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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4章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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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四章
程岳是在三天后的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他去村部送红薯入库单,周扬随口提了一句:"听说顾老师家那档子事在师范学校挺有名的,把他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一次性都打发了,挺厉害。"
周扬说这话只是当个新鲜事闲聊,语气里还带着佩服。程岳站在那儿听完,一个字都没说,放下单子转身就走了。
他走路回的家。穿过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他想起顾望舒坐在门槛上翻教材的样子、顾望舒低头打算盘时垂下来的刘海、顾望舒早上喝粥时用那是筷子轻轻蹭过碗沿的细碎小动作。往常他见了这些,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可今天听完那些事,再看这一幕,心底忽然多了一重别样的滋味——说不清是酸还是涩,堵在心口化不开。
他想跟顾望舒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第二天一早,程岳就动身去了县城。他本来可以等到后天跟周扬一起走,却提前骑着车,一个人赶了过去。供销社柜台后摆着好几样吃食:散装江米条、硬水果糖、桃酥,还有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他在柜台前站定,每一样都称了一点,掏钱的时候顿了顿,又额外多添了两包桂花糕——他记得顾望舒喝甜粥的时候,总要多放一勺糖。
付完钱走出供销社,他又绕去了县新华书店。书架上新到了一批书,其中就有一本《普通化学》,是前几天顾望舒跟刘柱子聊天时随口提的——师范学校编的教材偏浅,有些知识点讲得不透,顾望舒说要是县里书店能进些大学教材就好了。当时程岳就在旁边劈柴,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他蹲在书架前翻了翻那本《普通化学》,满本都是文字、公式和示意图,他看不懂,但封面上印着的“高等教育出版社”几个字,他认得。他把书抽出来,翻到封底看了定价,掏钱买下了。
回程路上,自行车后座绑着两样东西:用油纸包好的糕点糖果,还有装在布兜里的那本书。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顾望舒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程岳推着车进门,支好车后,先从后座解下油纸包,再从布兜里掏出那本书,一起递了过去。
顾望舒先看了眼油纸包里的桂花糕和江米条,又看向那本书——《普通化学》,高等教育出版社,还是硬壳封面,正是在县里书店很难碰到的那种。他抬起头,看向程岳。
“你去县城了?”
“嗯,顺路送货。”
顾望舒低头看看书,又看看面前的糖和糕点。前几天他跟刘柱子聊天时,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要是能找到那本《普通化学》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程岳正蹲在院子另一头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他原以为程岳根本没听进去。
“程岳,这些是……”
“给你买的。”程岳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土,耳朵又红了,“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你家里那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给你带点甜口的吃的。还有这本书,你不是说想要找吗。”
顾望舒抱着书和油纸包站在院子里,晚风吹动了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衬衫。他低头看着书封面上的几个字,又抬眼看了看程岳红透的耳尖。
这个人明明说自己不会安慰人。
顾望舒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动了动,又压了下去。他忽然想起昨天周扬在村部说的那句话——“县里对接大队的赵主任,说他家有个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想给程岳牵个线。”
顾望舒把书抱紧了些,开口说:“谢谢你,这书我找了好久了。”
“嗯。”
“糖和糕点也很好,我都喜欢。”
“嗯。”
程岳说完“嗯”就不知道再接什么话了,他蹲下去解车后座的绳子,把空油纸叠好揣进兜里,再站起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
顾望舒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又把《普通化学》摆到枕头边。窗台上那两支野菊花今天下午刚换了水,茎杆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煤油灯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拨了拨花瓣,想起白天赵秀兰跟他说的那番话——妇女主任住在村里,大小事都门清,住了两天就把程岳家的情况跟赵秀兰说了个大概。赵秀兰回头就找到顾望舒:“你住的这户人家以前出过点事,我跟你提一句,你心里有个底。”
事情并不复杂。程岳的父亲是逃难来的,同批活下来的一共两个人,一个姓程,一个姓孙。姓程的踏实肯干,对妻子真心实意,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日子过得安稳顺意。姓孙的却不老实,婚前就勾三搭四,婚后也不肯干活,全靠妻子养活,最后被媳妇娘家接回老宅圈了起来。姓孙的心里不平,觉得都是逃难来的上门女婿,凭什么姓程的过得比他好,连孩子都能随母姓,他却要看媳妇娘家的脸色。后来程山出了事,就是这个姓孙的带头联名,拉了几个狐朋狗友要把程岳赶出村子。愿意跟着他签字的人不多,可那阵子村里大多数人都冷眼旁观,没人站出来说话。
那时候程岳才十八岁。刚没了大哥一家,带着十二岁的侄子,就这么被人递了联名信要赶他走。
赵秀兰还说了另一件事。程岳父亲走的时候,程岳才刚上中学。那早些年程家日子过得紧巴,父亲干活又拼,积劳成疾没能撑过去。临走前他劝妻子改嫁,说女人过日子难,不必守着这个家;又叮嘱两个大孩子,别记恨母亲。后来程岳的母亲改嫁离开了,每个月都会给大队寄钱,还要求必须两个孩子签字才能领取,可兄弟俩一分都没花,全攒起来还清了家里的债。
顾望舒当时听完这些,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此刻他站在窗台前,指尖停在野菊花的花瓣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程岳十几岁就没了父亲,没过两年母亲改嫁离开,十八岁的时候哥嫂一家又没了,还被人联名赶走,最后孤身一人把十二岁的侄子养到十六岁,把一屁股烂债的穷日子过成了现在能有余钱给他买书买糖的模样。
可这个人,早上起来会给他熬粥,会把厚被子悄悄往他身上搭,听见他跟刘柱子聊天时随口提的书名,去县城送货就顺道把书买回来。他从来没提过自己受过半分苦,也没说过任何人一句坏话。
顾望舒轻轻把歪了的野菊花花瓣拨正,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得他一个从异世界穿来的幽魂,忽然觉得有点待不住——不是想要离开的那种待不住,是想留下来,却又怕自己本不该留的煎熬。
他把手从花上收回来,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转身推开门出去,靠在门框上喊了一声:"程岳,进来吃饭了。"
程岳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车后座的绳头,猛地抬头看向他,耳朵又红了:"……啊?"
"我说,进来吃饭。"
"哦,好。"
程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经过顾望舒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顾望舒侧身给他让路,两个人擦肩而过时,他闻到程岳身上混着柴火和汗水的味道,味道不重,是干活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种干净热乎气。
顾望舒跟在他身后走进灶房,心想,好就好吧,好人就该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