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之歌》甲丙丁

14、猫车 惊不惊喜意

　　她的斗志昂扬，在被交警拦下时偃旗息鼓了。
　　"你要罚我？"常诗情觉得不可思议。
　　"你的车一看就是违规改装，解了限速，罚50。"交警给她开了单。
　　常诗情在心里骂了一句。
　　以为国道不会有路卡，结果这导航偏偏把她往交警面前导。
　　最关键的是，这里怎么会有交警？跟早就埋伏在这儿一样。
　　"罚单拿好。现在跟我们回去，把速限上。"
　　常诗情一听就不肯依了，嚷着"我还赶着送东西"。
　　交警扫了一眼她放在踏板上的旅行包："什么东西送这么远？看着不像吃的。"
　　"不是吃的。"
　　"打开。"
　　没办法，她只能打开旅行包。
　　贴身衣物露出的刹那，交警移开了眼，低头写东西掩饰尴尬："走吧。"
　　"唉！"她重重叹了口气，"现在生意真是不好做。"
　　"你——"
　　交警话没说完，她已经骑电驴子溜远。
　　但接下来的路程，常诗情就不敢轻易加速，大部分时间以25码的合规速度挪动，生怕从哪儿再冒出一个交警。于是她眼睁睁开看着大货车从身边超过，一天下来，刚跑了80公里。
　　可能是慢工出细活的缘故，这80多公里全是有效路程，一段废路都没走。
　　晚上，她在烧腊饭店用饭，来自美食地图上推荐的商家，最主要是顺路。
　　吃完又专门骑进镇里。这是个旅游小镇，遍地旅馆，所以她才愿意多骑八九公里赶来住宿。

　　第四天，靠近临省边界，山路变多。
　　这时她开始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山地。长上坡电量消耗翻倍，仪表盘上的电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也幸好电驴子解过速，能提速当摩托骑。
　　但她也不敢提太猛，长下坡的时候，是一路尖叫着下去的。亏得有面罩遮脸，不然准得糊一嗓子灰尘。
　　后来刹车用过度，变得不太灵光，把人骑得胆战心惊。这时她路过一个"加水"槽罐车聚集点，一堆机动车在那儿浇水降温。她灵机一动，上前问能不能也给她车浇浇。
　　别人一看她骑的电驴子，乐了，但还是收了她五块钱，给她的轮胎和刹车片淋了水。
　　不仅山路多，隧道也多。
　　之前赶路只觉得路上人少，孤身一人难免心慌。但道路狭窄之后，各路牛鬼蛇神现身，反而比之前独行更让人胆战心惊。
　　有次过隧道，隧道群里根本没有什么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进去就是眼前一黑。
　　常诗情已经算规规矩矩靠边骑了，忽然来了一辆大货车，喇叭都不鸣，悄无声息地逼近，一道强光打来，好像才发现她，意思意思提醒一下。常诗情却给害得猛打车龙头，紧急刹车，倒向隧道壁，那大货车就贴着她后背呼啸而过。
　　事后吓出一身冷汗的常诗情专门跑了一趟修车铺，花一百块修好了后车灯和车喇叭。从此进隧道必开灯，察觉到周围有车，不管在哪条道，先按喇叭再说。
　　她还想买个真喇叭绑在车屁股上，放一个男人声音的录音，"温州皮革厂"那种，内容就放"不要贴不要贴，贴上来就耍赖赖"，或者"贴尼玛贴尼玛，没看见你爸爸你爸爸你爸爸吗"——这样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不得不看见她。
　　这都不算什么。最让她头痛的是这儿频繁改道，导航会毫无预兆地把她指进断头路或乡道。
　　一次走岔道，退出来时，一辆车从她前面经过，她连打了几个喷嚏。那车走了老远，空气里的尿骚味还没散。
　　这时电驴子的电量在报警，正好看见一个加水站停靠区，常诗情就准备停靠换上另一组电池。
　　加水站里停着刚才那辆蓝牌小货车，帆布蒙着车厢，帆布缝隙里，伸出一只猫爪。
　　常诗情起初以为自己眼花。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喵。
　　许许多多这样的声音"嗡"地一下在她耳边炸开。也可能是她先闻到了那股味道，尿味、血味、几十斤粪便发酵的酸臭，令她头昏眼花，僵硬得不敢从车上下来。
　　加水站的人正拿水枪冲洗那辆蓝牌车。常诗情如梦初醒，哆嗦着手去摸手机，摸遍了身上的兜，才想起手机在频繁看导航时早就架在了车龙头上。
　　终于，在蓝牌车重新启动前，常诗情拍下了几张照片。但仔细一看，好像什么都没拍到，那车用布蒙着。
　　车走了好久，照片才发出去。
　　徐小春可能在上班，没有回复。
　　也可能是看不出名堂，觉得不重要吧。
　　接下来赶路，骑着骑着，常诗情停下来，往手机里的群聊发了几张蓝牌货车的照片，外加定位，也没配文字说明，跟打哑谜一样，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那些照片像石子落入深潭，一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只有一个人问她：这是跑X城玩吗？
　　她这时才知道，自己脚下这条路，是邻省去往X城的路。

　　晚上，常诗情骑到地图上的露营区。这地方是小有名气的风景旅游区，还要收门票，不过不贵，50块。
　　她进去的时候，停车场停满了车，就是没见电驴子。问了里面的流动摊位，没错，里面还有小吃摊，问了小吃摊，给电驴子充电的地方也有，就是路绕了点。
　　找到山脚下那个停车点，她为难了：要放一组电池在这儿充电，人不在旁边，夜里会不会被偷？
　　可转念一想，要偷也没办法。她就锁好电瓶车，盖好雨披，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露营地。
　　在一个偏僻又前后都有人的角落，常诗情开始她人生第一次扎帐篷。
　　旁边的空地聚集着一群男男女女，应该是互相认识的，坐在拼接的露营桌前喝酒烤肉。围着他们的帐篷倒是冷冷清清，可见帐篷的主人就是他们，也是她今晚的邻居。
　　常诗情观察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看她。
　　有个男生起身，朝同伴招了招手，朝她走来。常诗情看着几个男生蹲在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工具，三下五除二把那顶新帐篷搭好了，都没看一眼说明书。
　　他们的女伴原地站着，看他们助人为乐，嘻嘻哈哈，没有半点要过来的意思。
　　最先走过来的那个男生对常诗情说："你最好别去太高的地方，你这帐篷顶不住，得换专业的。"
　　委婉地提醒她：帐篷质量不行。
　　常诗情眨眨眼，还在想怎么回答，人已经拍拍手，潇洒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河，你又助人为乐了。"一个女生打趣领头帮忙的男生。
　　常诗情看着他们继续吃吃喝喝、高谈阔论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人无疑男帅女靓，不像大学生，应该是刚工作没多久的，属于"工作必须有双休，不给就放老板双休"的那种。
　　常诗情在这个时期，还是兢兢业业，谨小慎微，月月都光的状态，哪有钱出来“享受大自然”，更甭提助人为乐。

　　常诗情用带来的一组电池接了一条灯泡电线，挂在帐篷顶，又把凌乱的睡袋铺好。刚才带头帮她的男生等在帐篷外，见她爬出来，笑容灿烂地邀请她过去坐坐。
　　爬出来的常诗情怀抱一桶泡面。以她的性格，通常是会拒绝陌生人的邀请。
　　她得赶紧睡觉，然后得半夜爬起来，趁着山上山下人多，去给第二组电池充电。山路把两组电池的电量耗费见底，不充，明天的行程就废了。
　　但常诗情举起泡面问那个男生："你们要吃吗？"
　　那男生没拒绝也没接，只说："过去吧，我们那儿有很多，还有刚烧好的水。"
　　这就由不得常诗情拒绝了，吃泡面不正要开水吗？

　　一群男女嘻嘻哈哈。
　　常诗情坐在露营椅上刷手机，面前是叉着叉子的桶面。正因为有这桶面摆着，专心致志玩手机的她，才没被那桌人打扰。
　　这些人哪是来露营的，分明就是来开趴的，又是烤肉又是酒的，还用保温箱冰镇，可能光他们一瓶酒就管她一个月泡面钱的。
　　更绝的是有男生说自己要开车，在那儿现磨咖啡。
　　大哥，现在是晚上，你喝咖啡是准备晚上蹦迪吗？
　　倒是那一盘盘嫣红翠绿的果盘，让她很是眼馋。
　　“要吃吗？”叫江河的那个男生递过来一个果盘，正是她不停在用外卖上的照片对比的那份蓝莓和草莓双拼的果盘。
　　常诗情摇摇头：“草莓现在还没到吃的季节，你这一看就是早熟的酸果。”
　　男生笑容僵住。
　　“哈哈哈，江河，人家不领你的情。”江河旁边的女生笑他。
　　常诗情叹了口气，她话还没说完，蓝莓倒是现在吃不错，不过人家已经把果盘端走了。她只能继续埋头刷外卖，调动全部脑力专心致志计算怎么给自己点果盘更划算。
　　突然一个女生叫起来："天啊，你们看见'救助需要专业精神'发的没？"
　　"发的什么？"其他人一听是那个号发的，纷纷围过去，好像自己没手机似的。
　　"X城的猫车！"
　　常诗情从屏幕上抬起头。她路上撞见的那辆蓝牌小货车，就是X城牌照。
　　"我靠，真的是猫车！"
　　"啊，我群护点的小猫最近都不见了，会不会就在这辆车上？"
　　这些人看了半晌，居然有人提议：
　　“他们在召集志愿者去拦截，我们要不要报名？”
　　更没想到，其他人纷纷说好。
　　正在这时，常诗情手机响了，是徐小春打来的。同时涌进来的还有一堆消息，和她那几个外卖软件撞在一起，她那破手机当场卡死。
　　无语了半天，电话断了，信息一条条跳出来。
　　"就是这辆车，我们大部队追的应该就是它。"
　　"你定位的位置就是它当时的位置吗？什么时间看见的？"
　　"我今天一上班就没停过，现在才看到你的消息。"
　　"我去跟他们说，他们还在到处找这辆车。难怪找不到，这车根本就没到X城嘛！"
　　旁边的声音唤走常诗情的注意力——
　　"查到了！好消息，今晚有飞X城的航班，坏消息，我们得马上赶去机场。"
　　常诗情觉得这个查航班的人太过小题大做。为了一辆运猫的车，至于吗？
　　更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
　　"那大家听我安排。"江河起身，收起折叠椅，其他人也开始收拾桌面，"兔兔、洛基负责订机票，皮大大、脆脆鲨和我负责开车。草莓，协助我去征询周围人的意见，看有没有愿意一起去拦这辆猫车的。"
　　"对！人多力量大。"
　　等等，那些名字没听错应该是网名吧？他们居然互不认识，只是网友？
　　看着这帮热血青年敲锣打鼓地朝营地中央走去，常诗情立马抱起泡面，狂吃起来，也只能把看好的外卖上的果盘放弃。
　　"你——"江河看向她，欲言又止。
　　常诗情抱着泡面，一溜烟跑了。
　　她快速把帐篷里的东西收进旅行包，又以最快速度拔掉帐篷。
　　赶去"舞台中央"的时候，正听见露营地汇集起的开大会现场，江河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那个和他走得很近的女生，女生一手握拳，抵住另一只手的掌心，样子有点眼熟，让常诗情想起一位同行。
　　这同行是一位著名的卖炒菜的咖啡主理人，每次开新店，她就会跑出来在朋友圈发接受采访的视频，视频里她就这样子说话。
　　"大家好，我是一名宠物博主，我的抖X名叫草莓夫斯基，有两百万粉丝。他叫江河，有四百万粉丝，相信大家都知道我们。”
　　人群一片安静。
　　草莓勉强笑了笑，继续说：
　　“我们刚得到消息，有一辆运输猫的车正运往X城。那些猫没有任何检疫证明，全是偷来的，运去南方就是上餐桌！猫，是伴侣动物，不是食物！我们现在坐飞机出发去拦，还来得及，我们需要人、需要目击者。”
　　人群还是很安静。
　　草莓这时笑脸已经挂不住了，江河便开口说话：
　　“不去也没关系，麻烦大家帮我们在网上发一下这辆车：X城牌照，蓝牌小货车，帆布蒙车厢。看见它，请直接报警，就说'疑似非法运输未经检疫的动物'！谢谢大家！"
　　说完，他等着营地里其他人的回应。
　　有人举手问："现在赶过去恐怕来不及吧？你们也不知道它走哪条路，在哪里下车。"
　　也有人说："上高速拦截车辆是违法的。"
　　还有人说：“我又不喜欢猫，关我什么事。”
　　"还买机票，你们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除了江河自己那帮人，压根没人响应。
　　常诗情想：还是正常人多。
　　等他们黯然走回扎营地，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我见过这辆车。今天下午，就在山下。"
　　"什么？在哪？"江河猛地回头，红着眼睛瞪住常诗情。
　　常诗情递出手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猫车，你们确认一下。"
　　"快拿给我看——呃，你手机死机了。"
　　常诗情尴尬地拿回手机，调试了半天，关机又开机。
　　这帮人围着照片辨认了半天，突然发出灭顶的大叫："就是它！"
　　"这张图是你拍的？"他们目瞪口呆。
　　“是我拍的。”常诗情回答。
　　“难怪他们一直拦截不到，原来它没走高速。”
　　按他们的说法，这都是偷来的猫，没有检疫证，属于违法盗运，不走高速才正常吧？
　　常诗情很疑惑："我转发了很多群，都发过定位，你们没看见吗？"
　　然后轮到常诗情目瞪口呆：“你们都不知道消息来源，就要打飞的去拦截？”
　　叫洛基的那个寸头女生回答：“我们不管天涯海角，只要谁敢伤害猫，虽远必诛！”
　　........太莽了。
　　常诗情严重怀疑，这帮人八成都是宠物用品公司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理解他们对救猫的这份激情和行动力，那种组织行动的熟练，以及手到擒来的口号。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领袖江河振臂一挥。
　　随后，领袖的目光直射常诗情，仿佛发自灵魂地拷问她：
　　"要一起吗？"
　　能不一起吗？没看见她包都打好了，正背在背上呢。常诗情心想。

　　山脚下，数辆私家车出发，后面还缀着辆电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