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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猎渊 津港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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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市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不是那种缠绵悱恻、带着几分诗意的春雨,也不是夏日里那种痛快淋漓、能冲刷掉一切燥热的暴雨。这是一场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溺毙的冷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皮肤里,带着透骨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阴霾。
雨水顺着老城区那栋烂尾楼裸露的钢筋流下来,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泪痕,砸在积水坑里,溅起泥泞而肮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恶臭,以及远处工厂排放的废气味,让人呼吸都变得沉重且黏腻。
“江队,这地方……太邪门了。”
说话的是刚分来刑侦支队不到一个月的实习生贺燃。他手里举着强光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晃动,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兽。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雨夜还要苍白几分,嘴唇微微颤抖着。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才老周说,报案的是个拾荒的老头,说半夜听见这儿有拉小提琴的声音……这荒郊野岭的烂尾楼,连个窗户都没有,哪来的小提琴声啊?是不是……是不是闹鬼了?”
江驰走在最前面,黑色的作战靴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贺燃把光打稳。
“把嘴闭上,省点力气。”江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到了现场,把你的好奇心收起来,把你的眼睛睁大点。在这里,鬼不可怕,人比鬼可怕一万倍。”
贺燃赶紧闭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他看着前面那个宽阔挺拔的背影,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作为津港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江驰在这行干了八年。八年时间,足够让一个曾经热血冲动的青年变成一把磨得锋利且冰冷的刀。他见过太多尸体,太多的死亡现场,按理说早就该麻木了。但今晚不一样。
从踏进这栋烂尾楼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这里太安静了。
外面的雨声那么大,雷声那么响,狂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楼层,可一旦进入这栋楼的核心区域,所有的噪音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就在三楼。”带路的老刑警周建国指了指前方,声音也有些发紧。他是队里的老人了,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此刻,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江驰加快了脚步。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一股浓烈到近乎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尸臭。绝对不是。
那是香水味。高级的、复杂的、带着某种宗教仪式感的檀香混合着玫瑰精油的味道,甚至可能还加了一点没药。这种味道出现在这里,就像是在垃圾堆里放了一朵精心修剪的白山茶,荒谬得让人头皮发麻,又诡异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操……”身后的贺燃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捂住嘴冲出去干呕起来。那种味道太具有侵略性了,它强行钻进你的鼻腔,霸占你的嗅觉,让你无法思考。
江驰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死死地盯着房间中央。
那里没有乱七八糟的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没有灰尘。
在那个本该是承重墙的位置,被人清理出了一块大约十平米的空地。空地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张暗红色的丝绒高背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他的双手架着一把小提琴,琴弓正搭在琴弦上,保持着最后一个音符拉完的姿势。
他的头微微后仰,脸上挂着一种极度幸福、极度陶醉的微笑。那双眼睛大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却依然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天使在歌唱,有圣光在降临。
如果不是他的喉咙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如果不是那切口处已经被某种精密的导管处理过,血液没有喷溅出一滴,而是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了旁边一个精致的玻璃容器里——
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只是在演奏中途睡着了,沉浸在自己创造的音乐世界里。
那个玻璃容器里,养着一株盛开的白山茶。鲜红的血水顺着花茎缓缓上升,将那原本洁白的花瓣染得妖冶欲滴,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小嘴,在无声地吮吸着生命的精华。
这是一场谋杀。
不,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
江驰眯起眼睛,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那是猎人嗅到同类气息时的本能反应,也是作为刑警对这种变态美学产生的生理性厌恶。
这是一件作品。
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创作。他把这个肮脏、破败、被城市遗忘的烂尾楼当成了舞台,把受害者当成了道具,把死亡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江……江队……”温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这位法医科最年轻的副主任手里提着勘查箱,即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眉宇间的凝重。他看了一眼那株吸血的山茶,声音有些发紧,“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创口平滑,一刀毙命,没有生活反应……凶手是个左撇子,而且,力道控制得完美无缺。切口深度刚好切断颈动脉和气管,但没有伤到颈椎,这说明凶手对人体结构了解到了极致,甚至可能……是个外科医生,或者屠夫。”
“完美?”江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蹲下身,视线与死者平齐。
近距离观察下,那种诡异感更加强烈了。死者的手指修长,指尖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拉琴留下的痕迹。琴弦断了一根,断口整齐,像是被特意切断的。
“温让,你看他的手。”江驰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死者的小指,“他在笑。不是死后肌肉松弛造成的假象,他是真的在笑。你看他的眼角纹,还有嘴角上扬的弧度,这是多巴胺分泌到极致才会有的表情。”
温让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极乐死?凶手给他注射了什么?”
“不仅仅是极乐。”江驰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这不可能。哪怕是穿了鞋套,在这个灰尘遍布的地方也不可能不留痕迹。除非……凶手在离开前, meticulously 清理了现场,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踩在地上。
江驰抬头看向天花板。
在那盏早已破碎的吊灯挂钩上,挂着一根极细的钢丝,一直延伸到窗外的雨幕中。钢丝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润滑油的痕迹,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着微光。
“他是吊着下来的。”江驰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布,“凶手像蜘蛛一样从楼上垂降下来,杀了人,布置好这一切,然后又顺着钢丝回去了。他把这里当成了他的空中阁楼。他甚至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就像我们现在看着他一样。”
“江队!”贺燃吐完回来了,脸色蜡黄,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在死者燕尾服的内侧口袋里发现的。藏得很深,缝在内衬里。”
江驰接过证物袋。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卡片。
卡片质地坚硬,边缘有着繁复的花纹,摸上去有一种金属的质感。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一条首尾相衔的蛇,蛇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暗红色的宝石。
衔尾蛇。
无限循环,生生不息,也代表着——毁灭与重生。
江驰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图案,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它就像是烙在他视网膜上的一块疤,每当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三年前,“7·12特大连环失踪案”。七个高智商人才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现场只留下了这个衔尾蛇的标记。那是津港市警队成立以来最大的耻辱,也是江驰心里最深的一根刺。那起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唯一的线索中断在一个叫“谢临渊”的人身上。
那个曾经被誉为“警队最强大脑”、后来却因为精神问题被强制送进疗养院的天才顾问。
“幽灵……”江驰捏紧了手里的证物袋,指节泛白,塑料包装袋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真的回来了。”
“江队,你说什么?”贺燃没听清,凑过来问。
“我说,”江驰转过身,眼里的火光比外面的闪电还要耀眼,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兴奋和决绝的光芒,“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场锣。凶手还没演完,如果我们现在拉闸,就是对他最大的纵容。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他看向温让:“尸体运回去,我要最详细的尸检报告,连他指甲缝里的灰尘都不要放过。还有,把这株山茶花单独送检,我要知道这血里有没有混入其他成分。”
又看向贺燃:“去查这栋楼最近的监控,哪怕是一只野猫路过我都要知道。还有,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我要知道他最近见过谁,听过什么曲子,甚至吃过什么饭!我不信一个拉小提琴的会无缘无故跑到这种地方来赴死。”
“是!”
众人轰然应诺,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江驰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红椅子上的“演奏者”。
“你在给谁演奏?”他对着尸体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像是某种沉重的回应,又像是来自深渊的嘲笑。
……
两个小时后,津港市精神卫生中心,高级疗养区。
这里与外面的世界仿佛处于两个时空。没有暴雨,没有泥泞,没有警笛声。只有恒温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老旧木材散发出的沉静气息。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灯光昏暗而温暖,但这温暖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江驰浑身湿漉漉地站在302号房门前。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身上的血腥味、雨水味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某种入侵者。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只有书桌上一盏复古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光线照亮了半张书桌,以及坐在书桌后的那个人。
谢临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开衫,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皮质椅子里。他的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一头黑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的下颌线精致得像个易碎的瓷器,却又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惊讶。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怀表的齿轮,放入显微镜下。他的动作稳得可怕,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半分。
“你迟到了四分钟,江队长。”
谢临渊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阵风吹过风铃。但这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仿佛他不是在和人说话,而是在对着空气陈述一个事实。
江驰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路上堵车。”江驰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生气,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不,是因为你在现场多停留了三分钟。”谢临渊终于放下了镊子。他抬起头,那双藏在刘海后的眼睛看向江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漆黑,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被他注视着,你会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所有的痛苦和快乐都被放大了一万倍。
“你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谢临渊微微皱眉,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雨水味,汗味,还有……那种劣质烟草混合着陈旧血迹的味道。特别是那股急功近利的焦躁味,简直刺鼻。看来,这次的‘观众’不太合格。”
江驰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人就是这个德行。三年了,他还是这么讨厌,但也还是这么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证物袋,隔着桌子扔了过去。
证物袋滑过桌面,停在谢临渊的手边。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那个衔尾蛇的图案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秒。两秒。三秒。
谢临渊伸出一根修长得过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图案。指尖触碰到桌面的瞬间,江驰看到他的小指微微颤了一下,那是极其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换风格了。”谢临渊轻声说。
江驰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三年前的‘衔尾蛇’,追求的是极致的混乱和无序。他喜欢把尸体摆成扭曲的形状,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规则,嘲笑人类的理性。”谢临渊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幅画,平淡得让人害怕,“但这一次……”
他抬起头,看向江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和疯狂。
“这一次,他追求的是秩序。完美的、神圣的、不容侵犯的秩序。他在试图建立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只有他能理解的世界。”
“那个死者,是他选中的第一个‘音符’。他在调音,江驰。他在为接下来的交响乐做准备工作。”
江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他:“你知道他在哪?”
“我不知道。”谢临渊回答得很干脆,“但我知道他会去哪找下一个音符。”
“哪?”
“大剧院。”谢临渊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过了墙壁看到了那座宏伟的建筑,“既然开始了第一乐章的独奏,他怎么会错过正式的演出场地?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他需要你到场。江驰,你是他选中的‘指挥家’,也是他选中的‘观众’。没有你的注视,这场演出就不完整。他在邀请你,用死亡作为请柬。”
江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兴奋。那种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终于看到另一团火光的激动。
“谢临渊,”江驰叫他的全名,声音低沉有力,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我要你出山。”
谢临渊重新拿起镊子,夹起另一个微小的零件:“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你没有。”江驰说,“但我可以给你绝对的自由。你不归我管,不听我指挥,不看任何人脸色。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帮我抓住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谢临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契约达成的信号。
“成交。”
就在这时,江驰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震动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急促的警报。
江驰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了技术科小张变了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慌:“江队!出事了!就在刚才,市中心大剧院的舞台监督报警,说在排练的时候发现舞台中央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椅子上……”
“说清楚!”江驰吼道,声音大得连对面的谢临渊都微微侧目。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舞裙!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她的喉咙也被割开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手里的小提琴上,用血刻着两个字……是你的名字!江驰!!”
电话那头一片混乱的嘈杂声,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江驰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和杀意。
他对面的谢临渊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首早已熟知的曲子。
“看来,”谢临渊看着暴怒的江驰,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第二乐章开始了。而且,这次他是专门为你谱写的华彩段落。”
江驰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谢临渊,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跟我去大剧院。”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谢临渊站了起来。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黑色的长风衣穿上,又拿起一把长柄黑伞。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既然你要我去,”谢临渊撑开伞,遮住了头顶并不存在的雨水,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那就别让我失望,江队长。希望你的表现,能对得起他的‘盛情邀请’。”
江驰推开门,外面的走廊灯光刺入眼帘。
“只要你跟得上。”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下得更大了。
这座城市的夜幕刚刚降临,而那场关于毁灭与重建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