眼底恶劣的笑意浅浅蔓延。

　　【枕雪归舟】：我没骗你。

　　【枕雪归舟】：红名，本就是极少数人才会带上。

　　【枕雪归舟】：只是没告诉你代价。

　　恰到好处的捉弄兴致尽数散去，他不慌不忙递来温柔的台阶，算是变相补偿。

　　【枕雪归舟】：明天开放帮派功能。我拉你进我们帮。

　　【枕雪归舟】：进帮之后，有人保护你不会挨打了，还能带你打本攒装备。

　　岑叶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头的怒火消了大半，可闷闷的委屈依旧盘旋不散。她没有打字回应，沉默地点了同意入队。

　　【枕雪归舟】：上马，带你跑图消红。

　　夜色渐渐深沉，游戏里的晚风与风沙交替吹拂。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程砚带着她横穿大半个江湖地图。漫天风沙略过屏幕沿途但凡有小怪被他的红名吸引冲来，都被他抬手一刀利落清屏，动作干脆利落，实力碾压一目了然。他耐心陪着她一点点挂满善恶值，消解红名状态，还顺势教她看角色面板、调整基础属性，慢条斯理地弥补着刚才的恶作剧。

　　等到最后一点罪恶值清零，系统提示恢复白名的那一刻，夜色已然深重。

　　【枕雪归舟】：下线了。

　　【枕雪归舟】：明天等我拉你进帮。

　　岑叶看着暗下去的对话框，心里五味杂陈。她清晰记得被众人围殴的窘迫，记得被孤身丢下的无助，可也真切记得这两个小时里，他安静耐心的陪伴与指引。有点气他的恶劣捉弄，却又忍不住悄悄期待明天的江湖重逢。

　　岑叶退出游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刚好闺蜜下班发来微信消息：“小叶，今天跟我给你找的大腿玩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带你？”

　　不提还好，一听见这人的相关话题，岑叶瞬间坐直身子，满肚子的委屈和火气彻底绷不住，噼里啪啦打字吐槽：“别提了！你介绍的这个大腿太可恶了！他哄我说红名是大佬专属帅气标记，骗我开了自由模式，转头就把我丢进瀚漠渡的人堆里，自己骑马跑了！一堆人围着我集火暴打，我慌得手忙脚乱，还误触普攻直接染红名，当场被打死，真的丢大脸了！”

　　闺蜜看完消息，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半点意外都没有，无奈摇头回复：“哈哈，狗砚就是这样。以前我们一起玩端游的时候，他就爱干这种事，本性就喜欢犯贱逗人、恶作剧惹事，坏得很。你可千万小心，别被他表面的温柔骗了。”

　　岑叶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游戏里的画面——复活点那匹静静伫立的白马，还有他那句慢悠悠、带着几分纵容的「怎么才复活，我等你很久了」。

　　心绪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