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霜》黄春雨

2、孔雀开屏 花滑冠

　　花滑冠军

　　闹钟响的时候，沈浛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冰场上，自由滑的最后一个组合旋转，他单足立冰，另一条腿向后舒展，手臂张开，整个人像一只被拧紧的发条。音乐进入最后的和弦，他准备收势——然后闹钟响了。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在眼前晃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闹钟显示7:45。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8:10。第一节课8:10开始。从公寓到学校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踝传来一阵抗议的酸痛。昨天比赛的疲劳还没完全消下去，膝盖后面那条筋绷得发紧。他顾不上这些，跑去浴室刷牙、洗脸，。校服挂在衣柜最外面，白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领带。他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才发现扣错了位，皱了皱眉，然后全部解开重新扣。

　　手机又响了，是闹钟的第二个闹铃。他按掉，把手机塞进书包侧袋，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出门的时候顺手从玄关的篮子里抓了一个能量棒。

　　电梯在十七楼停了一下，上来一个遛狗回来的阿姨。小狗冲沈浛摇尾巴，他往角落里挪了挪，低头撕能量棒的包装袋。阿姨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上学要迟到了吧？”

　　“嗯。”

　　“现在的学生真辛苦。”阿姨感慨了一句，在六楼下了。电梯门关上，沈浛咬了一口能量棒，嚼了两下觉得胃里不太舒服。昨天比赛完没怎么吃东西，今早空着肚子塞这么个黏糊糊的东西，胃有点抗拒。他把剩下的半根包好塞回书包，想着到学校再说。

　　出了公寓楼，早晨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他眯着眼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两步想起来昨天老陈把他送到公寓之后就回去了，车库里只有他那辆落灰的自行车。但他现在这个状态骑车去学校，估计骑到半路就得摔。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陈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算了，地铁。

　　早高峰的地铁站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沈浛挤在人群里，书包被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西装外套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一颗。他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面前看时间。8:02。下一站换乘，再坐三站，出站跑过去大概五分钟。来得及，前提是路上不出岔子。

　　出地铁站的时候是8:15。迟到了。沈浛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开始跑。。他绕过几个慢悠悠走着的行人，穿过一个路口，远远看见学校大门了。

　　门口值周的学生站在铁门旁边，红袖章在太阳底下挺显眼。沈浛放慢脚步，把西装扣子重新系好，又伸手捋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然后从值周生旁边走了进去。

　　“同学，你迟到了。”值周生喊他。

　　“嗯。知道，沈浛，记上就行”沈浛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那个值周生一眼。

　　那个值周生大概高一，被他看了一眼之后好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沈浛继续往教学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那个值周生小声跟旁边的人说：“那是高二的沈浛吧？昨天世锦赛冠军那个？”

　　他脚步没停，拐上三楼。高二的教室都在这一层，走廊里没什么人，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几分钟。他走到自己班后门，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班主任不在，讲台上一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女老师正在讲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报告。”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女老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来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让他进去。沈浛往自己座位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林宇凑过来：“沈哥你昨晚是不是上新闻了？我妈吃饭的时候还跟我说来着——”

　　“上课。”沈浛把书包塞进桌斗里，翻开面前的书。林宇识趣地闭了嘴，转回去看黑板。

　　下课铃刚响沈浛就爬下来补觉，刚趴下没两分钟，林宇又凑过来：“沈哥，数学作业你写了没？”

　　“没。”

　　“我也没。”林宇理直气壮地说，“那咱俩一起罚站呗。”

　　沈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作业没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也没写啊。”

　　“我没写是因为我昨天在比赛。”沈浛坐直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你没写是因为什么？”

　　林宇嘿嘿笑了两声：“因为我也在看你比赛。”

　　沈浛无语地看了他两秒，从书包里翻出数学作业本扔给他：“抄吧，别全抄，错两道。”

　　林宇接过去如获至宝：“沈哥你就是我亲哥。”

　　沈浛没理他，起身去走廊上透口气。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妈妈发了条消息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个“看情况”，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栏杆上，趴在上面看楼下操场。

　　操场上体育班在上课，一群人围着跑道热身。阳光照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亮得晃眼。

　　“沈浛。”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是他们班学习委员周璐，手里抱着一摞卷子：“老陈找你，让你去趟办公室。”

　　“现在？”

　　“嗯，说是有个什么竞赛报名的事。”

　　沈浛叹了口气，从栏杆上直起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感觉校服口袋里少了点什么。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空的。再摸另一个口袋，也是空的。学生证呢？

　　他停下脚步，把口袋摸了个遍。没有。学生证没了。

　　“找什么呢？”周璐抱着卷子从他旁边经过

　　“学生证。”

　　“是不是掉路上了？”周璐说。

　　沈浛皱起眉。他刚才进校门的时候确实跑得比较急，校服口袋浅，学生证又只是一张卡片，掉出去太正常了。他回忆了一下跑过的路线——从地铁站到校门口那条人行道，再进校门，上楼梯。范围不大，但早高峰人流量大，一张学生证掉在地上被人踩几脚都正常。

　　“有可能吧，到时候看看能不能补办一张”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心里有点烦躁。今天从起床开始就不顺，闹钟晚响、地铁挤、作业没写、现在学生证也丢了。他推开办公室门，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朝他招手。

　　“沈浛，来。全国青少年花滑锦标赛的分站赛，市里想让你代表学校参加，你看看——”

　　而此刻的另一边……

　　贺旭今天心情很好。

　　具体为什么好他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爸破天荒没念叨他，可能是他那辆新提的帕拉梅拉今天限号他骑了辆小牛电动出门结果发现风吹在脸上还挺舒服，也可能是他昨晚打游戏十连胜把对面积分都打穿了。反正就是好。

　　他骑着小牛电动载着宋嘉树从地铁站口经过的时候，路边有两个女生在发传单。他偏头看了人家一眼，笑了一下。女生手里的传单都忘了递，就看着他过去。

　　“你能不能收敛点？”后座的宋嘉树拍他肩膀，“孔雀开屏也有个度。”

　　“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啊。”贺旭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把被风吹到前面的围巾往后甩了甩，“我这也算开屏？”

　　“你刚才那一眼，”宋嘉树学他的表情，“就那种‘我知道我很帅’的眼神，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我确实很帅啊。”贺旭理所当然地说，“我出门前照了五分钟镜子呢。”

　　宋嘉树在他后座翻了个白眼：“我真服了。你这种人在小说里是要被读者骂的知道吗？”

　　“噢噢。那记得骂轻点”贺旭一拧电门，小牛电动嗖地蹿出去，宋嘉树赶紧抓住他腰间的衣服。

　　骑到学校前面那条路的时候，贺旭远远看见人行道上有个东西在反光。他减速靠边，单脚撑地停下来。

　　“干嘛？”宋嘉树问。

　　“地上好像有个东西。”贺旭歪着身子探头看，一张卡片躺在人行道砖缝旁边，被早高峰的人流踩过几脚，边角上带着灰印子。他停车下去捡起来，翻了个面。

　　学生证。照片上的男生眉目清冷，头发有点长，刘海微微遮住眉毛，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旁边印着名字：沈浛，高二十班。

　　贺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谁啊？”宋嘉树凑过来。

　　“不知道。”贺旭把学生证举到宋嘉树面前，“但我觉得咱学校长得这么好看的应该没几个。你认识吗？”

　　宋嘉树看了一眼照片，想了想：“沈浛……是不是那个花滑的？昨天好像上新闻了，世锦赛冠军什么的。”

　　“花滑？”贺旭又看了一眼学生证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男生嘴唇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贺旭把学生证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笑了：“可以啊，咱学校还有这号人物。”

　　“你想干嘛？”宋嘉树警惕地看着他。

　　“不干嘛啊。”贺旭把学生证揣进自己校服口袋里，“我捡到东西了，得还给人家。做好人好事懂不懂？”

　　“你那个笑法一看就是没憋好屁。”

　　“怎么说话呢你。”贺旭跨上小牛电动，“走了走了，再不走真迟到了。”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值周生把他们拦下来：“同学，迟到了，登记一下班级姓名。”

　　贺旭单脚撑地，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名字。他字写得十分有风度，龙飞凤舞的，“贺旭”两个字占了两行。后面宋嘉树写了个“宋嘉树”，规规矩矩的。值周生看了一眼登记本，又看了一眼贺旭：“你是高二（1）班的贺旭？”

　　“对啊。”贺旭朝他笑了一下，“怎么了？我出名了？”

　　值周生面无表情：“没有，你爸上周来学校捐了一栋楼，校长在升旗仪式上提过你。”

　　“哦，这事啊。”贺旭摆摆手，“捐楼是我爸干的，跟我没关系啊，你可别给我记好人好事。”

　　宋嘉树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高二（7）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他高二（1）班的教室在走廊另一头。他跑去（7）班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讲台上老师正在讲卷子，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照片里那个男生不在。

　　“看什么呢？”宋嘉树从后面跟上来。

　　“人不在。”贺旭收回目光，往自己班走。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找着机会就还呗。”贺旭在教室门口停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学生证在指尖转了一圈，“急什么，又不会过期。”

　　他推门进教室，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大概是习惯了他每周迟到一两次的频率。贺旭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学生证放在课本下面压着，露出半截照片。照片上的沈浛表情淡淡的，贺旭撑着下巴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宋嘉树发了条消息：

　　“你觉不觉得这个沈浛长得有点好看？”

　　宋嘉树秒回：“你正常点。”

　　贺旭：“我很正常啊，审美正常。他确实好看。”

　　宋嘉树：“……你不会要追人家吧？”

　　贺旭：“想什么呢，我就单纯觉得人长得好看。我捡到了人家东西，总不能还回去的时候说‘你长得真丑’吧？”

　　宋嘉树：“你说得对。所以你打算怎么还？”

　　贺旭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中午去食堂碰碰运气。”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你觉得我穿这身校服去食堂够不够帅？”

　　宋嘉树：“滚。”

　　中午食堂。

　　贺旭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靠窗角落那张桌子。沈浛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看起来没什么胃口。他对面坐了个男生，正一边扒饭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沈浛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间在走神。

　　“找到了。”贺旭用胳膊肘捅了捅宋嘉树，“那边。”

　　宋嘉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真去啊？”

　　“废话，我学生证都捏了一上午了。”贺旭把餐盘往宋嘉树手里一塞，“帮我拿着，我去还东西。”

　　他整了整校服领子，拨了一下刘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学生证，迈开步子往角落那张桌子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沈浛对面那个男生先看见他了，停下筷子，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沈浛顺着同桌的目光抬起头。

　　贺旭在他面前站定，把学生证递过去，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同学，你东西掉了。”

　　沈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学生证，接过去翻了翻，确认是自己的之后放进口袋里。

　　“谢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说完又低头吃面。

　　贺旭站着没走。

　　沈浛又抬起头：“还有事？”

　　“有啊。”贺旭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完全无视了旁边林宇震惊的表情，“你叫沈浛对吧？我叫贺旭，高二（1）班的。你昨天那个比赛我看了——没看完，就看了个结尾。挺厉害的。”

　　沈浛放下筷子，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谢谢。”

　　“你那个旋转，”贺旭比划了一下，“就最后那个，转了多少圈啊？我看着都晕。”

　　“四周。”

　　“四周？”贺旭夸张地瞪大眼睛，“我转一圈都得摔。你怎么练的？”

　　沈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旁边林宇已经彻底傻了，嘴里的饭都忘了嚼。整个食堂的目光都在往这边飘——高二（1）班那个贺旭，家里捐了一栋楼的那个贺旭，坐在高二十班沈浛对面，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练了十三年。”沈浛说。

　　贺旭“哇”了一声：“十三年？那你四岁就开始滑了？”贺旭眼中满是震惊

　　“嗯。”

　　“牛逼。”贺旭竖起大拇指，然后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呗？我以后想去看你比赛。”

　　沈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举着的手机屏幕。二维码已经调出来了，头像是一只金毛。

　　“……我不用微信。”沈浛表情淡淡明显是个借口

　　贺旭愣了一下。一看就知道他是不想加但他反应很快，立刻切换了表情：“没事没事，那下次我直接去冰场看你训练。你在哪个冰场练？

　　“体育中心那个。”沈浛说，“你进不去。”

　　“为什么？”

　　“训练时间封闭。”

　　贺旭拍了拍胸脯：“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有办法。”

　　沈浛没接话，站起来端起餐盘。贺旭也跟着站起来：“你吃完了？我也吃完了，一起走呗？”

　　“你貌似还没吃。”沈浛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贺旭回头，宋嘉树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左手端着自己的餐盘，右手端着贺旭的餐盘，表情一言难尽。

　　“哦对。”贺旭朝宋嘉树挥挥手，“嘉树过来！介绍你认识一下，这是沈浛。沈浛，这是我兄弟宋嘉树。”

　　宋嘉树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好。”

　　沈浛朝他点点头：“你好。”然后又看了一眼贺旭：“你朋友比你正常。”

　　贺旭：“？”

　　沈浛端着餐盘走了。林宇赶紧扒完最后两口饭追上去：“沈哥沈哥，那个人怎么回事？他是不是——”

　　“吃你的饭。”沈浛头也没回。

　　但林宇发誓，他看见沈浛耳朵尖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