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与我在一起》北鹤江烙

1、遗物 第一章

　　第一章遗物
　　我哥死了。
　　哥哥死后第七天，我回宿舍收拾他的东西。
　　门是锁着的。老邱给的钥匙，说后勤一直没来收，让我看看有没有要留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拧了两下才拧动。锁芯有点涩，像很久没人开过。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窗关着，窗帘拉着，光线从布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他的床铺是整齐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倒扣着，像他刚看完随手放在那儿。我走过去，把书翻正——是一本《中国小说史略》，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周诚，购于2009年春。”
　　我合上书，放回枕头边。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工作笔记，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我翻开第一页，是他入职时写的字，墨水洇开了一点，像那天他淋了雨。
　　“今天领了警号，编号A12443，以后它跟着我。”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他写字一向用力，纸背能摸到凸起的笔痕。我翻到中间几页，记的是案情，人名、地名、时间，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画了线，有些地方打了问号。字越来越潦草，到后面几乎看不清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赶着写完的：
　　“如果我没回来，别打开我衣柜底层。”
　　我合上本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本子，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铁的，军绿色，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我拉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像叹气。上层挂着几件衣服，警服、便装、一件旧夹克。夹克袖口磨白了，肘部有一块补丁，针脚很粗，不像他缝的。我摸了摸那块补丁，布料硬邦邦的，像洗过太多次。
　　底层堆着几双鞋，还有一只牛皮纸袋。
　　我蹲下去，把纸袋抽出来。袋口用胶带封着，胶带已经泛黄，边角翘起来。我撕开胶带，里面是一份文件，折了两折。我展开——是一份验血报告。
　　姓名：周诚。日期：三个月前。诊断栏写着：慢性粒细胞白血病。
　　我蹲在衣柜前，看了很久。报告上有一行字，是医生的笔迹：“建议立即住院治疗。”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哥哥的笔迹：“患者自述：等这个案子结束。”
　　我合上报告，放回纸袋里。纸袋里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彩色的，边角有点卷。照片里哥哥站在边境线的界碑旁，穿一件旧夹克，手插在兜里，笑得不像个警察，像个逃课的高中生。他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地上有一层薄霜。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光不是不碎，是碎了还肯照人。”
　　我蹲在衣柜前，没有动。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正好照在我脚边。我伸手去摸那块光，指尖碰到地板，是凉的。
　　我把报告放回纸袋，把纸袋放回衣柜底层，把衣柜锁好。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是温的，然后我站起来，推开窗户。
　　窗外是宿舍楼的院子，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抽烟。没有人抬头看我。我站在窗前，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
　　我回到桌前，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把书放回枕头边。把床铺重新理好，被子叠成豆腐块，像他还在住一样。
　　然后我走出门，锁好门，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还是有点涩，像很久没人开过。
　　我走到楼下，把钥匙扔进排水沟。铁钥匙落进水里，咕咚一声，没了。
　　第二天，我递交了申请，调去他生前的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