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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初见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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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一百多人围五十胡骑,折了对方三十余骑,跑了十几个,还抓了几骑活口。己方死伤不到二十。
这战绩放在建康军,已经是多少年没听说过的事了。
不是说建康军没打过胜仗。守城的时候赶跑过胡骑,那也算赢,但那种赢是人家不想打了走了,你在城头上看着他走,松口气。那不叫赢,那叫没输。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追出去、堵住、围上、砍了。是胡骑调头想跑跑不掉,是活口被绳子捆着押回来,是三十多颗人头割下来摆在营门口,一颗一颗点过,每一颗都对得上军功簿。
那些人头在营门口摆了三天。
开始的时候有人去看,看完了回来说"操,真的"。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伙房的火头兵都跑去看了一眼。冀安之没去。他看过活的,不稀罕看死的。
战后论功行赏,沈晟直接升了一级,从队正到了旅帅。说是升了,搁人家以前的凉州军里的正经校尉底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沈晟什么都没说,接了,跟没升似的。
老常也从伍长也成了伙长。这倒是实打实的好处,管五个人变成管十人,粮饷也多了一份。领了新牌子以后他逢人就亮,嘴上说"不值当不值当",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菊花了。
冀安之也得了赏钱。几十文,够买两斤羊肉。
但最让他高兴的不是这个。
他的营划到沈晟下面了。
于是冀安之不用再往隔壁营蹭汤了。
一口锅里吃饭,一个校场上站队,点卯的时候喊"到",喊给沈晟听。光明正大的,名正言顺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天爷睁眼。大概不算,老天爷要是睁眼,他也不至于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靴子活到十五岁。但他愿意当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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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甘州冷得能冻死狗。
风是刀子,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不带拐弯的,直直地往人脸上招呼。水缸头天晚上不盖稻草,第二天早上一层冰。马槽里的水也结冰,马伸舌头去舔,舌头粘在冰上,扯下来带血。
往年这时候建康军就歇了。猫冬,字面意思,跟猫一样缩在窝里不动。能不出帐就不出帐,能不出被窝就不出被窝。巡哨的差事推来推去,谁也不想大冷天骑着马出去挨冻。
可今年不一样。
沈晟练兵。
每天卯时出操,风雪不断。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列队,跑步,练刀,射箭,再跑步。从天黑练到天亮,从天亮练到日头升起来,升起来了接着练。
换了以前,底下早就炸了。
但没人抱怨。
不是不冷,不是不累,是没脸。
那一仗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沈晟说的是对的。他说出去打,出去就赢了。他说设伏,设伏就成了。他说诱敌他自己去,他自己去了,活着回来了,还砍了人家首领的头。
你骂过他的话还堵在嗓子眼里,人家用命把你的话给堵回去了。
再张嘴说什么?
老常,现在得叫常伙长了,他变化最大,成了沈晟的头号拥趸,谁要是敢说半句不好,他第一个跳出来。
"你算老几?"他瞪着那人,脸上的疤拧成一团,"沈队……沈旅帅打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后头尿裤子呢你跟我说他不行?"
冀安之看着这些,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高兴。
他觉得自己早就知道了,在所有人还在骂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晟不像他们说的。
一眼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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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还是在沈晟能看见的地方晃。
练兵的时候站前排,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在沈晟视线能扫到的地方蹲着,打水劈柴巡哨什么的,凡是沈晟会经过的地方他都在。故意的,但他干得不露痕迹,跟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不想往上凑了。
以前没人围着沈晟的时候,他想凑。隔壁营蹭汤的时候,沈晟身边空空的,他想过去坐。可没去,没想好说什么。
现在凑的人又太多了。
那仗打完以后,沈晟身边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原来离他远远的那些人,绕着走的那些人,现在往他跟前贴。有找他请教刀法的,有主动帮他喂马的,有没事就在他帐门口转悠的。
将门的,有真本事的,跟着他有胜仗打有官升,谁不往上凑?
冀安之就不想不凑了。
他之前想靠近沈晟的那股劲头,被这帮人一窝蜂地涌上去以后,反而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他要是也跟着凑上去,那他跟这些人有什么区别?他们是打完胜仗才来的,他不是。他是在沈晟一个人坐在那儿啃硬馕的时候就看见了的。
这东西没法说,说出来矫情。可冀安之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称的不是值不值,是先后。
我先看见你的。
这话太蠢了,蠢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想。
冀安之就在远处晃,在沈晟的视线边缘。不远不近的,像一只野狗在篝火外头转,你赶它它不走,你叫它它也不来,就在那个距离上待着。
但他想让沈晟看见自己。
不是凑上去让他看见。是让沈晟自己看过来。
冀安之还在琢磨左肋那个事儿。
从那天演习以后,他就没放下过。白天练完了晚上自己练,练到后来那个动作他能做得很顺了,刀横出去的时候肘往下沉半寸,肩不抬,身子微微侧过去,左肋那块就遮住了。这个改法是他自己试出来的,没人教,对不对他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对,因为练了之后对打的时候那块地方不挨刀了。
他就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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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前军中比武,沈晟准的。
说是比武,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擂台,就是校场上画个圈,两个人进去,用裹了布的木刀,点到为止。当然没人真点到为止,该多疼还是多疼。自愿上的,不强求,但赢了有赏,输了没罚,算是赶着开春给大伙松松筋骨。
冀安之开始的时候没报。
他蹲在校场边上嗑干果,看热闹。
头几场没什么意思,两个新兵扑腾了半天,跟两只旱鸭子似的,嘘声比叫好声大。
然后张有力上场了。
张有力外号大个子,伍长,比冀安之高一头还多,肩膀宽得像半堵墙,膀子跟小腿似的粗,在建康军里是出了名的力气大。据说他以前能一个人把陷进泥里的辎重车从后头抬起来,这事冀安之没亲眼见过,但看他那个架势也不像是编的。
第一个上去的摆了个挺像样的架势,一刀劈过去,大个子接了,接完那人往后滑了两步,脚底下蹭出两道土印子,脸就白了。
第二个想跟他拼力气,两把木刀架在一起较劲,较到最后人家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大个子那边纹丝不动。
第三个聪明些,绕着圈子跑,想累他,跑了七八圈自己先喘了,一冲上去被一把薅住衣领提起来,像提一只鸡。
三场,没有一场超过二十个回合。
周围的人从叫好变成了没声。连赢三场以后校场边上安静了一阵,没人再往上跳了。不是打不过,建康军里能打的人多的是,是没必要。比武又不是打仗,赢了十文赏钱,输了挨一顿揍,老兵们犯不上跟这头牛较劲。
冀安之蹲在场边,把最后一颗干果壳子吐在地上,本来也没打算动。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用回头冀安之就知道是谁,走得不快不慢,铠甲片子一下一下轻响,像钟摆似的匀。
沈晟走过来了,在校场边上站住了。
没说话,没跟旁边的人打招呼,就那么站着,背靠着一根拴马桩,看着校场中间的圈。
周围的人立刻精神了。有几个歪着坐的赶紧坐直了,还有个正挖鼻孔的把手背到了身后。
冀安之也站起来了。
他没看沈晟,他看的是圈里的大个子。
大个子还站在圈中间,四下看了一圈,没人上。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得意。
冀安之把手里的干果壳子拍了拍,往圈里走了。
"小冀你干什么去?"老常在后头一半逗,一半喊他。
冀安之没理,猫腰进了圈。
大个子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低头的幅度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他其实不用低那么多头就能看见冀安之,他故意低的,意思是你这个小身板也来?
"你?"大个子笑了。
"我。"冀安之把袖子挽到肘上。他个子低,胳膊细,腕子上的筋一根一根能数得清,站在张大个对面就像一根竹竿插在一座山旁边。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不是找揍呢吗"。
冀安之没听见。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沈晟站在那儿,在看。
他知道这个大个子的底细。
这不是什么本事。他在建康军营里头长大的,别人是当了兵才来,他是生在这儿的。每一个营帐底下他都钻过,每一个兵的德行他都门儿清。谁的鞋底磨偏了,谁夜里磨牙,谁跟谁共过一个女人,谁欠了谁三碗酒,这些东西不用打听,你在这地方活十几年,它自己就长进你眼睛里了。
大个子的右膝有旧伤。
两年前的事。冬天冻了路,辎重车在坡上打滑,底下站了几个人,大个子冲上去拿肩膀顶车辕,把车扛住了,人没压着,可那车轮子回弹的时候磕在他右膝上,当时就跪下去了。冀安之那会儿就蹲在马厩旁边看着。他记得很清楚,他跪下去以后撑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以后脸色白得像墙皮,但嘴里骂的还是"□□娘的破车"。
后来歇了一个月。好了以后走路看不出来,大步流星的,跟没事人似的。大个子自己也不提,军中的人受点伤跟吃饭一样平常,谁也不当回事。
可冀安之看得出来。
阴天的时候,大个子右脚落地那一下会比左脚重一点。不多,重那么一丝,像膝盖要多使一分力才撑得住。晴天看不出来,阴天看得出来。跑步的时候看不出来,急停的时候看得出来。正面吃力没问题,横向一别就不行。
今天用上了。
冀安之没有他那么大的力气,但他不需要。
大个子先动的。一刀劈下来,呼呼带风,木刀裹着布都能听见破空的声音。冀安之没接,侧身让过去了。那一刀要是硬接他整个人都得被砸矮半截,胳膊可能都得震麻。
让过第一刀,刀势未尽,又横着扫过来。冀安之往后一仰,刀尖从他鼻子前面掠过去,带起来的风把他额头上的碎发吹起来了。近,太近了。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冀安之没慌。他围着张大个转,一圈,两圈,不进攻,也不离太远,就在他的刀锋外面一寸的地方绕。
他在找位置。
大个子急了,一连劈了三刀,一刀比一刀重,冀安之全让了,让得很狼狈,有一下差点被扫着小腿,但他就是不接。
"你打不打?"他沉了脸。
冀安之没吭声,眼睛一直盯着张大个的右膝。
第四刀。
大个子这一刀是全力的,从上往下劈,刀势最猛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上去了,右脚往前踏了一大步——
冀安之等的就是这一步。
他一矮身,不是往后躲,是往前钻。整个人从张大个的臂底下穿过去,快得像一条泥鳅。左手不拿刀,拍在大个子的右手腕上,不重,但角度刁,专拍虎口那根筋。虎口一麻,刀没脱手,但晃了。
可这不是冀安之要的。
他钻过去以后没站起来,而是蹲着,右脚勾上了大个子的右脚踝,同时左肩往张大个的右膝外侧撞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搁在别的地方,那一撞连个趔趄都不值。
可撞的是右膝。是他盯了大半年的那个右膝。
大个子的右腿一软。
就那么一软,不到一息。他的身体本能地想往回撑,可刚才那一刀把重心全压在了右脚上,右膝这一软,整个人就往右后方歪了。冀安之的脚还勾在他脚踝上,顺势一带,借着他倒下去的力转了半圈,木刀横在了他脖子上。
轰。
沙土扬起来。
大个子后脑勺磕在地上,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躺在那儿,眨了两下眼,表情从懵到不信,从不信到不服。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
冀安之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对他笑了一下。
周围先是安静了一息,然后轰地炸了。
"操他娘的!小冀你这——"
"使阴招!那是使阴招!"
"什么阴招,那叫巧劲!"
老常笑得拍大腿:"我操,这小子。"
吵成一团。有说他赢得不光彩的,有说赢了就是赢了管他怎么赢的,还有人开始复盘刚才那个勾脚到底是怎么勾的。
冀安之没理他们,他就是这么打的,怎么说都行。
他赢了,他的眼睛开始往校场边上扫。
沈晟在那儿。
他从圈里出来,往那边走过去。心跳比刚才打那一场还快。他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擦完觉得大概更脏了,也管不了了。
走到近前。沈晟还是那样站着,靠着拴马桩,看他走过来,手里没拿什么,也没跟旁边人说话。
沈晟下巴扬了一下,好像指他的左肋。
"好些了。"沈晟说。
冀安之站住了,笑了一下,露那颗有点歪的犬牙。
"那我能做你亲兵吗?"
这话没过脑子,直接就出嘴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操。
他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十五的小子,搁谁听了都觉得有带你不知天高地厚。
可说了就是说了,不能收,收了更丢人。
沈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以前沈晟看他,都是一扫而过的,像刀锋划过水面,快,没痕迹。这回他的目光在冀安之脸上停了一会儿,两三息,冀安之觉得有那么长。
沈晟倒没有恼。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桌子前,翻了一下搁在上面的兵籍簿册。牛皮封面的,边角磨毛了,纸页发黄。翻到一页,手指点在某一行上,顿了一下。
"冀安之。"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四十六了,"沈晟抬头说,"做亲兵老了些。"
安静了一息。
然后周围轰地笑了。
老常笑得最响,一巴掌拍在旁边人背上:"哈哈哈哈哈四十六!小冀你四十六了你知道吗!"
冀安之也跟着笑。他知道怎么回事。从没办过从军的手续,早几年跟着大人去剿匪,他冲在后面捡死人身上的干粮袋子。回来了军总发赏,军吏拿花名册点人,念到冀安之三个字的时候没人应,念第二遍的时候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说叫你呢。他这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名字。
"叫我?"他问。
那军吏的看了他一眼。刚捡来的头盔压在他脸上,挡了一半眼睛:"你多大了?"
"十二。"他胡乱答的。他说不清自己多大,也没人记得他多大。
冀安之这个名字在花名册上已经挂了十二年了。
"那不巧了么。"
饷银扔过来,就这么着了。
他后来琢磨过这件事。大概是早年间有个叫冀安之的兵死了,军中吃了空饷,或者干脆就是个编出来的名字,套了十二年的饷钱,也不知道落进了谁的口袋。瞒不下去的时候正好把他拽过来顶上。
一挂就是三年,年年往上涨,涨到现在四十六。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尖瘦,顶着个四十六岁的名。
本来觉得这事挺公道。他原本没名字,这名字原本也没人。
但他现在跟着笑得弯了腰。不是装的,是真觉得好笑。
他刚才问的那句话是真的。
沈晟看起来也没完全憋住。冀安之透过笑出来的眼泪看过去,看见沈晟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水面上被风吹出一道极浅的纹,还没看清就平了。
他笑完了,直起腰,擦了把眼角。"那我改个年纪行不行?"
沈晟没接话。他把簿册合上,转身要走了。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走过冀安之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接着走了。可地上什么都没有。
冀安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直,铠甲片子随着步子响,一下一下的。
他以为沈晟要答应了,但没有,沈晟走过去了。
冀安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沈晟的背影。风从校场那头刮过来,打在他脸上,把刚才比武出的汗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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